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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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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認真, 那雙漂亮的眼睛,執着地凝視着殷以喬。

令殷以喬心緒顫動。

這些話,殷以喬聽說過。

律風走了之後, 殷知禮和他促膝長談,告訴他:“小風想要從事橋樑建設, 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他有自己的想法,你這個做師兄的應該全力支持他,而不是阻攔他。”

爺爺不知道他們小輩的感情, 以爲他的心緒不定是因爲師弟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只有他清楚,是他不能接受感情問題之外的分手, 也不能接受律風放棄天賦轉向毫無美感的橋樑。

律風成爲著名建築師,以c.e的名義專注於國內的建築項目,不也是一種爲國奉獻?

明明律風的設計建築物, 透過陌生冰冷的網絡,都能讓遠在英國的他感到溫暖, 仍舊固執的說着:我不能。

“小風, 我不會逼迫你改變想法, 來到國內也不是爲了綁你回c.e。”

殷以喬勾起笑, 眼神像是看待鬧脾氣的小孩。

“爲什麼要把我擺在你的對立面?”

律風后背緊繃, 剛纔那番話裏, 他不由自主抗拒殷以喬的情緒表露無遺。

殷以喬說:“你所說的中國橋, 是你回到中國的理由,那麼……”

他壓低聲音,保證不會被身後閒聊休憩的同事聽到, 無奈苦笑道:“你和我分手, 是因爲不想異地戀?”

“不。”律風否定得果斷, “不是。”

殷以喬詫異的收斂笑意,“那是爲什麼?”

他沉默的看律風,視線溫柔縱容得沒有一絲強迫,溢滿了驚訝。

於是,在師兄面前向來驕縱的律風,重新翻開速寫本,聲音低低地回覆:“我不想說。”

至少,現在不想。

他們兩人長久相處的默契,足夠殷以喬清楚知道,律風不想說的事情,他怎麼逼問都沒有用。

殷以喬雙手插進口袋,遠眺翠綠的烏雀山,心裏也綠綠的。

律風單身,他有機會。

可惜他只剩下三天假期,排滿的行程遍佈歐美,實在不適合來一場不負責任的重新追求。

因此,體貼的師兄沒有再問。

只是靠近律風,仔細端詳着他的素描。

“嗯,我也帶個速寫本好了。”

鍾珂覺得,c.e建築事務所不愧是國際top,能在那兒工作的人都是魔鬼。

錢旭陽瘋狂點贊。

他們兩個人爬山累成狗子,律風扛單反畫素描就算了,結果,他們換了一座山,殷以喬也拿出一個本子,和律風一起描繪烏雀山!

烏雀山的風景萬年不變,除了樹樹樹、泥泥泥,就只剩下大峽谷和久聚不散的陰雲。

看一遍,還算新鮮。

這來來去去、四面八方全是相同的風景,錢旭陽都看膩了,也不知道c.e大師們眼中是什麼神奇世界。

“師姐,你說他們英國學建築的,是不是就跟達芬奇畫雞蛋一樣,把同一個東西畫上千遍萬遍,設計靈感就來了?”

鍾珂眼前一亮,“有道理,明天上山我也畫!”

錢旭陽:……

只帶了手機和充電寶的錢旭陽瞳孔巨震。

本意只是逮着鍾珂吐槽,怎麼鍾珂不僅認了真,還要跟風。

他發現了,鍾珂雖然在橋樑分院幹了六七年,但本質是個沒有出過外業的菜雞,充滿心血來潮的好奇心。

怎麼律風乾什麼,她就學什麼啊!

然而,他們再一次往新的方案選址出發之後,他們考察烏雀山的隊伍,都變成了外出採風隊。

人手一個速寫本。

錢旭陽都拿了一個平板,裝腔作勢。

方案三、方案四的地點,選在烏雀山峽谷兩端,相距不過四公裏,正是最適合建起烏雀山大橋的地方。

它們緊鄰平坦山路,只需要稍加修建,就能完美建起一條貫通南北,離藏區更近的高速公路。

而且,還不用爬山。

他們一路平穩的順着山脊,走到了貼近峽谷的位置。

站在山頂看起來深不可測的峽谷,真正走近之後,更像是一片溪水潺潺的淺灘。

“前面就是斷層帶,這兩年石頭滾下來,又長了野草,表面看不出來裂縫了。但是上個月剛測了數據,不適合建橋。”

