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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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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陽光像是勤勞的城市美容師,給整座城市鑲了美麗的金邊。天氣好,普濟州的心情也不錯,他精神抖擻去上班。

普濟州剛到中國公使館門前,就看到駐奧地利公使館的牌子被摘了下來,改成駐維也納領事館了,他急忙上去問個究竟。呂祕書用手指了指,普濟州這纔看見,荷槍實彈的黨衛軍遠遠地站着,像飢餓的獅子隨時能張開血盆大口撲過來。普濟州嘴裏嘀咕着說德國納粹太專橫了,呂祕書自知說再多也沒有用,他岔開話題問道:“見到你的海倫.米歇爾小姐了?”一聽到海倫.米歇爾的名字,普濟州略顯沮喪,海倫.米歇爾像是把他忘記了。呂祕書早有預料,名人一向記性不好,他給普濟州說兩句安慰的話,並提醒他,身邊需要一個女人了。普濟州鬍子拉碴,衣服釦子掉了都不知道,太不在乎形象了。普濟州被呂祕書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準備下班後找個理髮店,好好整理一下面容。

黃昏的光線,透過樹的間隙,斑駁匝地。天邊玫紅色的傍晚,像少女的腮紅,多美的景色啊,一草一木都在啓示生命的意義。普濟州行走在街上,他看到卡羅理髮店的招牌,便走了進去。

理髮師的名字叫卡羅,他是個熱情而風趣的男人。普濟州坐下來,卡羅一邊笑容可掬地跟他聊天,一邊給他理髮。兩人由寵物狗聊到東北虎,卡羅開玩笑說,普濟州是“東北虎”,他要給東北虎做個漂亮的髮型。這時,牙醫布朗走了進來。他是卡羅的朋友,笑着說卡羅是吹牛大王,他們之間也經常這樣開玩笑。布朗的話匣子一打開就滔滔不絕,他從要給大象修理牙齒,一直講到莫扎特先生。言語間充滿對卡羅的戲謔,整個理髮店內笑聲爆棚。

理完髮普濟州回到家中,他認真地縫釦子。這些女紅活兒,對一個大男人來說,的確難爲了他,他顯得手忙腳亂。普濟州暗下決心,別說縫釦子,哪怕是大使館的工作,他都要努力做好。他要留在這裏,決不能走馬觀花來一趟,像魯懷山想的那樣熬不住拍拍屁股走人。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到了夏天。夏日白花花的日光,像白布條一樣,緊緊地包裹在人身上。普濟州尋了一處陰涼的地方,巨大的綠樹遮蔽了陽光,他坐在長條椅上,翻看着報紙。

一輛插着德國納粹“萬字”旗的吉普車駛來,車上的喇叭裏傳來刺耳的聲音:“作爲最劣等民族的猶太人,你們的幸運之神終於降臨了,偉大的希特勒對你們的遭遇深表同情。他決定,奧地利的猶太人,只要能得到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駐奧地利使館的簽證,就可以馬上離開奧地利,從此獲得自由的權利。最劣等的人,你們應該感謝最偉大的希特勒,希特勒萬歲!”

口號聲招來了衆多行人駐足觀望,吉普車在普濟州的面前停了下來,德國黨衛軍軍官漢斯從吉普車裏走了出來,他自言自語說:“維也納的空氣太好了。”漢斯坐在普濟州旁邊,他從腰間的布包裏拿出托盤、煙紙和菸絲,精心地卷着煙。普濟州繼續翻閱着報紙。漢斯看了一眼普濟州問:“日本人?”普濟州這才正眼看了漢斯一眼說:“中國人。”漢斯神情不屑地說:“暫時是中國人,不久就會變成日本人。”普濟州嚴肅地反駁道:“不,中國人永遠不會變成日本人。”漢斯輕蔑地說道:“奧地利人也曾經深信不疑,自己永遠是奧地利人,可現在他們是德國人了。”普濟州毫不客氣地說:“不,奧地利人永遠是奧地利人,不會成爲德國人。”漢斯胸有成竹地說:“奧地利人用鮮花和掌聲迎接我們,他們想成爲德國人。”普濟州回擊說:“可是中國人用槍炮還擊日本人。”

普濟州針鋒相對、毫不示弱,漢斯覺得跟他對話挺意思,對普濟州產生了興趣。他卷完一支菸,剛要抽,想了想隨手把煙遞給了普濟州,普濟州搖頭說:“我不抽菸。”漢斯皺着眉頭說:“你不應該拒絕我的禮物。”普濟州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他不抽菸。兩人之間氣氛有些尷尬。

