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洞房。白紫蘇將頭上的亂七八糟沉甸甸的鳳冠扔到一邊,打發了一個婢女到門外把風,吩咐道:“我在這裏嗑瓜子,如果駙馬來了,就高聲喊一聲,讓我聽見。”
紫蘇抓起一把瓜子嗑着,權當打發時間,越嗑心裏越緊張害怕。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禮樂漸漸停歇。
便聽門口侍女高聲喊道:“駙駙馬。”
這麼快就來了?
不知道駙馬在想什麼,隔了半晌才簡簡單單說道:“以後叫侯爺!” 聲音有些不耐,陰冷陰冷的。
“是侯侯爺!”那侍女的聲音怎麼還微微發顫。難道孤北臣面色不善麼?
白紫蘇心裏升起不好的預感,趕緊坐回到牀沿,手忙腳亂地將紅蓋頭蓋在頭上。一把瓜子來不及放回盤中,只得緊緊地攥到手心裏。額頭還在冒汗,咳,不知道這坐姿算不算大方得體。不知道孤北臣有沒有發現她把宜蘭弄丟的事。
又一想,一定是自己太緊張了,此時惺惺作態反倒讓人笑話了。想到此,白紫蘇便換了個端莊的姿勢,靠着牀柱而坐。可是怎麼坐都不舒服。不禁哀嘆一聲:皇帝叔叔,我真的沒辦法維持朝廷的威儀呀。
甫坐定,透過紅蓋頭,朦朧看到一個頎長的紅衣人影,緩緩地踱了進來。
司事女官恭謹道:“侯爺,該揭夫人的紅蓋頭了。”
孤北臣緩緩伸出手,伸向紅蓋頭。白紫蘇心一緊。揭紅蓋頭,每個女人生命裏最重要的時刻。緊張還是難免的。白紫蘇不禁閉起了眼睛。腦海中瞬間飄過蘇唱街他一襲白衣,纖塵不染的模樣,心中一陣安定。可是突然想到在婚禮上,他如此輕慢自己,心裏又是一陣忐忑。
孤北臣這廂,並沒有揭開紅蓋頭,他手頓了頓,又收了回來。華麗麗的紅色人影一退,竟然坐到了白紫蘇正對面的桌子旁。
孤北臣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冷睿的雙眼清冷地盯視白紫蘇的大紅蓋頭。
過了一會兒。。。突然咯嘣一聲,室內本就寂靜,倒是聽得分外清晰。
孤北臣臉微微一抬,嘲弄而疑惑地盯着夫人的紅蓋頭,那聲音正源源不斷地從那裏發出來,“咯嘣”之聲不絕於耳。他突然覺得有些窘迫,眉頭輕輕地皺了皺。這女人在玩什麼花樣?
紅蓋頭下,白紫蘇正拿起瓜子往嘴裏送,心裏默唸:“孤北臣,你成心要刁難我!”牙齒不自覺一使勁,只聽“咯嘣”一聲,那瓜子被她利齒一咬兩段。然後手指捻起下一個瓜子,再往嘴裏送。
白紫蘇見沒人理自己,乾脆在紅蓋頭下嗑起瓜子來。可是巴掌就那麼一點大,手裏的瓜子就抓了那麼多,很快就嗑完了。手裏都是瓜子皮。攥着滿手的瓜子皮,實在是硌得慌哪。
紫蘇想了想,便將瓜子皮朝地上一扔,從牀上站起,彎着腰,蒙着紅蓋頭,雙手在地上亂摸:“我的瓜子皮喲”
一直摸到一雙黑底金邊的馬靴。白紫蘇就當沒有看見,重重地踩了上去。
頭頂孤北臣悶聲痛哼。
真解氣!白紫蘇憋住溢到嘴邊的笑,裝作被嚇到了的樣子,慌亂地躲避,誰知紅蓋頭遮着視線,倒像是沒頭蒼蠅一般直往孤北臣身上撞去。一踩一撞,孤北臣不生氣纔怪!
在即將撞到孤北臣的那一刻,一聲輕微的冷笑,孤北臣果然很不憐香惜玉地將她推到一邊。
紫蘇心道,氣吧氣吧氣死你!身子故意順勢一傾,跌倒在地。頭上的紅蓋頭便輕飄飄地滑落在地。不管怎麼樣,再也不用蒙着這層紅紗了。而且這紅紗雖然不是夫君揭開的,但是也不是自己揭開,萬一傳出去,也不丟人。
皆大歡喜!皆大歡喜!白紫蘇自我安慰。
滿室的燈影,卻寂靜無聲。侍婢們都在外間侯着。除了孤北臣,沒人看得到她摔倒在地的窘迫。她心裏暗暗舒了一口氣,面子算是保住了。只是這場戲演得太投入,屁股跌得好疼。然而白紫蘇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雙手撐着地,準備爬起來。
突然一直默不作聲看戲的孤北臣輕哼一聲,在她頭頂簡簡單單說道:“跌夠了沒有,起來罷!” 一雙溫涼的手攬住了白紫蘇的腰,將白紫蘇扶起來。
白紫蘇便轉頭面向自己的夫君。一張明豔俏麗,總是帶笑的臉便曝露在孤北臣面前,此刻笑容漸漸收斂,兩個小酒窩還沒完全隱沒下去。只是,眼睛微微泛紅,臉龐上沾着一個黑乎乎的瓜子皮。
此刻洞房花燭夜,孤北臣白衣換作了纖塵不染的一身紅衣,渾身極其簡潔而隱隱富有張力。白紫蘇一觸碰到他一掠而過的視線,含在口中的瓜子噗地滑進了喉嚨,喉嚨一癢,不禁手捂胸口,重重咳嗽起來。
“咳咳”咳嗽了半天差點將自己憋死,那瓜子才咳了出來。
白紫蘇輕捂着胸口喘息,心底卻慢慢地沉下去,腦中孤北臣方纔的眼神卻像暗夜裏的閃電一般刻印在腦海裏,一直揮之不去。
他冰火兼容的雙瞳明亮極了,卻又幽深極了,既沉鬱而內斂,又冷睿而張狂,像黑瑪瑙似地折射出複雜的多重光芒,熠熠奪目,卻又咄咄逼人,而且有着白紫蘇最忌諱的目光。
那種目光是清淺的蔑視。
原來,他娶她爲正妃,卻並不願平等相待。他竟然不正眼看她!
一股冰冷而凌厲的氣息從心底滋生。紫蘇不禁氣悶,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跟他保持了一段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