週五一簡單一句“不適合”,包含了地質勘測大量的測量分析。

律風在院裏查看的最新資料裏,擁有詳細的數據模型。

強行架橋完成任務絕無問題,但是裂隙、危巖嚴重影響橋樑的使用壽命。

烏雀山大橋項目遲遲沒有開工,甚至擱置了起來,清晰的表明瞭工程師們對這座大橋的態度。

他們不想敷衍了事,而是想建造出符合100年到120年使用標準、對得起國家名號的合格橋樑。

也許是體會過攀登高山的辛苦,此時他們平地踩着坑坑窪窪的碎石河灘,都悠閒愜意得像在遊玩。

喜歡抱怨的錢旭陽,嘻嘻哈哈跟鍾珂在後面聊天。

週五一有一搭沒一搭的跟他們搭話,氣氛難得和諧,律風卻格外沉默。

走過了四個方案地點,他完全瞭解了烏雀山的狀況。

方案一屬於挑戰極限式選址,高度超過600米,必須建設盤山公路,可優勢在於兩岸巖體夯實,一旦建成,就能成爲進藏最快高速路線上的橋樑。

方案二則是方案一的備選,在接近的地方挑出了較低的山峯,繞了一些遠路,然而,它的高低落差接近400米,仍是不小的建設挑戰。

方案三、方案四屬於常規模式選址,橋樑橫跨淺灘,十幾公裏外就是高速,稍稍繞道就能橫穿烏雀山峽谷,雖然不是進藏最短距離,但是安全平穩、適合架橋。

可惜,兩年前出現的地震斷層帶,成爲了這兩個方案真正的技術難題。

“小風,幹嘛愁眉苦臉。”

律風聞聲轉頭,眉峯帶着散不去的深痕。

他見到殷以喬溫柔神情,不禁勾起一絲自嘲的笑意。

他說:“因爲,我來之前以爲,實地看看烏雀山大橋的選址方案,一定會有新的想法。現在看來,是我太天真了。”

天真的以爲,自己沒辦法通過資料給出的數據解決問題,僅僅是缺乏實地勘察。

等到他實地勘察了,才發現——

經驗豐富的橋樑工程師們無法攻克的難題,他一個半路轉行的門外漢,恐怕得多花上幾年時間,纔能有想象中的進展。

殷以喬對烏雀山大橋項目並不瞭然,這兩天聽了他們聊了不少內容。

他說:“不是還有一個建橋的地方嗎?看完再失望也不遲。”

律風嘆息一聲,“方案五……更不可能建成大橋了。”

方案五的地點,比前面任何一個方案,都要偏遠。

它繞行山脈接近兩百六十公裏,在那裏建橋,僅僅縮短了藏區到內地半小時的時間,說不上什麼最佳建橋地點。

自從地震之後,建設集團依照方案五的規劃,又繞行了幾十公裏,以最少的成本,重新建出了新的高速通道。

兩年時間,那條新高速已經成爲往來藏區的司機,慣常選擇的通路。

但是,並沒有真正縮短什麼距離。

烏雀山,仍舊需要一座橫貫兩岸的橋樑。

他們不用耗費多少體力,開着車,順着寬敞平坦的高速路,很快就到達了烏雀山大橋方案五的選址。

平緩坦蕩的矮峯,簡便易行的道路。

只要橋樑分院願意,不出半年,這裏就能架起一座名爲烏雀山的大橋,毫無技術難度,立刻完成任務。

“你看。”律風嘆息一聲,“高速路離得這麼近,在這裏建橋有什麼意義。”

那些文件資料裏寫的距離,終於在他眼前有了實體。

他們站在矮矮的山坡,視線稍瞥,都能見到盤山高速繞着峻嶺蜿蜒,如同人造的河流,匯聚到自然的山川。

近在咫尺的高速,完全可以自由通行。

再在旁邊建設一座橋樑,再縮短個十幾分鐘的行程,對烏雀山來說,纔是真的可有可無的設計。

即使這次的實地勘察將要宣佈無功而返。

律風依然認真的拍攝,準備作爲參考資料,待會設計院繼續研究。

山坡插的小紅旗迎風招展,在翠綠山脈和綿延公路襯托下,成爲了最佳取景地點。

律風往後退了幾步,拍下來的畫面,剛好裝進了殷以喬恣意閒散的身影。

鏡頭裏的殷以喬,正拿着筆,專心致志地描繪眼前的景色。

他身材頎長,隨性站立的姿勢透着愜意,好像正在享受筆繪山河帶來的暢快。

律風本該因爲沒有收穫感到焦躁、煩惱,卻因爲他垂眸專注的模樣,變得寧靜平和。

他隨地坐下,屈起膝蓋。

正打算學着師兄,好好畫一畫祖國大好河山,眼前忽然遞過來一張素描。

“你看,像不像?”

