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濟州心裏暖洋洋的,覺得人生就是喫飯那麼簡單,而幸福就是他和羅莎坐在一起喫飯。如果可以,他真想時間停止,他和羅莎就停留在坐在飯桌的那一刻,永不離散。喫飯時,普濟州手把手教羅莎用筷子,兩個人離得很近,普濟州握着羅莎的手反覆練習夾菜,最終夾了起來。羅莎顫顫巍巍地夾着菜,情不自禁地笑了,普濟州被她逗樂了,兩人相視而笑。
羅莎突然意識到她有大衛,不能跟普濟州走得太近,下意識地放下筷子,搖搖頭說:“這個東西真的很難學。”普濟州感覺到了羅莎的尷尬,忙說了句:“飯非常好喫。”
羅莎笑着說:“你要是喜歡,我每天都做給你喫。”
普濟州問:“你不着急回去了?”羅莎愣怔了一下,普濟州急忙說:“開個玩笑而已,其實,我不想讓你走,永遠不想讓你走,雖然這只是個奢望。”
羅莎笑着問:“想讓我給你做飯?”
普濟州感嘆說:“來這裏大半年了,這是第一次有人給我做飯喫。”
羅莎好奇地問:“你爲什麼會來到這裏呢?”
普濟州說:“因爲家裏發生了很多事,很多難以解決的事,所以我偷着跑出來了。”羅莎稍顯喫驚,普濟州又補充了一句,“瞞着所有人跑出來了。”普濟州嘴裏的所有人,當然包括姚嘉麗,也是他說給羅莎聽的娃娃親。
羅莎詫異地問普濟州:“你不喜歡她?”
普濟州沉吟着說:“怎麼說呢,就像對於一件事,你可能有些興趣,但是別人逼着你去做,你無力反抗,不做都不行,那種壓迫非常難受,難受得連僅存的一點興趣都沒有了。”
羅莎說:“你的做法,嘉麗小姐一定很傷心。”
普濟州說:“已經過了這麼久,我想她應該不會再傷心了。”
羅莎做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說:“那麼好的姑娘,你都不喜歡,看來愛情真是個非常奇怪的東西,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呢?”普濟州把熾烈的眼光投向羅莎,她匆忙起身說,“哦,看來我該收拾收拾了。”普濟州跟着起身說:“海倫小姐,你能來我這裏,是我的榮幸,也是對我的信任。況且,還能喫到你做的飯菜,我很意外,也很感動,謝謝你。”普濟州說着,端起餐盤走了,普濟州的身影晃動,像在跳歡快的舞蹈。
漢斯家的客廳裏,小比爾穿着父親的軍服,他假裝從腰間拔出手槍朝前瞄準。漢斯望着兒子的一舉一動,開心地哈哈大笑。薇拉對漢斯教育孩子的方式很不滿,她走過來讓比爾換上自己的衣服。比爾正在興頭上,不願意換衣服,他很喜歡爸爸的衣服,既威武又神氣。比爾求助般地望着漢斯,漢斯給他使了個眼色,比爾乖乖地跑了。這時,電話鈴聲響起,只聽見電話裏漢斯發出叱罵:“該死!”他放下電話,仰坐在了沙發上。漢斯腦子裏的每個念頭,都像邪惡巫師的魔咒。
普濟州的一天,是從羅莎做的早餐開始的。等普濟州喫完早餐,羅莎把公文包遞給他,他依舊像叮囑孩子一樣,囑咐着羅莎。在出門上班的路上,普濟州想着納加.史迪爾的事,他是建築學家,曾翻修過霍夫堡皇宮和美泉宮。納加.史迪爾最喜歡的花是白雪花,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很多人認爲,我的成就是輕而易舉得來的,這是錯誤的,沒有人像我那樣在建築上花費如此大量的時間和心血,就像沒有人像我那樣深愛着瑪麗亞。瑪麗亞,我愛你,美麗的瑪麗亞,如白雪花般聖潔的瑪麗亞。”普濟州想着,跟着唸叨起來,嘴巴裏哼哼着瑪麗亞。
屬於漢斯的一天,是從他嘴裏那個該死的人開始的。他和副隊長坐在警察局會議室裏,副隊長要求他逮捕那個殺了他們同伴的人。漢斯有自己的打算,他不想打草驚蛇,然後把自己的計劃告訴副隊長,副隊長默許了。讓副隊長苦悶的還有中國駐維也納領事館並沒有停止發放簽證,他要漢斯給中國領事館點顏色看看,除掉他們想要送走的人。
