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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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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國公府的高樓許久無人來過, 所以有些破敗了,再尋不見往昔的輝煌。月滿則虧,水滿則溢, 沒有什麼永恆不變,更無可能長盛不衰。

這裏的視野極好, 半個京城盡收眼底。綠水掩映,亭臺樓榭, 自大業開國數百年來,多少家族興衰成敗,這些宅子也幾經易主。

窗戶旁邊擺了茶案,一個丫鬟正在泡茶,等她泡好了茶, 謝崇就抬手讓她退下去。

“皇上, 坐吧。”謝崇轉身,微笑地說道。

他的眉眼溫和,加上極好的學識和修養,乍看之下,毫無攻擊力。可就是這麼個人, 揮揮手之間, 士庶都會響應。只要他想,輕而易舉就能掙得如今這樣的局面。

裴章的心裏忽然有種很悽然的感覺,在謝崇面前,他實在是太嫩了。謝崇張開手掌,而他就在那手掌心裏翻騰, 怎麼樣都翻不出去。

謝崇將茶推到裴章面前,真是一副閒話家常的態度:“皇上可知老臣爲何選在這裏?”

“花無百日紅,人無百日好。謝首輔想說這個吧?”裴章端起茶喝。

“皇上果然聰明。”謝崇由衷地說道。先帝的幾個孩子之中,永王和定王看似實力最強,但論起心機城府,卻不如當今皇上。那時裴章還是個孩子,因爲不被先帝所喜,所以不能跟幾個兄長一起上課。他自己躲在上課的省身堂外頭偷聽,謝崇知道了,也沒點破,只是在天氣不好的時候,將講課的時間縮短一點,讓這個孩子少喫點苦。

所以嚴格來說,謝崇只能算裴章的半個老師。他沒拜過師,更沒在省身堂堂堂正正地上過課。謝崇曾想過,後來裴章登基,之所以想把他弄出朝堂,也有心裏的那點不平。因爲在裴章看來,謝崇從來沒有爲他爭取過什麼。

“謝首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策劃這一切的?”裴章問道。

謝崇轉着茶杯:“其實老臣並非貪戀權位,急流勇退也未嘗不可。永王妃是一個意外,她一心想要復仇,臣安排她的京城裏,也只是想讓她找點事做,想着時日久了,也許就會看開些。直到皇上要殺安國公,老臣才明白,您已經開始劍走偏鋒了。”

“所以安國公是你救的?”

謝崇搖了搖頭:“也不算救,只是告訴他當時那種情況,他不死,恐怕也保不住安國公府和皇後,唯有置之死地才能生。他聽了老臣的話,爲顧全大局,本打算是隱姓埋名度日,可不久皇後死了,後來皇上又抓了他的夫人,他才坐不住的。”

裴章抬眸看向謝崇,這句話的意思是今日這種結果,是他自己造成的,與人無尤。

“寬恕老臣直言,皇上自小不受重視,想要證明自己,想要握緊手中的權力,這都無可厚非。可是這江山社稷,猶如水,而皇帝之位則是壓在水上的冰層。您做的做事越多,這冰層的裂縫就會越大,而後分崩離析,覆被水所淹滅。”

裴章反問道:“所以這就是你出現在這裏,想要挾天子的理由?”

謝崇搖了搖頭:“當初老臣不參與九王奪嫡之爭,也是想看看到底誰纔有能力奪得天下。皇上勝了,逼老臣隱退,老臣也想看看皇上將這江山治理得如何,所以沒有反抗。但現在皇上病了,而皇子年幼,體質孱弱,國家應該交到更有賢能的人手上。”

裴章忽然將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幾上:“朕雖然病了,但還沒到不能處理政事的地步。謝首輔何必說得這麼冠冕堂皇?你將莊妃和朕的兒子扣住,無非就是想逼朕退位,將皇位交到你們選定的人手上。所以你們選了誰?裴延?憑他的身份,能坐穩江山嗎?”

謝崇沉默了片刻:“皇上難道不知,先帝還有一個孩子?臣的父親曾親自教養他。”

裴章眯着眼睛,忽然想到了什麼,厲聲道:“你說裴延是先帝的孩子?不可能!”

裴章直覺可笑,但心裏有個聲音瘋狂地告訴他,謝崇所言非虛。當年謝太傅隱姓埋名跑到鄉間去教書,無人知道原因。原來是早就知道裴延的身份,用帝王之術來教他!

