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證的事情弄得魯懷山心煩意亂,他坐在辦公桌前,看着那摞厚厚的簽證申請表,皺起了眉頭。呂祕書走過來問:“副總領事,請問您都審完了嗎?”魯懷山點點頭,呂祕書說:“那我去蓋章發籤證了。”呂祕書說完轉身要走,被魯懷山叫住,他嘆了口氣說:“小呂呀,你說現在世界各國都關閉了簽證的大門,只有我們還在發放簽證,這事是對呀,還是錯呀?”呂祕書望着魯懷山說:“這事不好說,發有發的道理,不發有不發的道理,一切應該以大局爲重啊。”
魯懷山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呂祕書說:“副總領事,我斗膽說一句,世人皆知,蔣總裁和德國的關係不一般。咱們這麼做,肯定是不得他的心,他心裏要是不舒服了,那日子不好過。爲官不易,還是應該三思而後行啊。再說了,您全家老小可都指望着您呢。”
魯懷山生氣地說:“放屁!我魯懷山也是個爺們,也有一膀子力氣,在哪兒養活不了幾張嘴呀!”呂祕書急忙解釋說:“您看,我不說您逼我說,我一說您就激動。”這時,敲門聲傳來,呂祕書開門一看是普濟州。魯懷山把呂祕書打發走之後,一直盯着普濟州的臉看,然後問:“洗臉了沒?”普濟州說:“一會兒洗。”
魯懷山訓斥道:“外交官的禮儀,首要的是注意儀表,洗臉去!”
普濟州說:“副總領事,我就幾句話,說完立刻洗臉去。”
魯懷山讓普濟州長話短說,普濟州告訴他,海倫.米歇爾確實沒回家。魯懷山盯着問,你怎麼知道?普濟州吞吞吐吐地說,他昨晚在海倫.米歇爾家門外等了一夜,她沒回家。魯懷山不動聲色,聽普濟州繼續往下講。普濟州懷疑海倫.米歇爾處境危險,隨時隨地有可能被抓,請求加快給她辦簽證。
魯懷山突然笑起來,普濟州不明所以,討好似的跟着笑,魯懷山大聲說:“小子,你身爲一名外交工作人員,在不跟領事館通報的情況下,在一個猶太女人的家門口等了一宿,這叫什麼,目無紀律,知錯犯錯。普濟州,你這回可讓我抓住尾巴了,回去收拾一下走人吧。”
普濟州辯解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這是爲了猶太人——”
魯懷山一聲斷喝:“住口!什麼爲了猶太人,你這是假公濟私,罪加一等!”他說着,拿起紙筆,刷刷地寫着什麼。普濟州慌了,急赤白臉地解釋,魯懷山置之不理。普濟州口不擇言說:“哦,我明白了,您欠了我一頓飯,打算把我趕走就不用還了,您這纔是假公濟私!”
魯懷山猛地停住筆,瞪着普濟州,普濟州趁機認錯。魯懷山鐵青着臉說:“一會兒我請你喫飯。”普濟州搖頭,這頓飯他不能喫,魯懷山一副請定了的架勢,要求必須喫,普濟州賭氣說:“我就不喫,就算您把我捆了,撬開我的嘴餵我,我也不喫。我不但不喫,我還要回國告你去,說你私設刑堂,殘害同胞。”魯懷山冷冷地看着他,不說話,普濟州連忙獻殷勤,去給魯懷山倒茶,小心地賠着不是。
魯懷山端着茶杯望着窗外無可奈何地說:“駐維也納的世界各國領事館都關閉了簽證的大門,只有我們還在發放簽證。我何嘗不想給窗外的每一個猶太人都發一張簽證,何嘗不想讓他們都離開奧地利。算了,不說了,一句話,簽證不能再發了。”
普濟州驚訝地問:“這怎麼說不發就不發了?”
