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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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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 天剛矇矇亮,沈瀠便被易姑姑等人從被窩裏挖了出來。早春二月,還十分寒冷。沈瀠一邊打着哈欠, 一邊被她們三個人輪番折騰。

裴延這幾日都未宿在延春閣。許是此去大同要走上十天半個月,想讓她好好休息, 也許是公務纏身,無暇他顧。總之, 自從劉知源治好他的喉疾以後,沈瀠幾乎就見不到他的面,只託青峯送去一套青瓷的茶壺茶杯,叮囑他多喝水。

她彷彿又回到年少那會兒,心中裝着一個人, 無時無刻不關心他的衣食起居。可是心境卻又大不一樣。那會兒她是正妻, 情竇初開,真心真意。這會兒她只是個妾室,爲達目的,費力討好。

前兩日,青峯來告訴她, 王夫人已經答應了王倩如和宋遠航的婚事。她心中的一塊大石落地, 也能放心離開京城了。至於追查老侯爺當年獲罪之事,她打算交託給陳氏,日前還送了一封信回家。

紅菱和綠蘿一陣忙活,最後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紅菱道:“姑娘,弄好了, 您快看看。”

沈瀠這纔回過神,看着鏡中的自己,頗有幾分陌生的熟悉感。

前世她年少時,爲行事方便,也曾穿男裝行走於坊間。只不過那一世的容貌只能算中等,男裝也未見多出彩。跟身邊的高南錦相比,遜色許多。她雖出身比高南錦優渥,兩人的才華不相伯仲,但論長相,卻遠在她之下。只是與生俱來的驕傲,不允許那點自卑心作祟。

所以對於謝雲朗之事,多少有點不服輸的心思在裏頭。

但老天總是公平的。這一世拿走了她高貴的身份,卻給了她世間少有的美貌。這一身翠綠長袍,襯得她體態輕盈。個頭不及一般的男子,綠鬢朱顏,有種難辨雌雄的俊美。

紅菱蹲下來幫沈瀠整理衣襬,叮囑道:“姑娘雖是跟侯爺一起走,路上也要多加小心。奴婢幾個不在您身邊,衣食住行總有不方便的地方。塞外苦寒之地,天涼要記得添衣……”

沈瀠挑了挑眉:“我只是比你們先走,很快就會在大同匯合的。”

按照計劃,沈瀠今日要“移去別院”,所以易姑姑她們還得留下做場戲。

綠蘿早就餓了,一邊啃着窩窩頭,一邊猛點頭:“是啊。紅菱前兩天就開始唉聲嘆氣的,說打小沒離開過您身邊,怕您不習慣。姑娘這身男裝太俊了,小心在路上惹了什麼桃花債。”

沈瀠忍不住笑起來。之前她們看的一個話本就是男扮女裝的故事。在那個故事裏,富家小姐女扮男裝當官,迷倒了滿朝文武,連皇帝都懷疑自己喜歡男人,跟自己的妹妹當起了情敵。

故事雖然顯得荒誕不羈,但也津津有味地看完了。

易姑姑把收拾好的包裹拿過來,交到沈瀠的手裏:“我也沒什麼要說的,只是姑娘得仔細自己的身子。”她看了一眼沈瀠的肚子,沈瀠臉微紅。易姑姑跟她的時日不長,但一直幫她記着小日子。她這月的月信已經遲了好幾天,雖然以往也總是不規律,但裴延與她同房的次數太頻繁,難保不受孕。

她曾子嗣艱難,年紀輕輕就沒了孩子,這輩子還是小心爲上。

沈瀠出門時,天還未大亮。青峯舉着燈籠等在廊下,不似以往那般和氣:“請跟我來。”

沈瀠跟易姑姑她們告別,跟着青峯出了院子。爲掩人耳目,他們拐進林中的小路。沈瀠不知道這裏居然還有條路能通向前院,便問道:“你們平時也會用這條路嗎?”

青峯冷淡地回答:“不常。在您入府以前,侯爺基本不怎麼來後院。”

沈瀠知道青峯不滿她跟着裴延去西北的事,對於他們這些人而言,戰場並非兒戲,帶着她實在是個累贅。

“青峯……”她叫了一聲,“你在生我的氣?”