這時,幾名黨衛軍押着幾個猶太人從普濟州面前走過。猶太人稍有反抗,黨衛軍就惡狠狠地用鞭子抽打。漢斯漫不經心地說:“籠子裏的小鳥,再怎麼折騰,也飛不出籠子,還不如安安靜靜地休息。”普濟州沉默不語,他很反感這個自以爲是的德國納粹。

漢斯似乎很想交普濟州這個朋友,和善地說:“別爲他們擾亂了我們的興致。來,我們玩一個遊戲怎麼樣?你看,我手裏沒有火柴。現在我握緊拳頭,再伸開,如果火柴在手裏,你就該接受我的禮物,可以嗎?”普濟州沒有搭言,漢斯握緊拳頭,又伸開手,手掌上有一根火柴。普濟州望着漢斯,漢斯笑了,他擦着了火柴,點燃了煙,悠然地抽着。漢斯說:“不吸菸的人,不懂得吸菸的樂趣,只會白白浪費掉。”漢斯吸完煙,他登上了吉普車。

臨走時,漢斯高聲地說:“朋友,如果還有機會再次見面,希望你還是中國人,再會。”望着吉普車遠去,普濟州的內心許久不能平靜。

夏日的白天悠長,陽光刺眼,卻不能夠直射心底。自從德國納粹宣佈了擁有他國簽證,就可以安全離開的消息,衆多的猶太人奔走相告。他們在各國領事館門口聚集,表達訴求,羅莎和大衛也是其中一分子。

離開了人潮洶湧的領事館,羅莎和大衛一無所獲地回到家中,懊喪極了。羅莎站在海倫.米歇爾的海報前,一聲不響地拉着小提琴,她已經演奏三個多小時了。大衛勸她休息一下,畢竟她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羅莎腹中的小寶貝一天天長大,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他們得儘快獲得離開奧地利的簽證。

羅莎不解地問:“各國領事館只審覈申請表,卻不發放簽證,他們好像在猶豫什麼。”

大衛說:“我打聽了,他們在等候上面的指示。目前,只有中國領事館在辦理簽證,實在不行,你去中國領事館試試運氣?”

羅莎搖搖頭說:“神祕的東方國度太遙遠了,我對那裏一點都不瞭解,語言不通,生活習慣也不一樣,我不想去中國。”

大衛說:“那隻能再等一等了。”

羅莎想讓大衛跟她一起離開,大衛說,他暫時還不能走。羅莎不滿地埋怨,大衛一定有事情瞞着她。大衛故意打岔,故作神祕地說,羅莎,你太聰明瞭,稍等一下。說完,大衛起身朝廚房走去。

不一會兒,大衛抱着一個精美的蛋糕出來,羅莎驚呼她已忘記自己的生日了。大衛溫柔地說:“上帝允許你忘記自己的生日,可上帝不允許我忘記,小大衛昨天晚上就在夢裏吵着叫着提醒我,弄得我一夜都沒睡好。”羅莎開心地笑着,大衛點燃蠟燭說:“親愛的羅莎,生日快樂。”燭光下,羅莎的眼睛溼潤了,大衛輕輕吻她的臉頰,不許她的眼淚落下來。

炎熱的盛夏,毒辣的日頭,人人都唯恐躲避不及。可是,爲了拿到簽證,成羣結隊的猶太人,在他國領事館門口等待着,哀求着,他們不會放過一線希望。能夠得到簽證,對他們來講,意味着無限的生機與光明。

一輛汽車駛來,汽車被領事館門口擁擠的猶太人羣擋住。車內副駕駛坐着身穿軍服的漢斯,後面坐着他的妻子薇拉和兒子比爾。人羣太過擁擠,司機建議繞道,漢斯不同意,司機只好不停地鳴笛,汽車喇叭不斷響起,猶太人羣慢慢讓開了一條道,車緩緩前行。

比爾在車窗前很好奇地看着,漢斯的眼睛裏充滿了鄙夷。在漢斯看來,這羣猶太人不過是做着美夢的瘋子。車再次被人羣擋住了,司機不斷地摁着喇叭,漢斯一把按住司機的手,他打開了車門。漢斯下了車,他猶如一頭惡狼般望着擁堵着的猶太人。他身上的殺氣震懾了很多人,他們驚恐地望着身着軍服的漢斯。