魯懷山語氣強硬地說:“我說不發就不發,沒有爲什麼。”
普濟州着急地問:“副總領事,您到底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魯懷山語重心長地說:“濟州啊,這段日子你也累壞了,好好歇歇吧。”
普濟州固執地說:“不,副總領事,您一定得跟我說清楚,要不我不明白。”
魯懷山轉過身,望着普濟州冷冷地說:“你是什麼人?我爲什麼一定要跟你說清楚?”普濟州動情地說:“副總領事,您看外面那麼多猶太人,他們心中的希望像烈火一樣燃燒着,噴湧着。一盆涼水就算能把火潑滅了,可冒出的煙它嗆鼻子嗆嗓子啊,嗆得人喘不過氣啊!咱們這麼做,能對得起他們嗎?”魯懷山高聲制止了普濟州再說下去,普濟州莫名其妙,呂祕書推門進來,把他拉走了。
普濟州和呂祕書站在陽臺上,呂祕書抽出一支菸,遞給普濟州。普濟州雖不抽菸,但他還是接了過來,點着了,大口抽菸,嗆得直咳嗽。呂祕書說:“跟你打個比方吧,現在的簽證就像這支菸,看着挺好,抽一口嗆人哪。”
普濟州納悶地問:“不是發得好好的嗎?怎麼嗆人了?”
呂祕書嘆了一口氣說:“兄弟,你還年輕,很多事看不明白,副總領事承受的壓力太大了。”
普濟州忙問:“什麼壓力?”
呂祕書搖搖頭說:“一說就多,算了,不說了,你慢慢就知道了。兄弟,你是蜜罐子出身,靠着大樹樁子,腰桿溜直,天不怕地不怕,可旁人不行啊。一句話,聽着,順着,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少操心。”
普濟州沉默着,眼看菸頭燙手了,呂祕書提醒他,他才把菸頭扔了。呂祕書進屋了,普濟州一個人待着,憂心忡忡地望着領事館門外人潮湧動的猶太難民。
都要到下班時間了,普濟州還在翻着文件,衆人紛紛離去,趙玉春感慨年輕人就是幹勁兒足。魯懷山走了過來,與普濟州迎面撞上,他冷冷地瞥了普濟州一眼,揚長而去。普濟州忙追了上去,提議一起喫飯,魯懷山不搭理他。因經不住普濟州的糾纏,魯懷山無奈地說:“走走走,喫飯去。”
普濟州選了一家環境不錯的餐館,兩人找了一個雅座坐下,侍者拿來菜牌。魯懷山提醒說:“濟州,能喫多少點多少,別浪費了。”普濟州說:“您放心,保證不浪費。”魯懷山悄悄地摸了摸衣兜,普濟州偷眼望着他,然後笑了。
餐桌上擺着酒菜,普濟州倒了兩杯啤酒,他舉起酒杯說:“副總,今天在您辦公室,我失禮了,我先給您道聲歉。其實我跟您鬧着玩呢,我能告您嗎?”
魯懷山點點頭說:“哦,我知道了,原來是鬧着玩呀,看來我還得寫啊。”
普濟州忙道歉說:“鬧着玩有時候也能鬧成真的。不說了,我先自罰一杯。”普濟州把酒乾了,他又倒了一杯,魯懷山說:“少喝酒,多喫菜。”普濟州喝着啤酒,魯懷山悶頭喫着。過了一會兒,魯懷山問:“你怎麼光喝不喫啊?”普濟州笑着說:“我不着急,一會兒再喫。”普濟州喝了一杯又一杯,頗似借酒澆愁。魯懷山有些不忍,勸道:“你喝這麼多酒幹什麼,喫菜呀。”普濟州說:“這酒涼快,喝着通透。”
魯懷山故意問:“你熱呀?”
普濟州搖搖頭說:“不熱,就是胸口堵得難受。”
魯懷山知道普濟州想借酒找話,他不能接招,就悶着頭說:“啊,那你就多喝點吧。”
普濟州感慨地說:“前段時間,在一個咖啡店,德國黨衛軍追捕一個猶太小孩,他就藏在我的桌子底下。本來我以爲他安全了,可沒想到,他還是被抓走了,你知道他望着我的那雙眼睛嗎?那是一雙清澈的眼睛,那是一雙可憐的眼睛,那又是一雙渴望的眼睛……後來在音樂廳,德國黨衛軍居然當着所有觀衆的面,公然帶走了海倫.米歇爾小姐,那雙眼睛又出現了,他們都渴望能被營救,可我卻無能爲力,真的無能爲力。”
魯懷山悶頭喫着,就是不接話茬。普濟州接着說,“記得上次喫飯,您說過,我們對眼前的形勢無能爲力,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地給他們發放簽證,讓他們離開這裏,可是現在,我們就連這點力量都沒有了。”
魯懷山嘲諷地問:“你在朗誦抒情詩嗎?”
