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予無數次地想象過一個人獨自在山裏的生活,那也是他父母爲他構設好的、他自己嚮往的未來——安寧、靜謐、白天黑夜重複交替的日子。但是當他介入到柳太姬的生活裏時,才發現她是忙碌多過空閒的。除了打理滿院的花樹,剩餘的時間她都用那些花材製造香精、香料。
這是一種古舊而傳統的手藝,柳太姬對於現代社會的化學制品十分厭惡,尤其是化妝用品,討厭在臉上塗塗抹抹,邱予猜測,這也許就是她能容顏永駐的祕訣。柳太姬進食也很少,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爲了照應邱予,才時不時地去外面打只野味回來燒。
作爲柳太姬的便宜助手,邱予負責把收集的花瓣裝到罐子裏搗碎,再做初步研磨。至於後面添加其他輔料、加水、調製等工序,邱予就是個徹底的門外漢,只能在旁邊觀摩,偶爾給柳太姬打打下手。
從兩人的交流中,邱予得知,資料上的描述不準確,柳太姬並不是沒有出過玉蘭山,相反,她經常去到外面,把制好的香精、香料帶給一些窮人,孤兒,分文不收,而且從來都不透露姓名。
再來之前,邱予想象不到,柳太姬會是這樣的人。這和資料中那個心浮氣躁、濫殺成性的女魔頭一點都不一樣。正相反,她有時候能專注於手頭上的事一整天,不喫也不喝。
時間過得飛快。
上午打理完院中的樹,下午接着幫柳太姬把香料分裝封口,等到明天給那些窮人、孤兒們送過去。邱予已經來了四天了,還沒出過這間院子,一開始柳太姬是不相信他能悶得住,後來見他真的說到做到,慢慢放下戒心,答應明天帶他出去轉轉。
邱予安之若素,對他來說,在哪裏都一樣,相比之下,反倒是柳太姬對下山顯得很期待。
陽光從東窗移到西窗,照在柳太姬身上,又打在邱予頭上。魚打水漂聲和濃郁的花香不時傳進來,很有種時間已經停住了的靜好。
院中不合時宜地響起了敲門聲。
邱予一怔,柳太姬獨自居住在山裏,她的住處從來沒人能找到,怎麼會有人來敲門?
柳太姬頭也不抬:“去開門。”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清悅,對於有人來訪沒有表露任何驚訝。
邱予擦了把手,走出裏屋,來到院中。他想着會不會是柳太姬的朋友,邊走邊回頭不經意地看了看柳太姬。她依然沒抬頭,只是不知怎麼,他忽然覺得她離得那麼遠,伸出手都抓不到。他這才意識到,他其實沒有真正瞭解過這個年近半百的前輩。
這幾天,柳太姬給他講了很多孤兒院和貧民街的事,都是別人的事,關於她自己的一件都沒有。她一直把他當成靈天,雖然邱予竭力否認,她還是堅持認定了他就是,她也從來沒有說過她和靈天究竟是什麼關係。回頭有時間問問她,邱予想着,打開木門。
當他看到門外站着的一羣人時,就是一愣:“你們怎麼來了?”
門外是之前專門去宿舍樓給邱予送過資料的青年,身後跟着十幾個人。
邱予一直以爲幾天前在山上分開時,他被柳太姬帶走,青年他們就離開了,沒想到他們竟然一直沒走。
邱予心知絕對不能讓他們和柳太姬照面,他用身體阻擋着柳太姬的視線:“你們趕快離開這裏。”說着,就要合上木門,被青年一抬手撐住。
他目光咄咄地凝視着邱予:“爲什麼不動手?”
邱予心裏微沉,搖搖頭,什麼也沒說,再次用力要把院門關上,結果,青年一動不動就那樣撐着,木門紋絲不動。
短暫的僵持引起了柳太姬的注意:“是誰?”
