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笨啊,只要追到雪丫,不就知道男孩母親的下落了麼。
赤炎把白龍駒牽過來,他擺擺手,不讓任何人跟隨,只摘下錢春宮院門那盞紅燈籠,騎着馬向宮外奔去。赤炎不放心,着人悄悄跟着他隨行保護。
一直跟到了朱雀大街。雪丫輕盈地越上屋檐,杳無蹤影。孤北臣眼見雪丫消失,卻無能爲力,便下了馬,擎着燈籠,慢慢地走。
夜色越發深沉了,而熱鬧的人羣也逐漸散去。月上柳梢,人氣漸消。空氣也寒冷起來。
朱雀大街如同一條蜿蜒的白蛇,向遠處延伸,直到隱沒在沉沉夜色裏,再也看不見。
這條路是長安著名的煙花柳巷,大戰過後,很快恢復生機,今夜處處紅樓燈盞,笙歌豔舞。齊王府的一些官兵都到這裏找樂子。
夜色中一隻紅色燈籠隱隱約約,朦朦朧朧。
孤北臣孑然一身,漫無目的地走。神情一直處在別樣的落寞情懷裏。
偶爾路過的行人都會看到一位二十八九歲的白衣公子,烏黑髮髻高聳,簡單插着一根梅花木簪,提着燈籠的左手瑩白如玉,保養地很好,顯然他地位斐然,養尊處優。可是滿臉的落寞悵惘,宛若遇到了天大的劫難。
那男人似乎不會武功,身材瘦長,不過卻自有一股懾人氣勢散發出來,似乎高人一等。興許是哪個世家官宦公子,家世敗落,便落拓地流連在花街柳巷。
月光淡淡灑在他身上,一瞬間竟然生出些顛倒衆生之感。
孤北臣走累了,停下腳步,在一處紅色木門前就地坐下。脊背靠着木門,仰頭呆呆地瞧着天上的月亮。
月華如練,露出他一張皎皎如月的臉,眉目有幾分清秀,神色清清冷冷,只是一雙漆黑明亮如黑瑪瑙的眼睛裏盈滿了濃濃的落拓悵惘,就如同失去了心愛之人一般的痛心樣子。
這處房產是京城出名的青樓----花滿樓。孤北臣坐的地方正是花滿樓的後門。門內傳來女人的浪叫和狎客的呼哧聲。
這是京城最下賤的地方。
忽然,有人打開後門,沒想到門外正坐着天下最尊貴的男人,往門外潑了一桶髒水。孤北臣冷不防被潑,身上立刻變得溼淋淋。
潑水的僕婦捂着鼻子尖聲喊道:“又是個沒錢想嫖的主兒。坐這裏幹什麼?不知道這是姑娘們潑洗澡水的地方麼。”
鼻尖衝進一股濃烈的脂粉氣。他面無表情地看了罵人的僕婦一眼,修長手指彈了彈溼淋淋的衣袍,收回視線,似乎那婦人不存在。
他回眸那一眼,眸子裏倏然劃過一道血紅的幽光,映着雪白的月光,透着森寒懾人的氣息。僕婦心底一顫,面色流露出恐懼來。心底也生出一陣透骨的寒冷。
“神經病。”那僕婦罵了一聲慌忙把門重新關上,再也不敢在後門待。
其實,雪丫一直站在房樑上看着孤北臣,嗤地笑了聲:“哼,你找不到我主子,難過了吧?哼,不過你也該嚐嚐什麼叫落拓!!”
主子吩咐不能殺他,可是她跟他有深仇大恨,太想手刃他。
興許是孤北臣臉上的憂傷感染了雪丫,也興許是他跟她惦記的苻離幾分相似的容貌。雪丫不想再逗這個沒有武功的霸主跟着她亂跑亂追了,便從房樑上翻身下來,決定給他個痛快的死法。
悄悄從青樓溜進去,繞到後門,透過門縫,冷冷地看着門外坐着的孤北臣。手中握着一把刀刃,只要從門縫輕輕一送,便能致他於死地。
她一直想殺他爲蕭家一百多口人命報仇,如今可是個大好的機會。
一時之間,她竟然忘了主子的囑咐。
忽然,一個溫柔的手按住了她的刀刃,她回頭,眼睛閃過一絲訝然,脣語道:“主子?你不在暗樁待着,怎麼出來了?”
一個身着青煙色衣裳,帶着鬥篷面紗的女人蹲在她身後,手指伸到脣邊,做了個“噓”的動作,視線下移,放在雪丫手中的刀上。雪丫抿嘴,不得不默默收回刀片,靜靜地看向門外。
看來這次,主子一來,她是殺不了他了。
忽然,清朗略顯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勞駕,閣下可有喫的?”
誰在說話?
雪丫渾身一顫,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原來是孤北臣。
他早發現門後面有人。
雪丫只當沒聽見,嘴角嘲諷地撇了下。
而主子卻打開隨身包裹,拿出個烙餅,聲音涼如夜色,淡淡問:“公子要喫的幹嘛?自己不會買麼?”
