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人的生活是簡單富足的,很有一派世外桃源的感覺。
把雪朧帶回來的這戶人家,有三畝藥田和兩畝種糧食的良田,家中有兄妹三人,一家五口其樂融融。這日也是去河裏打水,淘洗新織好的棉布。
這滄浪河,在月河族語中,其實叫做月河,月河族人就是靠着這條河繁衍生息的。
河水清澈,用來泡洗剛剛織出來的棉布最好了。
正巧遇見了趴在河邊的雪朧。
雪朧不敢睡着,可是一直躺着,免不得有些困,一直半夢半醒的躺了兩三個時辰。然後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此時屋中是沒有人的,雪朧從牀上坐了起來,然後伏在一邊的牆上,咳嗽了兩聲。
雪朧的咳嗽聲驚動了就在外面守着的素骨,她立刻推門跑了進來,看見雪朧醒來,很是高興,也很熱情的對雪朧說“這位姑娘,你醒了。”
素骨是個矮小壯實的小姑娘,眼睛大大的,很是靈動。面部黝黑,但是牙齒雪白帶着樸實的笑容。
“你是…”雪朧自然是一幅困惑的樣子,四處張望,然後縮在牀的一角。
“你不要害怕,我去叫我娘來給你看看。”說着,素骨就跑了出去,不一會,桂氏和素環也走了進來。
桂氏帶着頭巾,有些蒼老,但是一雙眼睛十分的明亮好看,同樣的,素家兩姐妹都是如此。
素環身材高挑,臉盤圓潤,一頭黑髮十分的濃密,被她幹練的束在腦後。
“你們是什麼人?”雪朧聲音低低的,像是驚魂未定的樣子。
“你不要害怕,我叫素環,這是我娘和我妹妹,這裏是我家。”素環走到雪朧身邊,伸着兩隻手讓雪朧看見。
“是你們從河裏救了我?”雪朧試探的問。
“是,你當時伏在河邊。”
“這裏是什麼地方?”
“這裏是我家,節忍寨。”素骨很是喜歡雪朧,她漂亮的衣服,頭飾,容貌,還有雪白的肌膚。
“這裏是芙州了?”
“是啊,再往前十幾裏就是芙州的主城了。”素骨還想在靠近雪朧一些,想聽她說些外面的事情。
雪朧明顯的鬆了一口氣,然後從牀上站了起來“多謝你們收留並救了我,我現在要去找我的家人了。”雪朧穿上鞋子,然後就往外面走。
“你要離開?”素骨有些失望的問雪朧。
“自然,我們要去芙州匯合,我的丫鬟…”說到丫鬟的時候,雪朧遲疑了一會,然後大叫出聲。雪朧的尖叫聲驚動了素家所有的人,素家父子也跑了進來,這時候的雪朧摔倒在地上,驚聲的大叫着。
“這好端端的是怎麼了?”素偉問自己的妻子。
“這正好好地,從牀上下來,然後跟我們道謝,然後說到自己的丫鬟什麼的,然後就尖叫了起來。”
“他們,他們殺了喜兒,他們殺了喜兒,也要殺了我。”雪朧雙手抱着頭,埋進自己的懷裏,雪朧其實是做不出驚恐的表情,只能把臉遮起來。
雪朧跟捷商議的,自己假裝是從益州來的大家小姐,和父母分開去芙州自己家裏另一處宅子裏躲避戰亂,可是在路上的時候,遇上了遊兵散勇,自己的家丁婆子丫鬟都被殺了,只有她自己一個人逃了出來。
雪朧尖叫了一會,桂氏見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只能慢慢的靠近了她,拿出銀針,在雪朧的脖頸處一刺,雪朧只覺脖頸一疼,立刻身體一歪,徹底昏睡了過去。
雪朧再醒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嘴裏苦苦的,頭也有些昏沉,想來是她們給自己喝了安神藥的關係。
“你總算醒了。”雪朧在的房間,是素環的房間,此時天已經大黑了,素環就與雪朧躺在一起,聽到雪朧動靜,立刻坐起身來。
屋裏點着蠟燭,不算太黑,但是暗的異常。
雪朧揉了揉眼睛,問素環“我這是怎麼了?身上怎麼一點力氣都沒有。”
“你喝了我娘給你熬得藥,是爲了不讓你在激動的,明天就會恢復的。”
“你叫什麼名字?”
