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的夜裏,突然傳來一陣鞭炮聲,離得很遠,卻很清晰。想來是哪家頑皮的孩子偷偷拿過年的鞭炮出來放着玩。
穆王側耳傾聽,鞭炮聲中似乎另有玄機,笑道:“出來吧,知道你躲着呢。”
疾風掠過,院子裏突然多了一個人影。
一襲黑衣,一雙清亮的眼睛,笑吟吟地望着穆王。
“能將我穆王府當作自家院子飛來飛去的,也只有你了。”
“聶長風叩見穆王殿下。”那人單膝跪下,利落地行了一個禮:“我明明是趁着鞭炮聲進來的,還是被殿下察覺,殿下的功力比之前又精進了。”
穆王的臉上有了一絲難得的笑意:“倒不是我精進。實在是爆竹聲來得突然,越是突兀,越有貓膩,我當然更加留心了。怎麼今晚你不要值勤?”
聶長風不懷好意地望着穆王:“殿下這是要趕我走啊?”
穆王笑了:“我能趕得走你?既來之、則安之,陪我走走吧。”
皇宮裏的那些瑣事,其實累不到他,若聶長風不來,他也想一個人在夜色裏散散步。
“你是禁軍裏最年輕的羽林左位,怎麼樣,家裏門檻有沒有被說親的給踏破?”
聶長風不怕刀、不怕槍、不怕策馬、不怕射箭,就怕人家跟他提女人。
女人是最麻煩的東西啊!
“有啊,天天來,煩也煩死了,前一陣,我跟媒官說,我其實喜歡男人,嘿,這招真管用,那次之後,我家就門可羅雀了。就是……就是……”他突然有些扭捏。
穆王聽着有趣,不免追問:“就是什麼?後悔了?”
“纔不是,就是我娘哭得受不了。我現在怎麼跟她說,她都不信了,除非我立刻成親。”
“你比我還大着兩歲,也是可以成親了,別再矯情了。”
“我瞧見姑娘就頭疼,再漂亮的也一樣,您說,讓我和誰成親去,我怕到時候天天頭疼。”
穆王上下打量了一番,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不確定道:“你不會真喜歡男人吧……”
“我看到男人的確不頭疼啊,這難道就是喜歡?”
“我看到你還不頭疼呢,你說我是不是喜歡男人?”
聶長風有點糊塗了:“殿下您肯定不是啊,您明明喜歡王妃,還有那個……那個……新來的什麼夫人。”
穆王聞言有些困惑,雖未言語,心裏卻自問:我、秦琰,喜歡她們嗎?
聶長風卻突然想起個事兒,比喜歡誰重要得多。
“殿下,有個事兒,我覺得蹊蹺……”
“哦?何事?”
“昨兒晚上,宮裏頭的禁軍侍衛沒有換值。”
穆王一凜。此事非同小可。別看不起眼,但細想起來,只有一種可能,皇宮裏有意外,禁軍們直接去處理了。
可今天他在德妃宮裏呆了一天,皇帝帶着皇後和林貴妃也出現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正衡帝並不擅長遮掩,要真有大事,他絕對做不到那麼喜笑顏開地替德妃慶生。
“你繼續留意着。這幾日總會有些消息傳出。”他別的不怕,就怕手足相殘。
又說了一會兒話,聶長風將穆王送到行雲殿門口,告辭而去。穆王卻沒了睡意,想了想,叫來小保。
“你到凝暉閣去一趟,把崔夫人請來。”
小保一愣,以爲自己聽錯了,重複了一遍:“是崔夫人?”
穆王不喜歡重複,只點了點頭。
小保這才確定:“行,奴才這就去安排人手。”
穆王卻道:“別那麼麻煩了,你一個人去,私下裏帶過來就行。”
雖是看不太懂,小保還是照辦了,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裏。
凝暉閣裏,崔海棠已洗漱完畢,端坐在梳妝檯前,由碧雲替她篦着頭髮。海棠的秀髮烏黑髮亮,垂順地披散着。
“方纔聽碧霞說,東殿那位巴巴兒地去行雲殿等了好久,還是被送回來了。”
海棠暗歎,蕭詩詩也是錯付了一腔熱情。她沒懷孩子的時候,是個好牀伴,懷了孩子,就是塊好地。從來都不是穆王心裏的良人。
“今兒是什麼日子,王爺肯定要和王妃在一起,她是真不明智啊。”
碧雲一撇嘴:“可不,不自量力。”
話音剛落,碧霞跑進來,又是慌張又是驚喜:“夫人,夫人!”
海棠道:“你怎麼總是慌慌張張的?”
“行雲殿來人,請夫人過去。”
“什麼?”海棠覺得自己一定聽錯了。
碧霞喜不自勝:“小保在外頭,說殿下請夫人去行雲殿。”
碧雲放下篦子,跑到門口張望一下,道:“哪有,都沒見着燈籠。”
突然,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殿下說,直接請過去。”
碧雲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果然是小保:“你嚇死我,這黑燈瞎火的,我都沒瞧見你。”
小保笑道:“怪不得碧雲姐姐喜歡燈籠,原來是眼神兒不好。”
碧雲啐了一口,還是說正事兒:“夫人剛剛洗漱好,您稍等,容夫人換件衣裳。”
田嬤嬤年紀大,本來是海棠讓她早點去歇息,一聽有動靜,她自然聞風而動,急急忙忙一面還在穿衣裳,一面就跑了過來。
海棠正手足無措。她已換好了睡覺的衣裳,一身潔白,眼下突然說要去行雲殿,她都不知道穿什麼衣裳合適。
田嬤嬤當機立斷,找來一件薄薄的軟緞襖子給她穿上,又讓碧雲去拿鬥篷。
“我的頭髮,得幫我挽頭髮。”海棠提醒她。
“就這樣,不要挽!”
海棠呆住:“這怎麼行,太失儀了吧。”
田嬤嬤堅定地道:“聽奴婢的,就這樣。”
行雲殿這個當口來請人,而且還沒有燈籠隨行,顯然是臨時起意。既然是臨時起意,那海棠這副完全沒有準備的樣子,就再合適不過了。
田嬤嬤的心思,也是暗藏玄機的。
也就一會會兒的功夫,海棠已立在行雲殿中央,空蕩蕩的,卻沒有人。
“崔夫人稍等。”小保進了暖閣。
殿裏有些冷,海棠的手心卻都是汗。這次她可以盡情地捏着鬥篷的邊,這是她的鬥篷,不怕弄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