怪不得以裴延那樣坎坷的經歷,還能成長爲一個優秀的將領。原來這些年,在背後有這麼多人在暗中保他,護他。謝太傅是什麼人?裴章和幾個皇兄都無法得到他的教誨!他卻千辛萬苦跑去教一個私生子!

裴章忽然覺得氣血上湧,雙手抑制不住地顫抖,吼道:“裴延算什麼?他是先帝跟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糾纏之後,生下來的錯誤!朕是先帝名副其實的兒子,可從沒有人站在朕這一邊!你聽好了,朕不會輸,朕也不會被打敗!徐器已經得了朕的命令擋在開平衛,朕會傾舉國之力,不讓裴延入京!”

謝崇看着裴章,目光忽然放向遠處的天際:““皇上可知爲何父親發現了靖遠侯的身份,卻沒有說出來?因爲當時的情形,我們都保不了他。到了皇上勝利的時候,先帝已經病入膏肓,我將靖遠侯的事情告訴他,他依舊傳位給你。可能他覺得歉疚,也覺得這是您應得到。可您竟然跟先帝走了同樣的路,爲了一個女人,枉顧君臣人倫,還要殺了靖遠侯。老臣如何能袖手旁觀?”

“她是……”裴章的雙手握成拳。

“因爲她是嘉惠後?”謝崇接道,“老臣僭越,若皇上一開始就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那麼她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皇上既然把權勢放在前頭,她安好,那就要懂得成全。而不是在失去之後,因爲不甘心又強取豪奪,這不是一個皇帝的胸襟。當年我父親離開朝堂,何嘗不是知道先帝與皇上的同等行徑,對他失望了呢?”

裴章冷冷地看着他:“但謝太傅也沒有因此要將父皇拉下皇位。”

謝崇收起臉上的笑容,起身說道:“皇上可知爲何我們要將您引到這兒來?您無視韃靼和談的誠意,強行挑起爭端,一心要殺忠臣,排擠老臣,早已經失盡了人心?難道您以爲憑我們幾人,不足以逼入皇宮讓您退位嗎?我們之所以沒有那麼做,是因爲靖遠侯的懇求。他不想看到大業內亂,給旁人可趁之機。他更不想傷您的性命!”

裴章冷笑:“他慣會收買人心。”

謝崇嘆了聲:“您難道還不明白?大業和漠北對峙多年,並不是我們打不過他們。只要您回頭看看現在的奴兒干都司,動亂不斷,朝廷已經鞭長莫及,只能把官員的任免交給他們自己。再看看南邊的幾大土司,也幾乎脫離了朝廷的掌控。只要將您得病的消息公之於衆,或者你們兵戎相見,這些勢力立刻會蠢蠢欲動。到時江山社稷,立刻陷於風雨飄搖之中。您願意看到如此?”

“今日我不答應,恐怕也走不出安國公府吧?”裴章站起來,站在窗前,“我有個條件,讓裴延來見我。之後,我會做出決斷。”

謝崇看着他消瘦卻堅毅的背影,知道雙方都在博弈。他本不相信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服一個皇帝交出皇位,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幾個人能夠甘心呢?

可他也認可裴延所說。國家每經歷一次動亂,便會元氣大傷。九王奪嫡之亂過去還不到十年,眼看着國家纔好了些,實在不忍再讓它遭受內亂。

“老臣如您所願。”他拱手拜道。

安國公跟着崑崙去見了宋遠航和高南錦。他從高南錦的口中知道沈瀠沒有死,此刻人就在西北,又驚又喜,連夜出發,快馬加鞭地趕到大同。

大同已經被裴延的人佔領了,霍平被看押起來。裴延又住回了原來的靖遠侯府,每日與手底下的人商議大計。

沈瀠抱着定哥兒在院子裏玩。定哥兒還不大會動,像個小動物一樣躲在母親的懷裏,間或會做一些簡單的表情。沈瀠每天看到他,心就像要化了一樣,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放在他面前。

“姑娘,有人找您。”易姑姑走到沈瀠面前說道。

沈瀠抬起頭,看見安國公走進來,整個人都懵了。

“嘉嘉!”安國公上前,一把按住沈瀠的肩膀。最初他聽到高南錦說的時候,怎麼也不相信還有借屍還魂這種事。可他自己不也是沒死嗎?現在看到沈瀠,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他的女兒。兩個人雖然容貌天差地別,但神態,動作,幾乎是一模一樣。

易姑姑不知道兩人的關係,沈瀠怕嚇到她,就把定哥兒交給她:“我們有些話單獨說,你先把定哥兒抱下去吧。”

易姑姑識趣,忙把定哥兒接過來,退下去了。

等易姑姑走了,沈瀠才反手抓住安國公的手臂,口氣略微激動:“父親,您沒有死?”