普濟州激動地說:“天大地大,人命最大,那可是數不清的生命啊!這到底是爲什麼呢?您就不能跟我說說嗎?您就不能讓我明白明白嗎?”
魯懷山也是熱血之人,他感慨地說:“濟州啊,你說得都沒錯,我又何嘗不想解救那些生命呢,可是……”魯懷山欲言又止。普濟州說:“我就問您一句話,如果您的家人、朋友在咱們領事館院外的人羣中,您會停止發放簽證嗎?”
魯懷山爲難地說:“你不要說了,這不是一回事。”
普濟州說:“怎麼不是一回事,我雖然沒您年齡大,沒您閱歷廣,但是不能說我不懂事,不明白事理。我從國內來的時候,日本鬼子佔領了上海,上海的千千萬萬民衆在日本鬼子的槍炮下,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流離失所。緊跟着,南京淪陷,杭州淪陷,濟南淪陷,如今武漢岌岌可危。其實,我們同胞的遭遇和這裏猶太人的遭遇是一樣的,他們的房子,他們的家人,他們的一切都可能瞬間消亡殆盡,包括生命。如果這個時候,我們有拯救他們生命的權力,但卻放棄了,那等這一切都結束之後,我們會不會後悔呢?我們會不會一輩子都不安心呢?會不會到臨終的時候,連眼睛都閉不上呢!我想您一定有難言之隱,或者是重擔壓身,可是,救命的事,刻不容緩哪。我這個人說話直,有什麼說什麼,但說了肯定算數,如果您敢做,我就敢做,我陪您一路走到底。”
普濟州長篇大論動情地說了一番,魯懷山望着普濟州,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魯懷山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他心裏的愁苦,跟誰說去?
夏夜吹來微微的風,魯懷山和普濟州摟着膀子走着,兩個人晃晃悠悠,有些醉了。藉着酒意,普濟州還是沒有忘記問魯懷山:“副總領事,您還沒給我交個底兒呢,到底是發還是不發呀?”
魯懷山說:“酒話不當真,說了也白說,回家睡覺!”魯懷山推開普濟州,獨自搖搖晃晃地走了。雖然酒喝得讓人不清醒,但都還能找到回家的路。
從白天開始,羅莎就在領事館等待普濟州,直至她看着普濟州和魯懷山一起離開,她纔回到家裏。大衛很擔心,中國領事館也不發籤證了,因爲已經傳出了這樣的風聲。羅莎心想,總不能這麼倒黴吧,她期待着新的一天,能帶來新的希望。
中國領事館的門外,一如往常,擠滿了猶太難民。魯懷山審覈着簽證申請表,他現在能做的是,能籤一張是一張。在領事館的陽臺上,魯懷山一個人抽着煙沉思,普濟州拿着“海倫.米歇爾”的簽證申請表過來說:“副總領事,‘海倫.米歇爾’小姐確實失蹤了,我敢肯定,她一定是被德國人抓走了。我知道她應該按順序排隊等候簽證,但是如果等久了,她可能就活不成了。副總領事,我求您破一次例,給她一張簽證吧,雖然生命是平等的,但是有緩有急啊。”
魯懷山沉默片刻,他掏出筆,在簽證申請表上籤了字,普濟州接過簽證申請表,深深鞠躬說:“謝謝您。”普濟州快步朝外跑去,魯懷山喊着他,普濟州站住身,望着魯懷山說:“副總領事,字都簽了,您就別猶豫了。我保證就這一次,下不爲例。對了,我請您喝酒。”
魯懷山問:“在你心中,我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嗎?”