邱予正想編個謊話搪塞過去,但他天生就不是說謊的料,被青年搶先一步:“是我們。”他沉聲道,不由分說撞開邱予的胳膊,領着一羣人不請自入,徑直走進院中。
由於木門狹小,人數衆多,邱予險些被擠出了門去,等他追上青年,十幾個人已經闖進了屋裏,一字排開,瞬間圍成了個半圈,把柳太姬圍在中央。
邱予進來時,剛好看到這一幕,他想阻攔協會衆人,只是這時說什麼也來不及了,他杵在柳太姬和協會衆人之間,倒是顯得有點多餘。
柳太姬把製成的香精分成等份,一份一份裝瓶封好,仔仔細細洗了手,覺得完美無暇了,這纔回過身,靜靜感受了一下週圍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你們可真夠有耐心的,我本來還在想,你們打算拖到什麼時候進來。怎麼這些年吸取的教訓還不夠,每次我都以爲你們有了新花樣,帶來了什麼殺手鐧來對付我,結果每次都是一樣來送死。”見邱予臉上露出疑惑,柳太姬和顏悅色地指着他們向他解釋:“你沒聽說嗎?協會的兔崽子們爲我專門成立了一個‘屠姬聯盟’,人數不多,就是免不了——更新換代。”
她和邱予說話的時候一直是這樣,既有前輩對晚輩的關照,又有着跨越了年齡鴻溝的輕快。
“不必再廢話了,天影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青年冷酷地打斷,說出來的話卻嚇了邱予一跳,“天影他也是屠姬聯盟的一員,這次行動也是以他爲首。”
“什麼?”邱予問,“我什麼時候成了……”
“這次能成功找到柳太姬的窩巢,也多虧你了。”青年衝他笑道。
“這種離間的伎倆就不要在我面前使了,”柳太姬嘲諷道,“翻來覆去就這幾樣,有沒有點新鮮花樣?”
“不相信?還是你被他騙過去了?”青年捕捉到了她那一閃即逝的鬆動,他心知一個多疑的人,即使再改變,也摒棄不掉與生俱來的天性,柳太姬的弱點,沒人比他們更清楚,“天影的身上還帶着有關你的情報資料,還有逃生用的轉移容器、信號彈,那些全部出自屠姬聯盟,上面還有聯盟的標記。如果不是屠姬聯盟的一員,我們怎麼可能隨便給人提供這樣重要的東西。我說的對嗎,天影?”他轉而問邱予。
頓時,所有人的焦點都集中在了邱予身上,包括青年眼神裏向他傳達出來的意圖和生冷。
柳太姬神情一變,精神力不由分說掃向邱予。瞬間,他身上帶了些什麼一覽無遺。
精神力具備一定的穿透性,跟視覺不同,它的查探不能在人腦中呈現帶有色彩的圖像,而是通過感知來形成一個物質認知,就像是用觸覺來描畫一個輪廓。異能者很忌諱被人使用精神力來查探自己,就是因爲這種方式給人袒露無遺的曝光感。但是此時此刻,柳太姬顯然沒有那樣的顧忌。她的精神力在邱予身上如狂風般掃過。
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他身上沒有攜帶任何護體容器,也沒有青年所說的什麼信號彈。他只穿着簡簡單單的一身單衣,兜裏什麼都沒裝,連任何有可能是容器的物品都沒有帶着。
邱予當然沒有。他早就已經打定了主意,來這裏不會和柳太姬交手,不會逃,更不會放信號彈,或者轉移逃走。他又怎麼可能帶着那些?他看柳太姬的資料,也只是想找找看該怎麼說服她。
柳太姬突然大笑起來,心情格外地好,身體裏的每個細胞都跟着跳躍,整個人又年輕了十歲。
但是讓她有些不安的是,青年並沒有落敗的窘迫,反而在憐憫地看着柳太姬,等着她笑完,青年靜靜說道:“能和青子衿的傳人相處得這麼融洽,你的心胸比我想的還要寬廣啊。”
“你說什麼?!”柳太姬腦袋裏的某根弦剎那間就崩斷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