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容恪和雪朧二人在喫了兩碗丸子湯後,依然興致勃勃的去買了爆米花。
兩個人站在爆米花攤前。此地的米花,跟別處好似不同,趁着米花還熱,和核桃,瓜子仁之類的堅果一起,裹上糖霜,放在模具中,凝固成大塊後,切成小塊買,雖然不如散裝的原滋原味,但是這樣喫更是別具一番風味,口感跟豐富。如果想喫原位的也可以買,只是需要等。
雪朧雖然見過很多做米花的攤子,但是每次看,都覺得無比好奇的,所以站在原地看全了做米花的全過程。
只見那個圓筒燒製了好大一會,剛纔不停翻動的攤主就站起來,提起圓筒子,那個筒子好像很沉,也難怪攤主又高又壯,他把圓筒套在一個布袋裏,然後用木板把它們都墊高,一隻腳保持平衡,另一隻踩在圓筒上固定住,手上還拿着一個鐵棍,找準位置,手腕用力,只聽砰的一聲,攤主明顯向後一頓,接着就周圍就冒起了白煙。
然後周圍就滿是玉米的香氣,雪朧聳聳鼻子,覺得這個香味十分樸實,就像這整個集市上的人,給她的感覺一樣,熱熱的,淡淡的冒着香味。
等了一會,終於買齊了兩種,雪朧遞給容恪一塊,容恪拿在手裏,覺得粘粘的,鬆手一看還有糖絲掛在上面,他不喜歡喫甜食,所以伸着手,把粟米糕放在雪朧的嘴邊,雪朧也不扭捏,張開嘴咬了一口,只聽咔嚓一聲,酥脆的米花就跑到了雪朧的嘴裏。
“真好喫。”雪朧明明學過那麼多形容美食的句子,但是在這裏,她覺得直說“真好喫”就夠了,就是對這一小片天地下,自己最好的獎賞。
容恪伸手擦去雪朧嘴角上的一小片玉米渣,然後拿起來放在嘴裏,頓覺甜味傳滿他的整個口腔,他看着雪朧彎成月牙一樣的眼睛歪着頭說“是啊,很好喫。”
二人在集市上玩了一整天,一直到傍晚的時候,二人總算是走到了街道的盡頭,淮州的集市三條街,二人笑鬧着不覺,已經走遍了。
雪朧往遠處望,可以遠遠地看見了落日,而她自己也已經累的靠在了容恪的身上。
容恪單手攔着雪朧,伸手攔了一輛馬車,二人坐上馬車,回到了季緋羽的府邸。
雪朧累了一天,早早的睡了,而容恪卻又一次到藥廬找到了季緋羽。
季緋羽剛剛關上爐竈中的火,想要回房間休息。
“太子殿下,有何指教啊?”
“你記不記得,我之前問你,雪朧爲什麼不高興?”
“自然記得,失憶的又不是我。”
“我想,我知道原因了。”
“殿下可是想起了什麼?”
“並不是,而是我想到了爲什麼。”
“那請問殿下,是爲了什麼呢?”
“我可不可以,不恢復記憶。”
“殿下爲什麼這麼想呢?”
“若是我恢復了記憶,我就再也沒有辦法,跟雪朧有今日這樣片刻的時光了。”
“殿下,若是您有心,自然還是可以的。”
“等我恢復了記憶,我覺得,雪朧回離開我的。”
“看來殿下您是真的不記得了,你跟在下的妹妹有個三年之約,現在算起來,也還有一年多一點的時間了,明年的這個時候,在下的妹妹,就要恢復自由了。”
“什麼三年之約?”
“殿下您原來的面目,可比您想象的要深惡一些。您用在下弟弟的安危,來威脅與在下的妹妹,與您定下三年之約,爲了保護您之前的愛人玉容,現在玉容已經香消玉殞,你們二人看樣子現在是心意相通了,這個約定對於二位來說,就是橫在心裏的一根刺,依照我妹妹的性格,如果到了時間,她肯定,不會再留在你的身邊。而且,今日你應該也看見了,你是想她自由自在的如同鶯雀一樣飛翔呢,還是一輩子在高牆裏,跟一隻金絲雀一樣,被關在金籠子裏,只等你去看她,然後爲你一個人歌唱呢?”