青峯在前面走着,手中的燈籠搖搖晃晃,先是不說話。

沈瀠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他也不過是個少年,卻跟着裴延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十年,幾經生死,有着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老成。

青峯嘆了口氣道:“我和崑崙的確不贊成侯爺帶着您。侯爺向來公私分明,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否則西北也不會被他守得固若金湯。此次侯爺冒着違抗軍令的風險,也要帶着您,不過是不想您再受一點委屈。希望您能明白他的心意,不要辜負他。”

沈瀠道:“你放心,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去西北是侯爺先提出來的,剛開始我也沒答應。後來劉知源給他治嗓子,好不容易有點起色,我怕他不把自己當回事,再把身子弄壞,才答應跟他去西北,方便照顧他。我會留在大同,不跟你們進軍營,這應該不算違背軍令吧?”

青峯看了她一眼。這個沈姨娘入府的時間並不長,卻經歷了幾番變化。剛開始時十分樸素,處處都不敢扎眼。後來她忽然變了風格,衣着鮮麗,雲鬢嬌容,還有幾分距離感。如今她又換上男裝,儼然是個俊美的少年郎,讓人莫名的心跳加快。

青峯別開頭,快走幾步,沒再說話。

到了前院,裴延和崑崙正站在院子裏說話。裴延單手背後,穿了身普通的藍色深衣,身上的鋒芒收斂了許多,乍看之下就像個尋常百姓。只是他舉手投足間的那份氣勢,很容易就出賣他。

崑崙正說到韃靼四位王子的事情,兩人看到沈瀠走過來,不約而同地側目。崑崙只是看了一眼,便迅速地移開目光。裴延則肆無忌憚地看着沈瀠,目光中隱含着幾分欣賞。這丫頭真是穿什麼像什麼,一身翠綠的長袍,宛如青竹般挺拔。

沈瀠走到裴延面前,本來要行禮,改爲抱拳:“沈一見過侯爺!”

裴延揚了揚眉毛,沈一?她幾時改名字了。

沈瀠自己解釋道:“路上總得有個稱呼。小的沈一,以後就是侯爺的貼身隨從,負責照顧您的飲食起居。”

裴延扯了下嘴角,隨她去。本來就是個名目,爲了上路方便。他也不想讓旁人知道她是個女孩。不過伺候人這種事,他並沒有抱多大的希望。以他對這個丫頭的瞭解,他不照顧她就不錯了。

他們一行從側門出了府,青峯已經打點好了,門外停着輛簡樸的馬車,完全不會引人注意。爲了行路快些,特意套了兩匹馬。裴延扶着沈瀠先上了馬車,這馬車跟侯府慣用的不同,裏頭並不寬敞,只剛好能容兩個人。

沈瀠儘量靠邊坐好,把大的空間留給裴延。裴延上車以後,閉目養神,沒有說話。他本來就話少,劉知源治了他的喉嚨以後,雖然已經能開口,但除非必要,他也很少說話。

沈瀠縮在他身邊,抱着膝蓋,假裝睡覺。

她不是個很會聊天的人,而且早上起得早,她還有睡意,馬車晃晃悠悠的,正好睡覺。

半夢半醒中,她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拍自己的肩膀。

“你母親來了。”耳邊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

沈瀠一下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腦袋正躺在裴延的腿上。而裴延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幾乎佔了大半的空間,把裴延擠到了一邊。她連忙起來,整理了一下身上:“我睡着了?您怎麼也不叫我。”

馬車並沒有在行駛,裴延伸手指了一下外面,示意她看看。沈瀠連忙掀開車窗上的簾子,天邊剛翻出魚肚白,清晨的空氣十分乾淨。一輛馬車停在不遠處的老樹底下,陳氏和林媽媽站在那裏,不知等了多久。

“侯爺,我能下去跟母親告別嗎?”沈瀠試探地問道。她害怕耽誤他們的行程,因而帶着幾分小心翼翼。

裴延乾脆地點了點頭。沈瀠高興地鑽出馬車,直接跳了下去,差點崴到腳。但她也顧不了那麼多,飛快地奔向陳氏。

“娘,您怎麼來了?”沈瀠抓着陳氏的手臂問道。

陳氏看到沈瀠的裝扮,驚訝道:“嘉嘉,你怎麼打扮成這樣……”

沈瀠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笑道:“侯爺出門帶着女眷不方便,我只能扮成他的小廝。”

林媽媽在旁說道:“日前姑娘寫信回家,夫人不放心,非要來看看。我們不敢貿然去侯府拜訪,也不知你們今日什麼時候離開,料想是天亮之前,所以不過寅時就在這裏等着了。”

寅時天還沒亮!沈瀠皺眉,摸了摸陳氏身上的披風,果然冰涼,心疼到:“你們應該給我捎個信的。白等這麼久。”

陳氏滿不在乎地說道:“我的身子骨硬朗,比你爹還強得多,只是不敢給你添麻煩。咱們長話短說。嘉嘉,我聽說大業的軍令,是不許女人隨意出入軍營的。你跟着侯爺去西北,沒關係嗎?”