漢斯慢悠悠地從腰間拔出手槍,拉栓上膛,舉起槍朝前瞄準。猶太人羣迅速分開,一個猶太人被推倒了,他被人羣無情踩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傳來,一條道路閃現出來。冷冷的笑意在漢斯臉上盪漾開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維也納的空氣太好了。”自從踏入維也納這塊土地開始,這話幾乎成爲漢斯的口頭禪。漢斯上了車,轎車快速通過驚魂未定的人羣。看到猶太人驚悸的樣子,漢斯的心情就好起來。回家的路上,他悠閒地吸着煙,哼着歌,妻子薇拉不解地看着他,一種莫名的滋味爬上心頭。

車子穿過街道,在一座氣派的大房子門口停了下來。漢斯驕傲地向妻子介紹着他們的新家,領着她參觀每一個房間。對於新家薇拉並不認可,她心裏的家在慕尼黑。漢斯以爲薇拉還不適應新家的環境,勸慰她說:“你會愛上這裏的,在這裏你會得到在慕尼黑得不到的尊重和榮譽感。”薇拉說:“那是掠奪來的尊重和榮譽感,不值得驕傲。”比爾大聲喊:“爸爸,這個屋子爲什麼鎖起來了?”漢斯和薇拉望去,就見比爾站在一個小屋前。漢斯說:“那裏面裝滿了祕密。”比爾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模樣,繼續追問,漢斯堅持不說,最後還是薇拉過來解圍,她把比爾哄走了。漢斯高聲對薇拉說:“對了,親愛的,再過幾天,軍官俱樂部要搞一個演出,我是表演者之一,這可是我在上級面前展示的好機會,我想好好準備一下,你有什麼好建議嗎?”

薇拉說:“用你的魔術把我們送回家鄉去吧。”說完,轉身離去。漢斯望着妻子的背影,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說:“這倒是個難題。哦,對了,聚會上有你最喜歡的歌劇!”漢斯說着,他坐在沙發上,輕輕地撫摸着沙發,閉上了眼睛。

夏日如蒸爐一般,碰觸到空氣都有些燙手,讓人熱得受不了。羅莎在客廳裏和大衛爭執起來,羅莎執拗要去咖啡店演奏,大衛擔心她的安全再三阻止。可是,無論大衛怎麼苦口婆心地勸說,羅莎依然推門而出。她只有一個想法,要讓更多人聽到她的琴聲。

海倫.米歇爾使普濟州神魂顛倒,他一直幻想着哪天能與她重逢。這天,他到商店購買生活用品,掏錢結賬時,羅莎的身影從大門前一閃而過。普濟州慌忙追了出去,可茫茫人海,哪裏有心上人的蹤影。望着來往的人流,普濟州悵然若失。

羅莎到了咖啡店,跟熟人打過招呼後,優雅地拉起小提琴。一曲演奏完畢,臺下掌聲四起。正當羅莎想輕鬆一下,享受一下這片刻的掌聲時,一位顧客把她當成了海倫.米歇爾,羅莎極力否認。臺下有人不友好地議論着,說羅莎和海倫.米歇爾除外貌相像外,簡直一無是處,她拙劣地模仿人家,琴技糟糕,像是地獄裏傳來的聲音。羅莎聽在耳裏,疼在心頭,這羣粗鄙的人深深傷害了她的自尊,她無法忍受。羅莎立即把小提琴裝進琴套裏,老闆提醒她演奏還沒結束,羅莎不管不顧地扭頭就走。老闆生氣地大喊,羅莎,你不用再來了。你被解僱了。

羅莎神情木然地走出咖啡店,她暫時沒有回家的念頭。美麗的多瑙河畔,夕陽西下,風景如畫,河水潺潺,閃爍着金光。

羅莎悲傷地坐在岸堤上,她望着河水,眼淚流淌出來。一束光照在羅莎的眼睛上,光影晃動着。羅莎扭頭望去,不遠處,普濟州扔了手裏的玻璃片,他望着羅莎。原本還在爲和羅莎失之交臂遺憾的普濟州,做夢也沒想到能在這兒遇見了她。她憂傷的模樣,像畫裏的女孩,普濟州不忍打破這畫面,卻又忍不住靠近。

普濟州和羅莎打招呼,玩笑着說:“怎麼,又把我忘了?”羅莎神色漠然地望着他,普濟州學着酒鬼模樣,搖搖晃晃地走到她身旁,模仿起酒鬼的聲音說:“你好,能陪我喝一杯嗎?”羅莎忍不住笑了起來,臉上還掛着晶瑩的淚珠。普濟州看她破涕爲笑,說道:“還不錯,你終於把我想起來了。”羅莎沉默不語,普濟州在她身邊坐了下來說:“我喜歡多瑙河,它能讓我想起家鄉的黃浦江。”羅莎還是不說話,普濟州輕聲問:“你怎麼了?”