“素環,我剛纔告訴你了。”
“我叫雪朧。”
“你好,雪姑娘。”
“我的丫鬟,婆子都被叛軍殺了。”雪朧知道這藥就是讓人不激動的,正好中了雪朧的下懷,她的演技,一點都不好。
“你是益州人?”
“不是,我們家本來在京城,我是在京城長大的。”
“那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我們家本來在京城安居樂業,做着小生意。可是我娘是月河人,她很懷念在月河的日子。正好我家是做藥材生意的,所以我爹在今年初把分號開到了益州,誰知道剛剛開業沒多久,就遇到了這樣的事情。”說着,雪朧伸手捂着臉,身體也瑟瑟發抖,像是在哭。
“你爹孃呢?”
“我父母,我哥哥,還有我,我們是分開從益州出來的,我爹說,這樣不至於全家遇見叛軍被殺搶光了的好。”
“那跟着你的那些人嗎?”
“她們,全部被叛軍,殺光了。”雪朧遮臉,這幾天,她十分關注戰況的。
容以蓮真不愧是有玉面戰神之稱。人們都看他的玉面了,忽略了他爲戰神的這一面。
他僅僅帶着十五萬南方軍馳援西邊,以極快的速度,力克益州叛軍。與西方軍在西寧短兵相接數日,隨着後續於大將軍的援軍不斷的到來,現在已經拿下小半個西寧了。
益州軍正規出身的部隊根本就沒有多少響應這場反叛,這是大軍壓境,加之頭上有命令纔不得不聽令,但是死活不肯出力,所以益州叛軍的統帥姜琦就糾集了一大批本來是地痞流氓或者是窮苦人的勞力,這些人全部都是見錢眼開,尤其是前者,在益州城中大肆搶奪,很多益州人不得不逃離。
他們在前面逃,叛軍自然窮追不捨,因爲像這樣的逃難的人們,身上不會帶太多的東西,所以隨身攜帶的都是自家的家底,一搶一個準。逃難的人自然不準被搶走所有的積蓄,一般都會力爭,被殺死的不在少數。
所以雪朧說的這個理由,是有可能發生的,也有說服力。
這麼說着,雪朧覺得人真是傻,很多人可能就爲了幾十兩銀子,搭上自己的性命,但如果沒有這些銀子,自己的家小就會被餓死,這麼一想,雪朧也只得期求這場戰亂快些結束。
“你的家人,都逃出來了嗎?”
“我不知道,我們只約好五月初一在遣餘塘上匯合”
“這還有些日子呢。”
“我,只有我一個人了。”說着,雪朧像似又哭了。
“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可以現在我家中住着,這裏離遣餘塘口很近的,等到五月初一這天,你在去找你的家人也不遲。”
“可以嗎?”雪朧轉過臉去,看着素環問。
“這是自然。”素環對雪朧露出淳樸的笑容,雪朧伸出手,拉着素環的手,輕聲的說了一句“謝謝。”
雪朧就這樣在素家住下了。
第二日,寨主就派人來問了情況,來人三十多歲,一身黑衣甚是幹練。
雪朧事後聽素環說,月河族以原色爲尊,其中最尊貴的,就是白色,這種顏色只有寨主和寨主的家人才能外穿,而黑色是守衛者才能穿的。
守衛者是節忍寨的私人軍隊,他們保衛着節忍寨上上下下人的安全。
來人顯然是守衛者中的一個頭領,素環的爹年輕時也曾是守衛者一員。素偉對來人甚是尊重。
那人問了雪朧的來歷,查問的十分仔細,還問了雪朧一些益州街道上的細節,雪朧早就讓捷給自己做好了功課,但是她並未回答的全對,因爲自己一個只來益州不到一年的大家小姐,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對益州有不清楚的地方很正常。
那人對雪朧點點頭,表情也沒什麼異常,顯然雪朧是通過了他的驗證。
走的時候,那人小聲的交代了素家夫婦還是要小心觀察着後,就離開了。
雪朧發現這裏的人,都十分的淳樸善良,可能是遠離是非之地的原因。
這幾日雪朧過的也甚是開心。