普濟州由衷地說:“不是,您辦事幹淨利索。”
魯懷山說:“普濟州,字我是簽了,我希望你把簽證交給她以後,讓她趕緊離開奧地利。另外,從此以後,你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這個人,我也希望你倆的故事到此爲止。如果你不聽我的勸告,動了歪心思,或者藕斷絲連,再鬧出點什麼動靜,我不饒你。”
普濟州說:“副總領事,您就放心吧,我倆沒故事,也沒動靜。”普濟州說完一溜小跑着消失了。魯懷山望着他的背影,輕嘆一口氣。
普濟州拿着簽證申請表,去找呂祕書蓋章,可惜的是,呂祕書已經離開了領事館,不知去向。
黃昏的日光有些浪漫,普濟州從領事館走了出來,他走着走着突然站住了。不遠處,羅莎微笑着望着他。她沐浴着餘暉,真美!普濟州呆住了,羅莎緩步向前,一步步像是踩在普濟州的心尖上。他之前所有的擔心都煙消雲散了。
普濟州和羅莎彌補上次的遺憾,去了米羅餐廳。兩人坐在餐桌前,羅莎一直忙着道歉,普濟州心裏只有一個盤算,只要羅莎好好的,一切都沒關係。侍者端來酒菜,放在餐桌上,普濟州端起酒杯說:“爲這個美好的夜晚,乾杯。”羅莎並沒有喝酒,她點了屬於海倫.米歇爾的藍山咖啡。
普濟州有點陶醉了,他主動提及簽證的事兒:“海倫.米歇爾小姐,本來今天就能給你發放簽證,可是我們負責印章的人不知道去哪了。”
羅莎將信將疑地說:“你是說我的簽證申請通過了?”
普濟州點點頭說:“我們的副總領事當着我的面,親自簽字審覈通過的。我想你明天就可以拿到簽證了。”
羅莎望着普濟州,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動地說:“普先生,你能再說一遍嗎?”普濟州望着羅莎說:“我想你明天就可以拿到簽證。”羅莎沉默了,普濟州說:“你難道不高興嗎?”
羅莎有些哽咽地說:“我非常高興,以至於我不相信這是真實的。”其實,普濟州也覺得一切都像夢,他像是要把兩個人相遇、相識的過程一點一滴都說給羅莎聽,他還問起了演奏會後的事情,羅莎沉默無言以對。普濟州微笑說:“看來這是個祕密,後來我到處找你,可是怎麼都找不到,我一直以爲再也找不到你了,直到在那個酒會上。”
羅莎真誠地說:“普先生,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你。”
普濟州開玩笑說:“是我應該感謝你,是你爲我挽回了面子。你知道,拖着鞋墊走路,那是多麼的丟人。”羅莎笑了,普濟州接着說,“海倫.米歇爾小姐,你不用感謝我,因爲我們會給每一個想離開奧地利的猶太人辦理簽證。對於你,我說句心裏話,我很喜歡你的演奏,非常喜歡,我希望有機會能聆聽你的琴聲。”
羅莎點點頭說:“我想會有機會的。”
普濟州又提及電話亭相逢的情景,羅莎神情頗爲困惑,普濟州有些遺憾地說:“你當時說,我們還會見面的。”羅莎只好笑了笑。
普濟州悵然地說:“等你得到簽證後,就要走了,去我那遙遠的家鄉——上海。”
羅莎默然,不知說什麼好。普濟州振作精神,端起酒杯說:“爲上海,乾杯。”
夜色已晚,普濟州和羅莎肩並肩從餐廳走了出來,普濟州要送她回家,羅莎婉拒了,轉身要走。普濟州突然說:“哦,我忘記了,忘記了你的咖啡裏應該加一勺綠檸檬汁。”羅莎不自然地說:“是的,我也覺得少了點什麼。”普濟州說:“看來我們都忘記了。”羅莎有些慌張,只能用笑意遮擋,她說了句明天見之後,回身離開,普濟州看着她的身影,甜蜜的感覺湧上心尖。
羅莎走到家樓外,有個黑影站在路邊樹林裏,她輕聲問了幾句,見沒人回應,才走進了家裏,她懷疑自己可能看錯了。羅莎剛進家門,大衛就迎來上來,羅莎迫不及待地告訴他,說明天就能拿到簽證了,大衛一下抱緊羅莎,激動地說:“這真是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兩個人緊緊地擁抱着,漸漸地傳來羅莎的哭泣聲,她哽嚥着說:“有了簽證,我就要走了,我就要離開你了。”
大衛說:“我相信這是短暫的。”
羅莎不忍地說:“我欺騙了一個善良的人。”
大衛勸慰說:“當上帝看到我們可愛的孩子,我想他會原諒我們的。”
羅莎傷感地說:“當真相大白的時候,當那個中國外交官知道我欺騙了他的時候,他會多麼的難過呀!他會恨死我的,會恨我一輩子。”
大衛轉移話題,笑着說:“親愛的,不要想那麼多了。來,讓我們的孩子喘口氣吧。”大衛幫羅莎拆肚子上的白繃帶,羅莎說:“你都不知道,當他和我聊起海倫.米歇爾的時候,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那段時間真的很漫長。我能感受到,他喜歡海倫.米歇爾,他們的相識非常的浪漫。”
羅莎說着,愧疚的感覺襲來,她滿懷歉意地說:“他是一個單純真誠的人,我真想和他說出真相,把一切都告訴他。”大衛搖搖頭說:“要是現在說出真相,普先生還會給你辦理簽證嗎?現在只能將錯就錯,不要再猶豫了。”羅莎低下頭,大衛安慰說:“洗洗睡吧,熬過漫長的黑夜,迎接明天的太陽。”大衛說完看着羅莎,那是一雙愛人的眼睛,充滿着憧憬,就像每一對相愛的人,對未來充滿的渴望。
夜晚,對有老婆和孩子的人來說,是無比溫馨的。對比爾來說,他好不容易有了爸爸的陪伴,在爸爸的書房內,他開心地問這問那。比爾指着牆上的畫像,問漢斯說:“爸爸,他是誰?他爲什麼沒有眼睛和鼻子呢?”