“我有自信,一輩子對她好。”
“不,你沒有,你是一個年輕的帝王,而你的皇後有着顯赫的家世,她的父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他的叔叔是說造反就可以造反的將軍,她的哥哥平步青雲,她的家族勢力,遍佈整個天下,你愛她是遠遠不夠的,你會利用她,然後在一個個拔掉她在乎的東西。然後她真的戛然一身了,你覺得她能夠陪在你的身邊了,可是,她已經不能陪着你了。讀史中,總是對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
“我能夠保護他。”
“是,你可以,可是太子殿下不能,他不是那種會爲了兒女情長,而不向前走的人。”
“我不想,恢復記憶。”
季緋羽沒有立刻回答你,而是從一個架子上,拿下來一個漂亮的木漆盒子,黑紅二色,分割的甚是悅目。
“若是雪朧,拿着這個盒子,盒子裏的要給你喫時,我希望,你能夠喫下。”
“爲什麼?”容恪怒瞪的季緋羽手中的盒子。
“那是雪朧不在需要愛情,不在需要現在的你,而是需要自由,需要太子殿下。”
“我就太子。”
“你是嗎?”季緋羽反問他。
容恪的目光黯然“我想要跟她在一起,永遠。”
“你,拋不下你的太子之位,雪朧也不會讓你拋下的。你…”季緋羽欲言又止,然後把盒子放回原位,關好藥廬的門,拍了拍容恪的肩膀“難啊,難。”
季緋羽走後,容恪怔怔的不知道站了多久,一行清淚,從他的眼眶留下。
日子一天天的過的甚是快,季緋羽站起身來,帶上用銀絲手套後,小心翼翼的拿起他剛剛壓制成型的一枚藥丸。藥丸如同小棗一般大,季緋羽用食指和拇指捏着,放在鼻尖,聞着味道“可算是做好了。”
他鬆了一口氣後,心又提了起來。
“你找我?”雪朧正在做晚飯,身上還繫着圍裙。
“來”季緋羽指着對面的桌子。
“好”雪朧坐在季緋羽的對面,季緋羽把另一隻手套遞給雪朧“戴上。”
雪朧戴上後,季緋羽又說“把手伸出來。”
“做什麼啊?”雪朧雖然疑問,但還是把手伸出來。
季緋羽把藥丸放在雪朧帶着手套的手心上“做好了。”
雪朧皺眉,低頭看着手心的那枚藥丸。
“這就是解藥?”
“如假包換。”
“容恪喫了會怎麼樣?”
“會先睡上一天一夜,然後會因爲頭疼而痛苦一番,這時候我會用針爲他疏通堵塞的血管,頭疼緩解後,他會再睡一段時間,整個過程大約會有三天,他以前的記憶,會如同夢境一般,回到他的腦海中,最後,完全恢復,在喫幾日藥,就痊癒了。”
“就這麼簡單?”雪朧不敢置信,這枚藥丸會有這麼大的作用。
“你不信就算了。”季緋羽生平最討厭覺得他做不到的人。
“我自然是信你的,那,那什麼時候給容恪服下?”
“這個你說了算,這幾日你們正蜜裏調油,反正他醒了以後,這段時間發生過什麼,他一個屁都不會記得,所以你大可以與他再膩味幾天。”
“這幾天,足夠了。”
“怎麼。怕時間長了不捨得?”
“我現在,也捨不得,可是現在的容恪,不是真正的他,我在留戀,也終究是害了他。”
“你能想的明白就好,等他記憶恢復了,我就以養傷爲名,留你在淮州住一段時間,等你情緒平復的再回去也不遲,這樣你就不用直接面對了。”
雪朧搖搖頭“至少回京的這段時間,讓我陪着他。”
“你撐得住嗎?”
“放心吧,我沒事的。”季緋羽摘下手套,爲雪朧擦乾淨她臉上的淚,然後拿出一個漂亮的漆木盒子“放在裏面吧。”
雪朧依言,把藥丸放在了裏面。
“準備什麼時候用?”
“明日就用。”
“不用這麼着急的,你不與他告別一番嗎?”