羅莎嘴巴張了張,嗓音沙啞地說:“眯眼睛了。”

普濟州輕聲問:“需要我幫忙嗎?”

羅莎說:“謝謝,它已經被多瑙河沖洗乾淨了。”

普濟州自我介紹:“你真風趣,我叫普濟州,中國人。”羅莎笑了笑,普濟州繼續說,“3歲學習小提琴,6歲參加比賽,8歲獲得維也納小提琴大賽少年組冠軍,14歲獲得奧地利小提琴大賽第三名,16歲獲得歐洲五國小提琴大賽亞軍,只喜歡喝藍山咖啡,是加綠檸檬的藍山咖啡。”聽到這兒,羅莎就知道普濟州說的是誰。顯然,他還把她當成海倫.米歇爾。

羅莎再次否認,普濟州卻認爲這是海倫躲避崇拜者的方式。羅莎感覺海倫.米歇爾這個名字,從普濟州嘴巴裏一出來,就像膏藥似的貼在了自己額頭上。她原本心情就不好,現在更糟糕,用近乎吼出來的聲音說:“請不要再跟我提起這個名字了!”普濟州見狀喫了一驚,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羅莎稍稍冷靜了一下,低聲致歉,接着對普濟州那天的見義勇爲表示感謝,然後起身離去。

回到家中,羅莎趴在牀上號啕大哭。大衛站在牀邊望着羅莎說:“其實這也沒什麼,很多人以長得和某些名人相像而引以爲傲。”

羅莎哽嚥着說:“可我一點也不驕傲,相反,我感到恥辱。”看到羅莎這樣,大衛也很難過。羅莎的心情慢慢平復下來,爬起身擦乾眼淚,她明白,不能總是歇斯底裏發脾氣。大衛皺着眉頭,告訴羅莎簽證之事還杳無音信。羅莎不想離開維也納,這裏有她的音樂夢想。如果夢想破滅了,她的生活將黯淡無光。

大衛對德國納粹的殘暴瞭如指掌,在維也納多待一天,危險就增加一分。他不敢將危局告訴羅莎,擔心嚇壞她,影響到腹中胎兒的健康。然而,掩耳盜鈴終究不是辦法,他沉思過後,鄭重其事地對羅莎說:“親愛的,你已經有了孩子,他就是你的希望。你要知道,你的生命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你所做的一切都和孩子有關。你只有離開這裏,孩子才能安全地出生,孩子纔會遠離歧視和屈辱,難道這不是你希望的嗎?”羅莎望着大衛,擺在他們面前的路,彷彿已經沒有選擇,而命運像是深不見底的黑洞。

日子一天一天溜走,暑天正盛,地面像被曬透了,滾滾冒着熱氣似的。領事館的走廊內,魯懷山和呂祕書焦急地等待着司機周師傅,可他遲遲沒有到來。魯懷山看看時間,決定不等了,由普濟州開車送他去音樂廳。普濟州把魯懷山送到音樂廳門口,剛準備離開,卻被魯懷山叫住,讓他陪着一起進去。

一身白衣的海倫.米歇爾走上舞臺,她朝臺下鞠躬致禮,臺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海倫.米歇爾開始演奏。莫扎特的《小夜曲》在音樂廳迴盪着,普濟州聽着入神。突然,琴聲戛然而止,只見身穿黨衛軍軍服的漢斯走上舞臺,他一臉嚴肅地走到海倫.米歇爾面前,先是自我介紹了一番,接着陰陽怪氣地說:“怎麼說呢,這裏很好,只是氣氛不夠熱烈。對於你這樣傑出的演奏家,應該去更加熱烈的地方,你說是嗎?”

海倫.米歇爾問:“你到底要說什麼?”

漢斯說:“換一個場地去演出,我想那裏的演出效果要比這裏好得多。我向你保證,掌聲會比這裏熱烈,歡呼聲更會響徹維也納的上空。”

海倫.米歇爾反感地說:“如果我不去呢?”

漢斯自信滿滿地說:“不,你會去的。”說着,他一擺手,兩個荷槍實彈的黨衛軍走上舞臺。海倫.米歇爾輕聲懇求說:“能讓我把這個曲子演奏完嗎?”漢斯說:“沒有意義的事情,即使做完,也是沒有意義的,你說是嗎?”