漢斯若有所思地說:“因爲這是一個背影。”
比爾好奇地問:“背影?背影有什麼好看的呢?”
漢斯故弄玄虛地說:“只有背影裏面纔會藏着祕密。”
比爾說:“我最喜歡祕密了,可以告訴我嗎?”
漢斯說:“祕密之所以吸引人,就是因爲它的神祕。就像一塊手撕麪包,你一層接一層地揭開它,可能裏面什麼都沒有;而相反,要是能挖出一塊奶酪來,那是多麼讓人興奮的事啊!”
此時,薇拉走進書房,要比爾快去睡覺,比爾心裏還想着爸爸說的奶酪,不太願意去睡覺,但是在媽媽的哄勸下,只好乖乖地聽話。
看着比爾睡着了,薇拉纔回到自己臥室。她一個人躺在牀上,漢斯走了過來,坐在牀邊說:“比爾的夢裏一定會出現奶酪的,那將會是一個香甜的美夢。”
薇拉不滿地說:“我不希望你和孩子談論你工作的事。他還小,他的心靈應該像羽毛一樣純潔,不應該在上面抹上任何顏色。”
漢斯辯解說:“我只說了麪包和奶酪,這有錯嗎?”薇拉轉身背對漢斯,漢斯又說,“黑夜是多麼的無聊,講一件有趣的事吧。”
薇拉說:“請不要跟我提起有關你工作的事,我沒興趣。”
漢斯說:“如果有人冒充海倫.米歇爾呢?”
薇拉轉回身,漢斯說有人冒充海倫.米歇爾,在欺騙中國外交官。薇拉好奇地問,他怎麼知道是冒充的。漢斯得意揚揚地說,真的海倫.米歇爾正在給上帝演奏呢。薇拉猛地坐起身,望着漢斯說:“你們殺害了她?”
漢斯惡狠狠地說:“我們要清除一切敵人。”
薇拉憎惡地說:“她只是個小提琴師,不是敵人。”
漢斯冷冰冰地說:“違抗我的命令,不聽從我的指揮,讓我出醜,那就是我的敵人。”薇拉聽完大喫一驚,想到了那個小醜的命運,不寒而慄。漢斯還在猜測說:“那個冒充者到底是誰呢?她接近外交官,欺騙外交官,想幹什麼呢?難道就是想獲得簽證?如果這樣的話,雖然有趣,但是很短暫。可如果她身後要是多了一個男人呢?哦,這件事有些撲朔迷離了。”
薇拉苦苦相勸:“漢斯,我們有我們的生活,他們有他們的生活,你爲什麼關注一個和我們無關的陌生人呢?”