雪朧搖搖頭“告別是有一日還會見到,還是不要留這樣的念想了。”
說着,雪朧拿起漆盒,站了起來,準備離開。
“雪朧啊…”季緋羽想了想,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
“什麼?”雪朧回頭看着季緋羽。
季緋羽咬了咬嘴脣“你們可以遠走高飛的,可以會節忍寨,也可以去笠國,去梁國,去任何你覺得好的地方,我這裏還有龜息丸,你們可以喫了。”
“若是…”
“我可以再開一副藥,保證讓他一輩子都恢復不了記憶。”
“不必了,容恪,絕對不是要做鄉野村夫,平淡一生的人,他啊,是天生的帝王,這是命運啊。”
“去他媽的命運,雪朧,你是最不信命運的一個人,不然以你的命運,還是要去做皇後的呢。”
“我說的命運,是這是容恪的命運,應該由他自己來做決定,我無權幹涉。”
“你就不能,爲自己強求一次,容愉也是,你也是,你究竟,是怎麼捨下他們的。”
“我也捨不得,可是,我不能勉強別人啊。”說完,雪朧捏緊手中的盒子,大步走出了藥廬。
府中的藥童爲飯菜端上桌子,雪朧並沒有來。
容恪還不知道解藥已經研製出來了,問藥童“你們侯女爲什麼沒有出來?”
“侯女說她有些不舒服,先去休息了,她剛剛已經喫過飯了。”
“不舒服?沒事嗎?我們去看看?”容恪問季緋羽。
“這丫頭,每次要來月事的時候,都這樣,我們喫,喫完我去給她開服藥,喝了就好了。”季緋羽不以爲然的拿起筷子,開始喫飯,看樣子這道白筍滑肉是雪朧最後炒制的,少說也放了半罐子鹽吧。
喫過飯後,容恪端着季緋羽爲雪矓準備的“藥”敲響雪朧的房門。
“雪朧你睡了嗎?”
“我躺下了。”
“你二哥讓人準備了一副藥,你喝了在說會不會好一點。”
“我沒事,我已經躺下了,明日再喝吧。”
“那好吧,我會讓人用小鍋溫着,你難受的時候,記得喝。”
“我沒事。”
“恩,用我進去陪陪你嗎?”
“不,不用了。”雪朧死死地抓着被子,讓自己不要哭出聲來。
“那,你睡吧。”說完,容恪準備離開。
“對了,容恪,我們最近,要回京了。”
“回京?那麼快嗎?”
“我們要去參加那位鞠小姐表哥的及冠禮啊。”
“你還記得這個。”容恪失笑,沒想到雪朧還很記仇啊。
“自然是記得。”
“好,我們一起去。”
“恩,一起去。”
“那你好好休息。”
“好”容恪走後,雪朧從牀上坐了起來,用被子矇住頭,哭了起來。
季緋羽端着溫熱的酒和小菜一腳把雪朧的房門踢開“哭什麼哭,又不是做了寡婦。起來,陪我喝酒。”
“你才做寡婦了呢。”雪朧一把扯下臉上的被子,對季緋羽喊道。
“所以啊,又不是見不到了。哭什麼。”季緋羽見雪朧還有心情跟自己吵鬧,還算是沒事“起來吧,我準備了酒,喝一點。”
“我不想喝。你的酒都很烈。”
“陪我喝一點,我熱好了,酒會好一點。”季緋羽爲雪朧眼前的杯子裏倒滿了酒,雪朧喝了一口,只覺得溫溫熱熱的,不假思索的一口喝了個乾淨。
“這杯慢慢的喝,我的酒,確實很烈。”
“倒上”雪朧又喝了一杯。
季緋羽知道她心裏不好受,只能縱着她,倒了一杯。
雪朧都是一口飲盡,直到第七杯的時候,季緋羽一再的忍耐,決定她再喝乾淨的話,他就不給她倒了,雪朧卻止住了手,然後咳嗽一番。
咳嗽的滿臉都是淚,然後一拳打在了季緋羽的胸口上“你的酒,真是烈。”
說完,就伏在季緋羽的懷裏,哭了起來“都怪你,酒這麼烈,都怪你。”
季緋羽無法,只得抱着雪朧,拍着她的後背,小聲的安慰她“是,是我的錯,我的錯。”
“是你酒的錯。”
“酒是我釀的,自然是我錯了。”
“季緋羽,我爲什麼,總是得不到所愛呢?”
“是他們有眼無珠。”
“我現在,總算是明白,容愉當時的心情了。”
“現在這時候,提他做什麼?”
“只是,傷心。”雪朧的眼淚,用她漂亮的眸中流下,季緋羽輕輕的拍着他的背,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