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相宜聞言,心裏不覺軟了下來。她想着,姚木槿若是果真存着旁的不好的心思,何至於如今才受封貴嬪。何況,這貴嬪的位份,還是因爲家裏的緣故。她認識的姚木槿,雖然貪慕名利一些,可到底是個大喇喇的粗性子。哪兒有那般心細如塵,曉得用這樣的法子來爲難蘇絮。她這樣想着,眉目也溫和了許多,看着姚木槿淡淡道:“不管你是有心還是無意,總歸記着一點,你曾經對不住絮兒。”
姚木槿自是曉得齊相宜說的那件事兒是什麼,當即眉心劇烈的顫動。悻悻道:“人無完人,誰都行差踏錯過。難道姐姐就沒有悔不當初的時候?”
齊相宜微微一愣,便想起了延沐。她心裏發慌似的突突跳着,驀地回首,支支吾吾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告訴你,往後再有這樣的事兒,你便別再自作主張了。”
姚木槿神色抑鬱的“嗯”了一聲,齊相宜也無話可說。二人相對默默而坐,一時間誰都說不出話來。清心殿內一陣靜默,唯能聽見銅壺滴漏“噠噠”的聲響。不曉得過了多久,齊相宜忽然抬首,緊緊盯着姚木槿的眼睛,開口問道:“阿歆,是不是隻有那一次?”
姚木槿有些糊塗的回視着齊相宜,怔怔道:“姐姐說什麼呢,什麼只有那一次?”
齊相宜一字一頓道:“是不是隻有那一次,你對不起絮兒?”
姚木槿聞言心裏劇烈一顫,迅速的低眉,脣角也因爲驚慌而不住的顫動。她強自穩住心神,抬首面上盡是惶惑之色,彷若無事的笑看向齊相宜:“姐姐說的是什麼話,我何時對不起絮兒了?可是誰與姐姐說了什麼?”她語頓,極是機警的盯着齊相宜。
齊相宜滿心探究的回看着姚木槿,可姚木槿此刻神色從容,眼神也十分坦然。瞧不出其中有什麼不對,其實她方纔也不過是心裏一閃而過的猜測,她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在心裏害怕起來,以至於忍都忍不下,忽然脫口而出。如今倒是有些後悔自己言出無狀,齊相宜眸色一沉,垂首訥訥道:“沒什麼,是我想多了。”
姚木槿身子向前傾了傾,靠近齊相宜一些,握着她的手,細聲細氣的安慰道:“這一陣子出了這樣多的事端,姐姐心裏驚慌不安也是難免的。再加上澤兒身上總不大好,”她說着,面上也是抑鬱不安的樣子,“別說姐姐,就是我這些日子心裏也不大好受。從前我與林氏親近,有許多事兒上只怕都被林氏利用了。絮兒心裏若怪我,我也實在沒辦法,只能往後慢慢彌補。”姚木槿說話間越發哽咽難語。
齊相宜瞧着大不落忍,低眉勉強道:“阿歆,我,我不是有心疑你,我只是……”
“姐姐,咱們也這麼些年了。”姚木槿眼中含淚,蹙眉緩緩道:“我就算平日裏糊塗一些,可是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我是知道的。秀女的事,確實是我莽撞欠考慮了。我這就去與皇上說,不讓那些秀女列席了。姐姐別生我的氣,也幫我勸勸絮兒。”姚木槿話落起身就要走。齊相宜見狀忙拉住她,道:“算了,皇上的旨意都下了,怎麼好再更改。”
姚木槿無所適從,十分委屈的看着齊相宜,小聲道:“那要怎麼辦纔好?”
齊相宜忍不住拿起帕子,爲姚木槿擦了擦眼淚,溫然含笑,“這件事咱們就此作罷,以後也不提了。索性也不是什麼天大的錯處,我們都曉得你大剌剌的性子,誰會特意與你計較!”
姚木槿心裏一緩,破涕爲笑,起身道:“姐姐不氣我便好了,那我先回去,這件衣服往後也不穿了。”
齊相宜微微頷首,抿脣迎着她情真意切的面容宛然含笑。姚木槿向她微微一福,旋身,裙襬上的珍珠輕輕的響動,晃着投進屋子的日光籠着姚木槿匆匆離去的背影。
春日的陽光如金子一般鋪灑在啓曌城的宮道上,暖風微醺而過,可吹在姚木槿的心上卻如數九嚴寒一般。方纔清新殿的驚悸猶在,正一下一下敲擊着姚木槿的心。跟着她的紫蘇緊抿着脣,轉進一條偏僻的宮巷裏,見四下無人,才忍不住有些心虛的低聲道:“娘娘,英妃這個樣子,可是察覺了什麼嗎?”
姚木槿眉頭緊簇,咬脣不語。直過了半晌,方漠然開口道:“不會,若是她當真知道了什麼,如何還能這般平心靜氣的與我說話。別看英妃平日裏溫溫婉婉的,卻最是眼不揉沙的性子。一旦她瞧出來,必定要把本宮生吞活剝了纔算完。”
紫蘇頗爲憂心道:“若非覺出什麼,她方纔怎麼會問出那樣的話。如今林氏與宣順夫人都去了,也沒個人給娘娘做擋箭牌了。”
姚木槿不以爲意的一笑,挑眉輕哼一聲淡淡道:“如今本宮自不必再讓旁人做擋箭牌了!她們一個個的姐妹情深,本宮卻不稀罕。是時候該好好的清算清算,看看這幾年,究竟是誰對不住誰!”