海倫.米歇爾說:“臺下這麼多觀衆,他們買票來看我的演出,怎麼會沒有意義呢?”漢斯斬釘截鐵地說:“我說沒有意義就是沒有意義,請你不要再耽誤時間了。”海倫.米歇爾望着漢斯良久,她走到臺前,朝臺下深深地鞠躬,跟着漢斯走了,臺下傳來紛雜的議論聲。

普濟州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他本能地追上去,站在漢斯面前,兩個黨衛軍擋住普濟州,觀衆們也擁了上來。漢斯喫驚地看着普濟州,覺得有些眼熟,他腦子裏開始急速搜索,纔想起之前見過他。漢斯說:“對了,想起來了,我和你談到過中國人和日本人的問題。我很好奇,你現在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呢?”

普濟州斬釘截鐵地說:“中國人。”

漢斯挑了挑眉毛說:“哦,恭喜你,只能說日本人太差勁了。”

普濟州質問:“你們爲什麼把她帶走?”

漢斯傲慢地說:“我想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

普濟州說:“我們來聽演奏會,演奏會還沒結束,你們就把演奏人帶走了,你們得講清楚道理!”這時,魯懷山過來制止了普濟州,普濟州依然高呼:“他們不講理。”羣衆被他帶動,跟着高呼,黨衛軍舉起槍,人羣頓時鴉雀無聲。漢斯哈哈大笑,笑得肌肉都要變形了。普濟州冷冷地望着漢斯,漢斯止住了笑聲,扯開嗓門說:“這句話問得好,聽起來貌似有些道理。請你們別忘了,這是奧地利,是德國人的領土,所有的一切都要以我們德國人的標準來衡量。講道理?道理的標準就是它!”漢斯邊說邊從腰間拔出手槍,對準前方,他高聲吶喊:“前進!”漢斯和黨衛軍帶着海倫.米歇爾朝前走去,海倫.米歇爾從普濟州身邊經過,他們四目相望,直到海倫.米歇爾的身影消失,人羣散去,普濟州還在望着。

在開車和魯懷山回去的路上,普濟州像是丟了魂兒似的,一句話不說。魯懷山只好說:“你小嘴巴巴的,不是能說嗎?說話呀?”普濟州半天才說出一句:“他們不講理!”魯懷山說:“不講理怎麼了?他們就是打個頭破血流,跟你有什麼關係嗎?”在魯懷山看來,普濟州就是喫飽了撐的,多管閒事。

車子緩緩地駛入領事館,魯懷山下車時,盯着普濟州看了一陣,然後問他:“你是打算自己走,還是我打發你走啊?”普濟州沒答話,魯懷山讓他抓緊時間考慮,儘快給答覆。

魯懷山剛進辦公室,屁股還沒坐穩,普濟州就敲門進來了。魯懷山掃了普濟州一眼,然後坐在沙發上喝着水。普濟州迫不及待地表示有話和魯懷山談,魯懷山以爲他要談走的事情,誰知普濟州一張口,就是要求他主持公道,滿嘴都是德國納粹太欺負人之類的話。等普濟州說完,魯懷山讓他照照鏡子,看看他是誰!太自不量力了。魯懷山問他:“作爲外交工作人員,你的職責是什麼?”

普濟州說:“這個您難不倒我,外交工作人員的職責是促進派遣國與接受國關係的發展,增進本國與外國的相互瞭解,促進友好合作關係的發展,保護本國公民的正當權益,以及頒發簽證等事宜。”

魯懷山點點頭說:“看來你是明知故犯哪,罪上加罪。”

普濟州不服氣地問:“副總領事,這和今天的事有關係嗎?”

魯懷山說:“當然有關係,現在,奧地利歸德國管轄,德國人在這裏,他們想什麼,做什麼,你管不着。他們和猶太人的關係有些緊張,可緊張你也管不着,就是他們打得頭破血流,你還是管不着。好,你說你看不慣,你眼裏揉不得沙子,你是布袋子裏裝釘子,想出頭,可你是外交官,你的一言一行,那得有章法,那都得按着章程來。稍有差池,就會成爲人家的笑柄和攻擊的對象。你的前任就是因爲管了不該管的事,讓我給收拾了。我看你們都是沒病找罐子拔的貨!算了,你根本不適合外交工作,早作打算吧。”

普濟州問:“副總領事,您讓我打算什麼?”