安國公點了點頭:“謝首輔救了我一命。本來我打算等風波過去了,再聯絡你們,可後來知道你……我就等機會找裴章算賬。這回我差點就得手了,硬是被謝首輔給攔了下來,是南錦告訴我你沒死。”他拉着沈瀠坐下來,握着她的手,“快跟爹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會跟靖遠侯在一起?”

沈瀠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地說了一遍。她說的時候,似乎又經歷了一輩子那麼長。她做夢都沒有想到,父親還能坐在自己身邊,好好地聽自己說話。老天當真待她不薄,這一生,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這世間居然還有如此稀奇的事?你是真的喜歡靖遠侯,還是不得不委身於他?”安國公問道,旋即又補充道,“若你不喜歡他,不用委屈自己,爹帶你走。”

沈瀠臉微紅,垂下眼睫:“我們連孩子都生了,父親還要問這些嗎?自然是喜歡的。”

安國公百感交集,一拍掌道:“孩子……剛纔那個小糰子就是我外孫嗎?我光顧着你了,都沒好好看看他。快快,抱來我看看!”他摩拳擦掌,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

沈瀠覺得父親這趟回來,跟從前有些不一樣了。她又把易姑姑叫了回來,定哥兒也不怕生,安國公抱着他,他眼睛像黑葡萄一樣,直盯着外祖父看。安國公越發高興,哈哈笑道:“像你,這孩子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易姑姑在旁邊聽了,心裏又是一驚。沈瀠暗暗抓了抓安國公的袖子,安國公這才反應過來,旁人都不知道沈瀠原來的身份。他湊過去,低聲道:“嘉嘉,你喫了太多的苦。等裴延事成之後,爹就把你認回來,對外就說收了個義女。你還是我的女兒,無人再看輕你。”

其實身份和地位那些東西,沈瀠早就不在乎了。她現在很知足。

晚上,她把父親安頓好,又把定哥兒哄睡了,才捶着肩膀回到房中。裴延已經先她一步回來,坐在炕牀上等着她。

“你今日這麼早?”沈瀠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見到你父親了?”裴延問道。

沈瀠正想跟他說這件事,沒想到他已經知道了,便順勢道:“我沒想到父親還在人世,你是怎麼知道的?”她一直以爲,他只是善於行軍打仗,對於這些權勢鬥爭,是白紙一張。

“大體也猜到了。”裴延輕輕笑了下,“謝雲朗已經告訴我了,藍煙背後的人就是謝首輔。當年他只是假意離京,並不是真的被裴章逼得束手無策了。如今謝首輔已經跟裴章攤牌,裴章要我進京去見他。”

“太危險了,不能去!”沈瀠下意識地抓住裴延的手。

裴延抬手摸了摸沈瀠的頭髮:“嘉嘉,你知道我並非要當什麼皇帝。可我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那麼多人的生死連在一起,已經沒辦法再回頭。我希望能把傷亡減到最小,所以,必須去見他。”

“你又想丟下我一個人?”沈瀠撲進他的懷裏,抱住他的腰,“你要去可以,我陪你。”

裴延自然是不同意,“嘉嘉,你呆在這裏。你與你父親許久未見,應該多相處。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你就好好撫養定哥兒長大。這裏總比京城安全。”

沈瀠用力推開他,他沒有防備,歪倒在炕上。

沈瀠義正言辭地說道:“難道你以爲,你有事,我能獨活嗎?你這個人真討厭,硬要擠進我的生命裏,我每天看到你,聽到你,早已經習慣了。現在你告訴我,要我過沒有你的日子?那你不如殺了我!告訴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帶着我,要麼留在這裏哪裏也別去!”

裴延無奈地看着她,揪了揪她的耳朵,口氣寵溺:“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霸道?都不聽我的話了。”

沈瀠柳眉倒豎:“我就是這麼霸道。我可是安國公之女,在京城裏可以橫着走的,你不知道嗎?總之,你別想跟我分開!”

裴延失笑,一把將她抱進懷裏,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嗯,聽夫人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了,我真是難啊……不過,明天最後一章。再堅持一下。

紅包繼續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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