殷以喬笑着給他看自己速寫成果——

速寫本上簡單勾勒出雄渾山體,盤旋纏繞之上的,不再是高速公路,而是一條氣勢雄渾的巨獸!

“龍?”律風接過本子,詫異於殷以喬的不正經。

好好的高速不畫,直接把眼前世界跳脫地轉入了神話頻道。

“嗯。”殷以喬坐在他身邊,長腿撐起手肘,揚手指了指車輛穿梭的高速公路。

“你看這條公路,盤着山體,穿過雲霧的樣子,不就是一條龍麼。”

律風看看高速,再看看手上隨心所欲的素描。

殷以喬的畫功簡潔有力,寥寥幾筆,勾勒出昂揚的龍首,遒勁的四爪。

它爪尖力透山體,彷彿被困在此處,不得離去,一旦得到機會,就能震碎山巒,衝上雲霄!

“師兄……”

律風凝視着這張素描,有了一個驚人的想法。

他問道:“你說,烏雀山能不能設計一座橋樑,橋身像龍一樣蜿蜒盤旋,橋墩像龍爪一樣抓緊山體。”

殷以喬不知道他爲什麼忽然這麼想。

但他勾起笑意,從來都是縱容。

他說:“在設計師的世界,沒有什麼不可能。”

只要你想。

烏雀山一行結束,律風沒有和錢旭陽、鍾珂一起原路返回,而是乘着殷以喬開來的越野,親自感受12小時的長途跋涉。

“你說,橋身採用空管鋼結構增加韌性,加強減震怎麼樣?”

“你覺得,這座橋能不能實現沿山而建,以最小風險橫跨峽谷?”

“斷裂層距離我設計的橋樑,大約有一百二十公裏遠,考慮到地震帶的問題,我是不是應該再改改橋身落點?”

律風在路上,時不時出現新的念頭,一邊畫圖,一邊跟殷以喬商量。

殷以喬不懂橋,卻享受着這樣久違的探討,儘可能的用建築設計的知識,回答他的問題。

其實,律風不需要提問。

他和殷以喬的討論,總是以問題開始,以自問自答結束。

卻開心的和身邊人分享着他每一個想法的出現,並且一起用探討的形式,完善它。

殷以喬看着他不斷完善着龍一樣盤山而起的橋樑方案,心裏欣慰又苦澀。

也許,應該去看看橋樑論文,多瞭解一下國際前沿工程技術了。

漫長的12小時旅程,並不能阻止律風加班的心。

他說:“烏雀山資料、建模都在院裏,回家我什麼都做不了,完全浪費時間。”

所以,殷以喬送他到設計院門口,然後默默給自己定了回英國的機票。

他們臨別的話題,沒有溫情懷念,更沒有依依不捨。

只有橋。

殷以喬無奈卻期待的說道:“希望我下次忙完項目,就能見到你的烏雀山龍橋了。”

律風比鍾珂、錢旭陽回來得晚。

但是他一回來就加班,燈火通明到天亮。

等到上班時間,一羣滿懷好奇的設計師,在辦公室門外假裝路過。

自從他們聽說律風是殷以喬師弟,還是殷知禮大師的弟子,圍觀的心思便蠢蠢欲動。

然而,辦公室亮着燈,空蕩蕩的,根本沒有見到律風的影子。

“律工沒來?”

“來了!我問了門衛,他昨天七點多就來加班了,一直沒走。”

“沒走怎麼人不在啊……”

他們一邊聊,一邊走到律風的電腦前。

桌面上擺放着無數手繪的線條,它們或盤旋彎曲,或成t字形直立,加起來有十幾頁,還點出了具體的銜接位置。

可是,他們完全看不出這是什麼東西的設計。

橋樑不會有這麼曲折的弧度,但這些東西要不是橋,律風又在畫什麼?

“你們有什麼事?”

律風回來的時候,就見到謝宇他們在端詳自己的草圖。

謝宇笑道:“我們聽說你回來了,想來問問你去了一趟烏雀山有沒有什麼想法。”

說着,他指了指手上的草圖,問道:“對了,你這畫的是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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