魯懷山大聲說:“是自己走還是我趕你走!”

普濟州擲地有聲地說:“就憑這點事,您趕不走我。”普濟州說着轉身走了。魯懷山望着他的背影,沉思片刻,高聲地說:“小子,你給我等着,別叫我揪住尾巴!”

夏日的夜晚,適合狂歡,入侵了奧地利的德國人,更不願辜負這夏夜,他們開心地演出慶祝。漢斯換上了小醜的衣裳,他要親自表演給上級看。當然,還有他的妻子薇拉和兒子比爾。這時,一個黨衛軍走了過來,報告海倫.米歇爾的狀況。漢斯聽後,立即趕到海倫.米歇爾的房間,海倫驚恐地看着他。

漢斯走到椅子前,拿起椅背上小醜衣裳,讓海倫.米歇爾穿上。海倫.米歇爾拒絕說:“這是不尊重,是侮辱人格。”漢斯大笑說:“人格,尊嚴?海倫.米歇爾小姐,你說的那些東西在此時已經非常廉價了。”

海倫.米歇爾悲憤地問:“即使廉價,你都不肯留給我嗎?”

漢斯冷冷地說:“因爲太廉價,所以上帝把它們都收走了,來穿上吧。”海倫.米歇爾堅持不穿,漢斯接着說,“看來是你理解錯了,今晚的主角是我,而不是你,你只是一個小小的道具而已。還有,演出的時候,沒有人會知道衣服裏面的人是你。如果你順從我,演出結束後,你就自由了,而相反,你要是拒絕我,我想你應該付出沉重的代價。時間不多了,好好想想吧。”漢斯說完,扭頭走了,海倫.米歇爾望着漢斯的背影,身子顫抖着。

隨着主持人報幕完畢,幕布拉開,漢斯出現在臺上,他穿着小醜的衣裳,戴着小醜的頭套,身旁是一個桌子,上面放着一個裝着鴿子的籠子。漢斯深深地朝臺下鞠躬致意,臺下的比爾興奮地認出了爸爸,薇拉麪無表情沉默着。

漢斯表演的是一個魔術,魔術表演得很成功,掌聲雷動,比爾不停地給爸爸鼓掌。幕布關閉了,大家都以爲漢斯的節目表演完了,隨着幕布再度拉開,漢斯又出現在臺上,他旁邊豎着一個一人高的箱子,他要大變活人。隨着魔術技巧一個一個展示,揭開最後謎底的時候,一身小醜裝扮的海倫.米歇爾出現在箱子裏,她滿臉的油彩,臺下傳來掌聲。

漢斯得意極了,讓大家猜猜這是誰?臺下衆人搖頭。漢斯說:“人們往往被假象迷惑了雙眼,可當剝開假象,可能一切都會變得無比驚豔。”漢斯拿來小提琴,遞給海倫.米歇爾,這是他夢寐以求的激動時刻,他就是要看小醜裝扮的海倫.米歇爾拉小提琴時狼狽的樣子。臺下的掌聲不時傳來,海倫.米歇爾一動不動,臺下傳來噓哨聲,漢斯望着海倫.米歇爾,低聲威脅說:“請你仔細想一想,沉重的代價會是什麼?”海倫.米歇爾拉動小提琴,又戛然而止,她扔了小提琴,朝後臺跑去。

臺下傳來鬨笑聲,漢斯呆住了,不知所措。第一排的黨衛軍長官站了起來,生氣地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在搞什麼鬼?是在愚弄我們嗎?”現場鬨鬧聲一片,漢斯緊追海倫.米歇爾而去。穿着小醜衣裳,滿臉塗着油彩的海倫.米歇爾奔跑着,她推開一扇門,身後紛雜而急促的腳步聲不斷傳來,越來越近。海倫.米歇爾跑進女洗手間,她瘋狂地洗着臉。

海倫.米歇爾洗着洗着,身後傳來擦火柴的聲音,她慢慢地抬起臉,望向鏡子。鏡子裏,漢斯站在她身後,靠着牆悠閒地站着,抽着煙。待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蹍着,翻來覆去地狠狠地蹍着。時間彷彿靜止了,空氣是窒息的,最後,漢斯和海倫.米歇爾各自都笑了。這時,傳來了一聲槍響,海倫.米歇爾的白色圓邊大檐帽子落在地上,像疾風驟雨後被打落下來的百合花瓣,急速落地……

刺耳的槍聲像是要穿破薇拉的耳膜,她有着極度不祥的預感,卻又束手無策。

經歷了驚心動魄的夜晚,薇拉一直心緒不寧,回到家裏,她督促比爾快點睡覺,有些話她要和丈夫單獨聊聊。漢斯一個人坐在書房裏,他精心地卷着煙。薇拉推門走了進來,她關上屋門,向丈夫問起了臺上的那個小醜的事情。漢斯不解地說:“你怎麼不關心我今天丟了多少臉面?”