雪丫詫異地看着主子,主子怕孤北臣聽出她的聲音,用的是假聲。裝的跟個老太太似的。
孤北臣本藉此聽聽身後人是誰,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便低低說了聲:“原來是個婆婆。”心內戒備放下。
過了半晌才淡淡地敷衍道:“在下身上無錢。”他聲音很平靜,也很清冷,忽然回過頭,深幽幽地看了門縫一眼,然而他什麼也看不見。
因爲女人往後面退了一步,躲在了他看不到的角落裏。她把燒餅遞過去,“恩,你,你快接着罷。你大概是過慣富貴日子的,如果不習慣喫這粗茶淡飯,就扔了罷。”
一雙修長的手伸向她的手,男人溫涼的指尖碰到女人溫熱的手心,雪丫看到主子渾身一顫,孤北臣已經拿走了燒餅。
孤北臣並不說話。也不道謝。只是兩手捧着燒餅喫起來,動作是那麼輕那麼優雅,像是一隻雪白的貓,一口一口,溫文爾雅,嘴角掛着滿足的笑,似乎一生能有個燒餅喫,就很滿足了。
他往日的確爬地太高了,也該嚐嚐栽倒在地的落拓感覺。
原來,粗茶淡飯,比那天下野心舒服多了。
面紗下,煙色衣袂的女子嘴角一抿,不由也勾起一絲惶惑的笑容來。
孤北臣似有感觸,聲音輕飄飄傳來,“婆婆,一飯之恩,必不相忘。”
女人只是呆呆坐着,並沒有回覆。
就這麼背對着門,長久地坐着,卻不敢出門相見。
好像時間都在此刻停滯下來。
可是,忽然,門外細微的聲音消失了。
他走了麼?雪丫正想着,忽然看到主子從地上猛地站起來,渾身都在顫抖。下一刻,她猛地打開門,果然,門外空空如也,他已經走了。
孤北臣坐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盞紅色燈籠。
燈籠已經熄滅,只餘一縷瘦細青煙,在夜色裏緩緩飄蕩。
風起了,夜色未央。
煙衣女人呆呆地站着,脊背微微僵硬。面紗在風中輕柔飄蕩,曼妙的身影在月光下那麼姣好,美好的就像是一場幻夢。
最後她嘆了口氣,便重新關上門。
雪丫這時候便道:“主子,既然把小公子還給他了,我們便回北平吧。王爺還等着給您療傷呢。他已經請了鳳舉坐下大弟子岑野寂北上。一定能治好主子的蠱毒。鳳舉當年爲了他女兒能做孤北臣的王後而給你下蠱,迫你離開他,如今他一定想不到,孤北臣要娶南詔公主,即使那女人也做不了王後。其實,如果不是您攔着我,我會親自殺了那個女人的,那丫太可惡了。”
雪丫提到宜蘭的名字,腳用力一跺,很生氣的樣子。
“我這殘破的身子,不過是託三哥的福罷了。難得他總是想着我。”煙衣女人嘆息了一聲,捂住胸口,胸口一陣疼痛。她眉頭蹙成一團,聲音有幾分虛弱,幾分痛苦,道:“雪丫,在齊王府的地盤上,萬事不要魯莽。我把孩子送去,不過是想他放了四哥。只要他遵守承諾,我便無所謂了。”
兩人說着,便消失在青樓裏。
當這一主一僕消失在月色裏,一個白色的人影逐漸在她們剛纔站的地方浮現。正是孤北臣。
碧桃花樹下的男人,容顏攏在月光裏,婉約而迷濛。視線盯着遠去的女子,久久不去。
她蓋着面紗,看不清樣子。她和雪丫口中談論的蠱毒,女人,王後又都是誰?爲何都跟他有關?他抿着脣,心內似乎猜到了什麼,可是仍舊不敢相信。
紅門旁邊一棵碧桃樹開了花,紛紛揚揚的花瓣飄然落下,沾了他一身玫紅。
夜風微涼,冷月如霜,青樓裏歡聲笑語,絲竹管絃燈籠如晝,人世間是如此那般熱鬧,而此處,卻顯得那麼孤寂清冷。
夜色裏,孤北臣身後又浮現幾個身着黑衣腰別金牌的錦衣衛,赤炎對孤北臣恭謹道:“已經查清,那女人是蕭家後人,名叫雪丫,至於跟她在一起的那個女人,來歷不明,但是應該是燕王部的人。最近聽說燕王府新添了個寵姬,莫不是那女人?剛纔赤炎已經派探子跟蹤去查。”
孤北臣視線盯在那女人消失的地方,目光幽幽,手不禁握緊,他的手心裏正握着半塊沒有喫完的燒餅。忽然之間,餅的餘溫直達他孤寂的心,不知怎的,心如同注入了一泉春水,圈圈的漣漪就這麼,盪漾開來。
連血液,都暖和了。
好像,認識她,熟悉了一輩子。
他從懷裏拿出一方乾淨的白帕子,把那沒喫完的燒餅包好,重新放進懷裏。
“那便回去吧。”他淡淡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