在月河,女子的地位不低,她們可以不下地幹活,可以識文斷字而且學習醫術,節忍寨最厲害的族醫就是一位女子。
素家兩姐妹主要是做家事,紡布,還有侍弄着自家午後那一片菜地。
雪朧跟素家姐妹一樣,雪朧也會織布,但是棉線甚是有韌度,每次勒的雪矓手指通紅。
“雪姑娘,你這緯線嘞的太緊了,你這樣,放的送一些,就不會勒手了。”說着,素骨調整了織機上的轉軸,果然,再織起來就好多了。
雪朧這幾日也打聽到了一些容恪的事情。確切的說,應該是少寨主的事情。
原來,這寨主桂峯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兒子早些年鬧了些彆扭離家出走了,就在前一段時間,突然回來了,雪朧仔細的問了這少寨主,素環還有些謹慎的問她問這些幹什麼。
素骨卻全盤說了出來“少寨主回來的那天,我也在呢。少寨主跟雪姑娘一樣,被人從河裏撈出來,就被昨天你見的素景撈回來的,少寨主胸口上全是血,差一口氣就要死了。寨主看見少寨主,就讓人把他擡回去了,這些日子已經養好了傷,而且,而且他要娶親了呢。”
“你說什麼?”雪朧正在搭緯線,聽素骨這麼一說,一個不察,被梭子刺傷了手指,血滴在灰白的棉布上,浸潤了進去,怕是洗不乾淨了。
“雪姑娘,你受傷了,素骨,快去拿藥。”
“是”素骨飛奔似得跑回了屋中,拿出止血的藥粉,素環倒在雪朧的傷口上,不一會血就不流了。
“這布…”雪朧有些可惜的看着被自己血侵染了一片的棉布,好不容易織了這麼多。
“沒事的,穿在裏面,就看不出來了。”
雪朧翻了過來,還是可以看得見血跡。
“素骨,你可有繡花針和繡線?”
“有啊,我去給你拿。”繡花針和繡線是女子必備的東西。
雪朧接過繡花針和線,穿搭起來,直接在布上繡起了花紋。雪朧對女子之事,知之甚少,但唯獨繡功還行,不一會剛纔滴血的地方,就被雪朧用兩三朵紅色的梅花給蓋住了。
“這是,什麼花?”
此地少有寒冷的天氣,並不是和梅花的生長,所以這對姐妹沒有見過梅花也是正常的事情。
“這是一種花,你們叫梅花,是在冬天裏開的,天氣越冷,它開得越茂盛,是種很美麗很獨特的花呢。”
“那月河有嗎?”素骨摸着花的形狀,很是喜歡。
“這裏常年是溼熱,冬天也是溼冷,並不太適合梅花的生長。所以我想應該沒有吧”雪朧搖了搖頭。
“那真的是太可惜。這麼好看的花。”素骨失望的低頭。
“不過這種花跟桃花倒是有幾分相似,而且桃花嬌豔,並不比梅花差。”
“梅花在冬天開放,只要比桃花顯得美多了。”素環也對梅花感到好奇。
“二姐,雪姑孃的繡工這麼好,不如讓她幫你繡制嫁衣吧。不然就憑我們兩個,要繡到什麼時候。”
“剛纔素骨說少寨主要成婚了,娶得該不會是你吧?”雪朧有些喫驚,她是要把容恪帶走的,素環又是好姑娘,被容恪耽誤了怎麼辦。
“不是,不是,雪姑娘,我姐姐要嫁的人,是救了少寨主的桂景哥哥,桂景哥哥跟我二姐是青梅竹馬,對我二姐十分的好呢。寨主賞給他的布,他全都送給姐姐裏,其中有一塊紅色的絲綢,桂景哥的娘說最適合拿來做嫁衣,可是我們姐妹二人的刺繡的手藝都不好,這可愁死我二姐了。”素骨說着,素環漂亮的臉立馬就紅了。
雪朧瞭然一笑“好啊,你拿出來我幫你繡。”素骨很高興的把東西都抱出來。只見紅色的綢緞布做成一件長褂子的模樣,可是身上的花紋,只有兩個袖子上是有花紋的,前襟和後背都是光禿禿的一片,沒有任何的花紋。這裏是用的功夫最多,也最費時間了。
“素環你何時出嫁啊?”
“四月二十。”
“四月二十?那不就是三天後?”雪朧看着這光禿禿的嫁衣,和素環爲難的笑容,怎麼也淡定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