薇拉不客氣地說:“那是你自己造成的。”

漢斯點點頭:“你說得很好,每一個人的結局都是自己造成的,包括那個小醜。”此言一出,薇拉又追問小醜是誰,漢斯不回答她。薇拉質疑丈夫,是否殺了人。漢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拉開門走了出去。剛剛走入客廳,漢斯發現小屋門開着,原來是比爾,一直牽掛着魔術的祕密,睡不着來探祕了。漢斯索性讓比爾知道,一切的祕密都在魔術桌裏。他敞開魔術桌,桌子上放着一隻被砸扁的籠子,籠子裏是一隻被夾扁的鴿子屍體。比爾終於明白了一切,薇拉爲這樣的殘忍震驚,她的眼神都是痛的。

海倫.米歇爾像是消失了,普濟州打聽過她,沒得到任何一點消息。每當路過小廣場的電話亭,普濟州就忍不住多看兩眼。多瑙河畔,也有他的掛念。可是,海倫.米歇爾再也沒有出現,普濟州只有在他們曾經相遇的風景裏,渴望奇蹟出現。

普濟州一如往常地去上班,他剛走進領事館,呂祕書就通知他,說副總領事找他。普濟州立刻趕到魯懷山的辦公室,一進門就遭到魯懷山義正詞嚴的批評。大到一個字,小到一個標點符號的使用,都被魯懷山拿來教訓一番,普濟州一再保證改正,魯懷山又指着申請表說:“這裏……手工業,是什麼意思?

普濟州說:“那是申請人的職業。”

魯懷山質問:“我知道這是他的職業,可手工業涵蓋的東西太多了,申請人必須確定他到底是從事手工業中的哪一種職業,你沒問嗎?”

普濟州不覺得需要瞭解這麼詳細,他是真沒問,魯懷山不滿地把簽證申請表甩給他說:“年輕的簽證官先生,請你一定要記住,我們歡迎世界各國的人進入我們的國家,無論他們是黃皮膚、白皮膚或者是黑皮膚。但是,我們也需要像瞭解自己一樣,瞭解每一個拿着我們的簽證進入我們國家的外國人。就像有一個人要到你家裏喫,到你家裏住,可你連他是做什麼的都不知道,那你會讓他進門嗎?所以,無論是對國家負責,還是對我們自己負責,我們都應該這樣做,因爲這就是簽證官的責任,是國門衛士的責任,你懂嗎?”

普濟州帶着情緒說:“我知道,你夾着半張眼皮瞧不上我,我無論做什麼都是錯的。”

魯懷山點點頭說:“對,你說得沒錯,我就是瞧不上你,瞧不上你們這些嬌生慣養沒本事、求關係找門子還自以爲是的公子哥!你要是有骨氣,那你就別幹了,趕緊滾蛋。”

一聽到魯懷山又讓自己滾,普濟州笑着說:“激將法,你這招沒用,我纔不上當呢。您的指正沒錯,我接受。要是想讓我走,您還得多費點兒心,得抓住我的尾巴。”普濟州說完,沒關門就走了。魯懷山叫住普濟州,他又回頭把門關上,魯懷山不乾不淨地罵道:“顧頭不顧腚,什麼東西!”

世界萬千變幻,猶太人的命運並沒有迎來峯迴路轉。猶太難民的問題,已經引起國際社會重視,但是大部分的西方國家,依然不願意接受猶太難民,甚至連對德國譴責的聲音也聽不見。各國大使館門前,成千上萬的猶太人守候着,期盼着。大街上,黨衛軍肆無忌憚地抓捕猶太人。誠惶誠恐的大衛和羅莎更是夜不能寐,羅莎已經顯懷了,大衛愁容滿面,他覺得歐美領事館是指望不住了,他把目標鎖定中國領事館,希望羅莎能得到到上海的簽證。

猶太人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外交俱樂部內依然是一副歌舞昇平的模樣。普濟州和魯懷山、呂祕書一起參加外交酒會,說起來這也是他會開車帶來的福利,纔有了這樣的機會。

酒會上,關於猶太人簽證的問題,大家說什麼的都有,有同情的,也有無奈的,偶爾也能聽見譴責德國政府的,但是卻沒有聽到願意爲猶太人敞開大門的,大家都是自掃門前雪。突然,一個外交官問魯懷山:“聽說你們中國領事館還在給猶太難民辦理簽證?”