漢斯說:“因爲這是個有趣的遊戲,是個令我着迷的遊戲。”漢斯說着關閉了檯燈,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上班,普濟州就直奔呂祕書而去。不巧,呂祕書正在魯懷山的辦公室談事情,他只好站在門外等候着。
魯懷山的辦公室內,駐德大使館王參事坐在沙發上,呂祕書給茶杯添水,魯懷山坐在沙發對面的椅子上。王參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這茶真燙人哪。”魯懷山說:“王參事,您慢點喝,不着急。”王參事說:“這屋裏多個人,說話方便嗎?”魯懷山立刻示意呂祕書出去,呂祕書隨手關門之際,還不忘告訴魯懷山,他就在門外,有事就招呼。
呂祕書剛出來,就看到普濟州。普濟州上來就問他昨天下午去幹什麼去了,呂祕書說是房子到期了,在找房子換地方住。普濟州說起昨天找他的事情,呂祕書正好說他也在找普濟州。
原來,呂祕書晚上到領事館取東西,聽說普濟州在找他,他就去了普濟州家,結果也撲了個空。普濟州沒心情再說昨天的事兒,他急忙拿出海倫.米歇爾的簽證申請,讓呂祕書蓋章,呂祕書攤攤手,表示蓋不了,印章在副總領事那裏,副總領事正在和駐德大使館的王參事談事情。普濟州無奈,兩個人只好在門口等着。
王參事喝着茶,話裏有話地說:“俗話說心急喫不了熱豆腐,其實口渴也喝不了熱茶啊!要是不管不顧,一門心思往嘴裏倒,那非得把舌頭燙壞了不可,舌頭燙壞了,就喫不成飯了。飯喫不成了,那身上的肉就得往下掉啊,掉來掉去,剩下一副骨頭架子。骨頭架子單薄,站都站不穩,倒地上摔八瓣,狗都不啃了。懷山哪,我知道你是軍人出身,一個合格的軍人,不管他強壯還是弱小,聰慧還是愚鈍,他首先應該具備的素質是絕對服從命令。由此看來,你那幾年兵白當了。”
魯懷山沉默不語,內心極爲反感。王參事繼續說:“我知道你不愛聽,這話嗆人,打臉,可事實就是這樣,你沒有服從上級的指令,並且公然違抗。”
魯懷山反駁說:“不,我沒有違抗命令。”聽了這話,王參事有些驚訝地望着魯懷山。魯懷山說:“第一,我沒有接到任何書面上的指令來要求停止給猶太人發放簽證;第二,我手裏只有外交部的訓令,訓令上沒說不允許給猶太人發放簽證。基於以上兩點,我可以說我一直在按章辦事,沒有違抗命令。”
王參事不滿地說:“好啊,看來我跟你說的話都白說了,在你眼裏,甚至連個屁都不如。”
魯懷山說:“王參事,您誤解了,我只是說……”
不等魯懷山把話說完,王參事打斷他說:“你不用說了,我越來越奇怪,到底是什麼東西給了你如此大的動力呢?是什麼能讓你爲它捨棄一切而奮不顧身呢?難道是金錢?”
魯懷山皺着眉頭問:“王參事,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王參事說:“我聽說你們給猶太人發放簽證,收了人家不少好處。”
魯懷山站起身,鄭重其事地說:“王參事,這話可不能亂聽亂信,我保證絕無此事!”
王參事高聲地說:“那你的意思是說這是空穴來風唄!”
魯懷山同樣高聲地說:“對,這就是空穴來風!”
王參事說:“可是口說無憑啊。”魯懷山望着王參事,他的身子顫抖着。普濟州聽着屋內像是吵起來了,不顧呂祕書勸阻,推門就進去。王參事和魯懷山望着普濟州,普濟州笑着,就去給王參事添水,王參事看他幾眼說:“進來前不知道要敲門嗎?怎麼這麼少教。”
普濟州道歉說:“實在不好意思,本來我在隔壁的辦公室幹活呢,您的聲音太大了,安靜的領事館憑空打了一個響雷,震得我耳朵嗡嗡的,我想您可能要添水,我就趕着來了。因爲着急忘了敲門,少教少教。”
普濟州添完水,問魯懷山:“副總領事,快到中午了,你們是在這喫還是出去喫啊,我提前得有個準備。”魯懷山看王參事的意思,王參事不急不慢地說:“這樣吧,我既然來了,就不着急走,你給我空間屋子出來,我要在這把你們的賬目覈查清楚。”魯懷山遲疑了一下,王參事說:“怎麼,心裏沒底嗎?”魯懷山一笑說:“在賬目沒有覈查清楚之前,您就是想走,我都得留着您。”
王參事冷冷地說:“還有,會計我自己帶。另外,在我沒有查清賬目之前,簽證停止發放。”普濟州一聽要停發籤證,憋不住了說:“您查您的,我們發我們的,這兩件事不矛盾啊。”魯懷山讓普濟州閉嘴,普濟州像是沒聽見,繼續說,“門外的那些猶太人,他們已經在這站了數十天了,所有的希望都在我們身上,我們可不能把他們的希望破滅了呀。”
王參事冷冷地望着普濟州,良久才問:“你說完了?”