紫蘇也極是憤憤不平的頷首,“英妃娘娘偏心也就罷了,她們自己對不住娘娘,如今竟也好意思尋娘孃的不是。奴婢瞧着,那秀女的事兒可沒這麼嚴重。怎的在英妃娘娘眼裏,就了不得了似的。”
姚木槿面上含着怨恨的神色,攏在袖中的雙手緊緊的絞着,氣憤不已,“她只把蘇絮當做是自己的妹妹,自然蘇絮做什麼都是對的,我做什麼都是錯的。”姚木槿話音未落,遠遠便瞧見了江沁瀾的儀駕從巷子口出來,拐進了往御苑走的那條路。那邊的人似乎瞧見了姚木槿,可仍舊視若無睹的走了。
姚木槿的手略略一顫,紫蘇能明顯的感覺到她心中突然升起的不快,也不大敢多說什麼。倒是姚木槿腳下一頓,冷哼道:“蘇絮好本事,籠絡的齊姐姐、寧姐姐一個個都與她親近。她巴巴兒的把皇長子送進棠梨宮,哄得寧姐姐也同她一個鼻孔出氣。她蘇絮爭名逐利,貪慕虛榮便是不得已而爲之,換到本宮的身上,到惹得她們如此憤憤不平。”
紫蘇略有憂心道:“寧貴嬪刻意疏遠娘娘,只怕今日英妃這般態度,還有敏昭儀這幾日對咱們冷冷的,都與寧貴嬪脫不開關係。”
姚木槿混不在意的嗤笑一聲,道:“江氏曉得什麼?左不過是嫌棄我太過虛榮功利,旁的事兒她半點兒也瞧不出來。再說,她那般清高的人,怎麼會放下身段來議論旁人。總歸是自己放在心裏合計罷了。”
姚木槿說話間正要從永巷出來往未央宮去,迎頭便被一個宮女撞上。一行兩人行色匆匆,這會兒見着撞了人,極是驚駭的跪地,慌慌張張的告饒道:“奴婢有罪,奴婢有罪。”這宮女言罷,抬眼便小心的去探看眼前的宮妃。見她身着孔雀紋的衣裝,想着必定是英妃無疑了,又道:“衝撞了英妃娘娘,還請娘娘恕罪。”
姚木槿聞言,登時氣不打一處來。紫蘇也是瞬間變色,怒斥道:“瞎了你們的狗眼,這是未央宮新晉的熹貴嬪,驚了貴嬪娘娘,你有幾個狗命能賠!”
兩人聽見這話,面上的神色變了幾變,搗蒜一般的叩頭道:“熹貴嬪恕罪,熹貴嬪恕罪。”
姚木槿眼波落在頭前兒跪着的宮女身上,瞧見她頭上戴着的絹花,倒是儲秀宮秀女的樣子。當即進前一步,與那宮女道:“抬頭讓我瞧瞧。”
打頭的宮女並不敢抬頭,身上抖得篩糠一般。身後的宮女倒是機靈一些,忙開口道:“奴婢身上還有差事要去向敏昭儀回稟,若是娘娘實在氣。奴婢交完了差,就去娘孃的未央宮領罰。”
姚木槿如何聽不出她的託詞,當即冷哼一聲,問道:“你們是哪個宮當差的。”
頭前兒跪着的宮女一言不發的匍匐在地,又是身後的那個宮女恭恭敬敬的回道:“回貴嬪娘孃的話,奴婢是儲秀宮的宮女。”
姚木槿立時怒斥道:“儲秀宮的宮女何時能佩秀女帶的絹花,還打量着矇騙本宮!”
那打頭的宮女被唬的六神無主,當即告饒道:“臣女是儲秀宮的秀女蘇沅,”蘇沅自然曉得熹貴嬪與蘇絮的情分,自己偷偷出來,本就不合規矩。未免熹貴嬪一時氣怒,將自己交給宮嬤嬤發落,只得擡出蘇絮,“臣女想去長樂宮尋三姐姐。”
姚木槿早就知道蘇絮的四妹選入掖庭,而蘇沅之所以能順利的進入儲秀宮,也是她暗中下的功夫。她自然曉得蘇絮與蘇沅間的恩怨,如今聽蘇沅說要去尋蘇絮,哪兒會相信。她倒是也不挑明,只笑意盎然的垂首,笑語盈盈道:“你若是想要見姐姐,今晚在撫辰殿便能看見了。今次秀女的名冊是敏昭儀親自過目的,你既是敏昭儀的妹子,必定是要列席的。”
蘇沅聞聽姚木槿這話,面上忽然一怔,轉瞬便是怨恨的模樣。那不甘、憤然痛恨的神情全部落在了姚木槿的眼中。
熹貴嬪從頭到腳的打量着蘇沅,眼中盡是狡黠之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