魯懷山說:“一直敞開着大門。”聽魯懷山這麼說,那位外交官調侃說:“那應該很涼快。”他的這句話引來鬨堂大笑,他話鋒一轉說,“我知道,你們中國的上海已經被日本人佔領了,不需要簽證即可前往,你們的簽證只是個擺設而已。”

魯懷山說:“你說得沒錯,去我們中國的上海不需要簽證,但是離開這裏就一定要有簽證,發放簽證是我國外交部的訓令,也是我國領事館堅持的事,我想我國的簽證會一直髮放下去,我們會讓更多的猶太人離開這裏。”

這時,另外一個聲音說:“難道你們就不怕猶太人奪走你們的金錢?奪走你們的食物?”此人話音剛落,魯懷山還沒說話,普濟州接過話茬說:“我們中國地方大,區區幾十萬人對於我們來說,不算什麼。”

大家紛紛看着普濟州,他接着說,“在這個形勢下,接納猶太難民是全世界重中之重的大事,如果這個時候還不對他們施以援手,眼看着他們慘遭屠戮,那何談人性。”呂祕書拽了普濟州一把,低聲讓他閉嘴,他反而調高了調門說:“如果拒絕接納猶太人,那說再多的理由又有什麼用呢?都是爲拒絕尋找藉口而已!”衆人望着普濟州,有人詢問他是誰,魯懷山介紹說是新來的簽證官,人羣中一個聲音說:“原來是一隻剛生下來滿身冒着熱氣的小雛鳥。”衆人隨着這個聲音哈哈大笑,也許這個世界,對於事不關己的事兒,大家都習慣了嘲笑。

普濟州算是在酒會上出了風頭了。他們一行人剛回到領事館,呂祕書就告誡他話太多了,不懂謹言慎行。雖然有呂祕書的諄諄教誨,普濟州也沒認識到有什麼錯,凡事站在理上,他站得住。只是呂祕書一提到魯懷山,普濟州有點心虛了,再加上呂祕書一再讓他去認錯,普濟州只好硬着頭皮到了魯懷山的辦公室。魯懷山坐在桌前,沉默不言。普濟州一個勁兒地道歉,直到他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說出來,走了出去,魯懷山也沒和他說一句。

普濟州剛走出魯懷山的辦公室,就遇見了呂祕書,他把經過都給呂祕書講了。呂祕書一聽魯懷山一個字也沒說,就知道壞事了,因爲前幾位就是這樣之後,卷着鋪蓋回家的。普濟州追問呂祕書壞在哪兒,呂祕書收住不說了,魯懷山這樣心思縝密的人,結果還真不好預測。反觀普濟州,一直到回到家裏,他還在想這件事。

單身男人的生活就是這樣,積攢了一堆髒衣裳,非等到沒得換了纔開始洗。呂祕書看到洗衣服的普濟州,直勸他趕快找個女人,普濟州只想着,這麼晚了呂祕書來找他,一定有別的話要說。果然,呂祕書告訴普濟州,他替普濟州去探了魯懷山的口風,魯懷山只說一句話:“那小子是愣實了點,可這樣的人不多了。”

普濟州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誇我呢還是罵我呢?”

呂祕書說:“我也不知道,你自己琢磨吧,好了,回家睡覺。”呂祕書說完就走了,普濟州擰着衣裳,水珠滴答滴答響着,聲音清脆。

陽光很好的一天,得到簽證的猶太人,終於感受到陽光的暖意。印着紅色印章的簽證在猶太人羣中傳遞,不計其數的猶太人包圍了中國領事館。魯懷山翻閱着厚厚的一摞簽證申請表,呂祕書在簽證上蓋章,一張張簽證被髮放到猶太人手裏,衆多的猶太人如洪水般向中國領事館湧去。

黑壓壓的猶太人羣堵在領事館門口,普濟州拿着麪包在人羣裏擁擠着。一個猶太人把簽證申請表塞到普濟州手裏,又有幾個猶太人爭先恐後地把簽證申請表塞到普濟州手裏,衆猶太人紛紛把簽證申請表塞進普濟州懷裏。普濟州抱着滿懷的簽證申請表擠出人羣,走進領事館。(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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