普濟州說:“心裏的話都堆滿了,一句兩句說不完。”
王參事陰沉着臉說:“想說就得說,憋着多難受啊!這樣吧,懷山哪,你讓他回家慢慢說吧。”魯懷山忙說:“王參事,實在對不起,年輕人氣盛,都怪我平時疏於管教。濟州,快給王參事賠禮道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普濟州敷衍着賠了不是,轉身出去了。王參事冷冷地笑了笑,魯懷山沉默不語,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讓人窒息……
忙完王參事的約談,魯懷山坐在會議室的桌前,旁邊坐着普濟州、趙玉春、孫尚德等幾名簽證官。
魯懷山說:“長話短說,最近這段時間,簽證的發放工作時斷時續,很多人可能會問爲什麼,當然,這裏面的確有原因,至於什麼原因,我不想說,大家要是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算了。今天開會,我想跟大家說,簽證可以繼續發了,只是名額受到限制,爲數不多,甚至可以說是極爲有限。所以,我們不可能讓登記本上的所有猶太人都得到簽證了。”魯懷山說着,拍着手邊厚厚的登記本。
普濟州不解地問:“副總領事,爲什麼限制了簽證名額呢?”
魯懷山說:“我想我們不應該討論這個問題了,因爲討論沒有任何意義。”
普濟州又問:“那到底有多少名額呀?”
魯懷山冷冷地說:“你的問題超出了你的工作範圍。”
孫尚德疑惑地問:“副總領事,那我們要給什麼樣的人發放簽證呢?”
魯懷山點點頭說:“這纔是簽證官該關心的問題。好了,我現在就來解答這個問題。經過再三考慮,我想有些猶太人不能落在德國納粹手裏,例如一些科學家。如果他們落在納粹手裏,一種可能是被殺害,還有一種可能是屈服後,爲納粹所用。他們是飛機大炮,是千軍萬馬,如果德國納粹利用他們爲戰爭服務,那一定會給世界帶來災難。”
魯懷山說完,詢問大家的意見,衆人沉默着都不表態。魯懷山說:“不說話就是沒有意見。”魯懷山說着拿起登記本說,“請大家按照我說的,着重審覈這類人,如果他們的身份和資料真實無誤,那就給他們發放簽證。這個登記本太沉重了,我知道,這樣做是不公平的,甚至有些殘酷,但是簽證名額有限,逼着我們只能有所選擇。這樣做,總比一個也走不出去要好多了。我說完了,大家還有什麼問題嗎?沒問題的話,散會。”魯懷山起身走了,衆人紛紛起身,普濟州坐在椅子上面沉如水。
會議開完了,魯懷山一個人在領事館的陽臺上抽着煙,普濟州快步走了過來,說了一大堆話,說來說去他的正題還是海倫.米歇爾的簽證,魯懷山直白地告訴普濟說:“還輪不到她。”
普濟州質問道:“你怎麼能出爾反爾呢?這都是你答應過的。”
魯懷山無奈地說:“那得根據實際情況而定。”
普濟州逼問:“什麼實際情況?”
魯懷山急了,惱火地說:“那個——普濟州,你是什麼東西,竟然管起我來了!”
普濟州辯解說:“我哪敢管您呢,就是這簽證——”
魯懷山阻止普濟州把話說完:“你給我聽着,事兒都有個大小,人都有個斤兩。自己得把自己掂量清楚了,得知道什麼場合,事怎麼做,話怎麼說。不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凡事得過過腦袋,別沒大沒小、嘴大舌敞的,拉完屎了還得讓旁人給你擦屁股。”魯懷山說着把煙掐滅,走了。
普濟州望着魯懷山的背影,再仰頭看看天,天上白雲朵朵,感覺伸手就能摘下來。普濟州感慨萬千,簽證怎麼那麼難。
午後,陽光咖啡店內,普濟州難過地告訴羅莎,又讓她失望了。其實,他心裏比羅莎還難受。
羅莎聽聞噩耗,沉默了良久才問:“我能問爲什麼嗎?”
普濟州說:“領事館的簽證名額受到了限制。”
羅莎問:“只是限制了我的簽證?”