沈瀠道:“娘,我不是去軍營,而是到侯爺在大同的府邸。侯爺做事向來有分寸,他會照顧女兒的,您放心。”

陳氏鬆了口氣:“那就好。你在信中跟我說的事情,我會找人調查的。只是你們爲何突然要調查一樁陳年舊案?”

沈瀠不能跟陳氏說實話,便低聲道:“當年侯爺的父兄是蒙受了冤屈,怕是安國公府也牽連其中。侯爺要給父兄翻案,卻沒有足夠的證據,所以我才請娘幫忙。不過當年涉案的人多數已經不在了,僅有的證據應該也收藏在內宮的府庫之中。娘不用特意爲此冒險,盡力而爲就是。”

陳氏點頭,硬塞了一個小包袱給沈瀠。沈瀠以爲又是金銀錢財之類的,剛要推拒,陳氏按着她的手說道:“這包袱裏裝的不是什麼貴重物品,而是常備的藥和一個信物。等你到了大同,拿着信物去我寫的地方,自會有人傳遞京中的消息給你。記住,此據點隱蔽,連侯爺都不能告訴。”

按理來說,大同沒有水運,應該不是漕幫的勢力範圍。不過漕幫的人向來神通廣大,沈瀠也沒有多問,只把東西收下了。

“天色不早了,別耽擱你們的行程。快走吧。”陳氏依依不捨地說道,“嘉嘉,務必照顧好自己,家裏的事不用擔心。”

林媽媽道:“姑娘若得空,記得寫信回來,免得夫人掛念。夫人嘴上不說,但您進了侯府的這些日子,她幾乎日日都擔心您。大夫人時不時地冷嘲熱諷,就拿二姑孃的婚事跟你比較,老爺和夫人聽了,心裏都不是滋味。”

孫氏向來好勝,沈蓉能嫁到高家,還是正妻,自然要拿來炫耀。沈瀠拉起陳氏的手說:“娘,我過得很好,不用擔心。至於大伯母,不過是逞口舌之快,隨她去。二姐姐的心性,若嫁到高家以後依舊不改,往後有她的苦頭喫,大伯母很快就會收斂了。我到了西北,一有空就會寫信給您。家裏若有事,也可以寫信告訴我。”

“娘都曉得的。”陳氏大大咧咧地說道。

這時,裴延從馬車上下來,走到陳氏和林媽媽的面前。她們沒想到他會親自過來,匆忙行禮。先前,林媽媽打聽了很多關於靖遠侯的事,心中懼怕,但還是偷偷抬眸看了一眼。

男人生得十分高大,棱角分明,劍眉英挺,一雙眼睛如深潭般,看不透那裏面藏着什麼情緒。林媽媽十分意外,她原以外靖遠侯是個凶神惡煞的老男人,沒想到如此年輕英俊。難怪姑娘看起來面色紅潤,儼然是一副浸潤在愛裏的模樣。

裴延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免禮。他頭一次見陳氏,對方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內宅婦人,不似有什麼呼風喚雨的本事。不過他向來不會以貌取人,這個陳氏能請到劉知源這樣的人物,本身就不簡單。他曾經向劉知源探過口風,那老兒雖然行事荒誕,但極有主意,三言兩語便轉開了這話題。

他還讓青峯用自己建立多年的情報網打探,依舊查無所獲。若不是她真的平凡,便是有通天的本領,不讓外人窺得真相。

陳氏懇切地說道:“侯爺,嘉嘉是我們夫妻的獨女,雖說我們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但自小對她也是百般疼愛,從沒有讓她喫過什麼苦頭。望您垂憐,好好待她。民婦感激不盡。”

裴延看了沈瀠一眼,點頭,算作答應。他並不擅長跟女人打交道,之所以下馬車也是想催沈瀠快一點。

一時之間,雙方都無話說,氣氛有些尷尬。沈瀠趕緊打破沉默:“娘,那我們走了。”

陳氏目送着裴延和沈瀠上了馬車。沈瀠撩開車窗上的簾子,對陳氏喊道:“天涼,您快回去吧!”

可陳氏似乎捨不得走,還是站在原地,等着他們先離開,不停地揮手。馬車緩緩駛動,沈瀠回頭看着那兩個人影越變越小,最後變成兩個鑲嵌在天際的黑點,才放下了簾子。

莫名的,她鼻子有些發酸。從前沒有這麼多愁善感,或許是年紀大了,越來越經不起離別。

“你的乳名叫嘉嘉。”裴延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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