普濟州搖搖頭說:“不,所有的人。”
羅莎嘆氣說:“看來只能怪我的運氣了。”
普濟州說:“海倫.米歇爾小姐,你是著名的小提琴家,而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簽證官,如果沒有簽證,我想我們只是每天街上那些來往匆匆的人羣,偶爾見上一面,可能會留下淺薄的記憶,也可能什麼都沒有,絕不會面對面坐在這裏。還記得你被德國人帶走的那一刻嗎?你回頭望着我,你的眼睛裏充滿了恐懼和渴望。每當想起那雙眼睛,我就真的特別希望能給你一張簽證,希望你能儘快遠離這個充滿危險、充滿歧視和充滿恥辱的地方,希望你能平安地到達上海,希望你能繼續你的演奏,希望在不久的某一天,我能在上海的南京大戲院,聽見你的琴聲。請你相信,我一定會盡我最大的努力,給你辦理一張簽證。”
普濟州的這番話,說得真摯而熱烈,羅莎帶着只有自己能懂的羞慚心情說:“普先生,我沒有資格要求你這樣做。”
普濟州真誠地說:“這就算是我對你的承諾。”
羅莎望着普濟州,她又不敢直視那雙眼睛,萬般滋味在心裏滾動。
與此同時,調查羅莎的馬克已經在漢斯的辦公室內,彙報關於羅莎的情況。漢斯聽後,冷冷地說:“羅莎背後的那個男人,如果是猶太抵抗組織成員呢?”
馬克說:“要不我把他倆都抓來,就什麼都清楚了。”
漢斯搖搖頭說:“那樣的話會打草驚蛇的。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串在一條繩上的一羣人。如果沒有充分的把握而貿然行動,切斷了繩子頭,那後面的一切就都溜走了。”馬克立即表示明白,漢斯讓他負責那個男人,自己負責羅莎,他下定決心,一定要解開這裏面的祕密。
悲觀的情緒在羅莎心頭縈繞,回到家裏,大衛還在不停地詢問原因,即便羅莎告訴他了事情經過,大衛還在唸叨着,甚至說出普濟州是不想給羅莎幫忙的話。大衛覺得,普濟州是愛上了羅莎,故意不讓她離開,羅莎極力否認,說她相信普濟州盡力了,只是情況發生了變化。兩個人說着說着,起了爭執。到了最後,羅莎賭氣說:“算了,我不和你吵了,這件事從一開始,我們就做錯了,一錯再錯,即使他不給我們簽證,我們也不能埋怨他。一切都結束了,我感到輕鬆極了。”
大衛還是不想放棄希望,他平靜下來,要羅莎一定要拿到簽證。大衛摸着羅莎的肚子,眼睛溼潤了,羅莎明白他的感情,兩個人摟抱在一起,連空氣都變得柔情似水。
天陰了,烏雲像終年不見光的苔蘚,鋪滿了天空。中國領事館的辦公室內,數名簽證官在審覈簽證申請表,接見來申請的猶太人。物理學家勞德.肖特曼拿着他的書,坐在普濟州面前。普濟州翻着書,說是初步答應給他發放簽證,只是需要下一步審覈,勞德.肖特曼起身和普濟州握手再見。下一位是生物學家喬治.威爾頓,可是,普濟州和他細聊之後,感覺他明顯是來騙簽證的,普濟州把他的簽證申請表放在一旁,喬治.威爾頓一下按住普濟州的手,懇求給他一次機會。普濟州爲難地說:“先生,我很同情你,可是我們的簽證極爲有限,對不起。”喬治.威爾頓抓着普濟州的手不放,最後被強行拖走了,他淚流滿面的樣子,像針紮在普濟州的心上。時間不容許普濟州多想,因爲新的申請者又坐在他面前。
領事館的另一間辦公室內,魯懷山、王參事、宋會計、專會計坐在桌前,桌上擺着厚厚的賬本和算盤。王參事望着專會計叮囑道:“小專啊,你辛苦點,把賬算清楚。”
專會計點點頭,王參事望着魯懷山說:“專振顏,又叫鑽針眼兒,有個小名,鐵算盤。”魯懷山望着王參事說:“太好了,那肯定會算得清清楚楚。宋會計,你得跟專會計多學學。”宋會計跟着說是。專會計飛快地打着算盤,已經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算到最後,告訴王參事說:“辦公用品等各項支出比咱們那便宜三成。”
王參事說:“懷山,看來再買東西,得找你了。”
魯懷山說:“當然可以,價錢公道。”王參事望着賬本,沉默良久,隨即招呼大家喫飯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