對漢斯來講,解決那些人比踩死一隻螞蟻還容易,只是他還沒有掌握名單。副隊長不無擔憂地說:“漢斯少校,據我們所知,目前中國領事館已經開始行動了。我們首先要做的,是找到他們當中,誰在負責這件事。”漢斯讓副隊長放心,他身體裏的魔鬼磨盤已經啓動。
普濟州的小宇宙還沒爆發,他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不斷地在紙上寫着“瑪麗亞”。魯懷山走了進來,聞到一股子香味兒,他湊到普濟州身邊聞了聞說:“香水味兒是從你身上散發出來。”普濟州馬上岔開話題,說納加.史迪爾搬家了,暫時找不到人。魯懷山說:“找不到就算了。”普濟州像終於開竅了似的說:“我知道您爲什麼選擇他了,因爲他對軍事建築工程深有研究。所以,我必須找到他。”
魯懷山望着普濟州,剛想說點什麼,恰好呂祕書進來。魯懷山轉身去喫飯了,臨走時他叫普濟州一起去。普濟州說不餓,就不去了。呂祕書看看普濟州,搖了搖頭,嫌他放棄了跟上司交好的機會,真是不可救藥。
太陽西沉,傍晚的街頭,普濟州抱着一個大紙包走着。漢斯悠閒地卷着煙,擋住了他的去路,挑釁似的說:“老朋友,麻煩你幫我轉達一下,我很想念海倫.米歇爾小姐。”
普濟州冷冷地說:“我已經打算給海倫.米歇爾辦理簽證,一旦她有了簽證,她就與你無關了。”漢斯笑着說:“可是在她沒有簽證之前,她還與我有關。據我所知,你們的簽證名額不多了,你已經無法給她一張簽證了。”普濟州毫不客氣地告訴漢斯,一切都是暫時的。漢斯悄悄地附在他耳邊,要說個祕密給普濟州聽。普濟州甩開他,漢斯所謂的祕密,普濟州一點也不想知道。
普濟州抱着大紙包回到家裏,裏面全是從商店買回來的喫的和用的。羅莎幫着普濟州把大紙包放到一旁,兩個人準備喫晚餐。坐在餐桌前,普濟州還沒動筷子,羅莎提出了回家拿衣服的要求,想要普濟州給她一把他家的鑰匙。普濟州擔心羅莎,堅持要送她回去,或者他去幫羅莎拿東西。羅莎怕節外生枝,開始和普濟州聊鋼琴的事兒。普濟州是非常喜歡鋼琴的,只是他的父親並不希望他成爲一個鋼琴家,僅僅讓他當做一個愛好而已。
羅莎問:“既然你的爸爸不支持你,那你爲什麼要給手做手術呢?”
普濟州說:“我是瞞着我爸爸,偷偷做的手術。”
羅莎說:“哦,看來你是個有主意的人,我想當你的爸爸知道你的手佈滿疤痕以後,一定很生氣。”普濟州彷彿能想到當時的場景,一切木已成舟,父親也只能無可奈何了。羅莎建議普濟州彈奏一曲,普濟州坐在鋼琴旁,他打開琴蓋,按下琴鍵,彈奏起來。琴聲飄蕩着,兩個人陶醉在琴聲裏……
漢斯家的書房內,他緊盯着畫像和照片,心裏翻江倒海般在回憶過往,一幕幕在他眼前洶湧着,關於這個背影男人,關於海倫.米歇爾。比爾的聲音突然傳來:“爸爸,這兩個人是一個人嗎?”漢斯反問比爾:“你覺得呢?”比爾搖了搖頭,薇拉過來,責怪漢斯,讓他不要和孩子說工作上的事兒。漢斯解釋只是看圖說話。薇拉是多麼希望,比爾的眼睛裏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圖片,她甚至有了帶着比爾回家鄉的念頭。漢斯當然捨不得薇拉和比爾離開,他宣佈了好消息,等他完成了副隊長交給的任務,那可就是立大功,到時候希特勒都會知道他的名字。薇拉對這些完全無興趣,她重重地關上了門,漢斯頓時覺得很掃興。
每天上班之前,普濟州都忍不住朝窗戶內多看一眼,窗內有他牽掛的人。而戴着假髮套、粘着假鬍子的大衛,也悄悄地站在窗口下,窗內是他有孕在身的愛人。羅莎透過窗簾縫望着,她朝大衛揮着手,大衛望着,一會兒就轉身走了。遠遠的,一輛黑色汽車,像在天空作亂的一片烏雲,大衛走,它也走。
喬裝打扮的大衛走到家門口,剛要開門,發現旁邊的牆上有一個人影。大衛頓時緊張起來,他拔出手槍,轉身望去,一看是蕾貝卡。幾天沒有大衛的消息,蕾貝卡放心不下,冒險來看他。蕾貝卡說:“最新情報,中國領事館要送走最後一批猶太人,具體幾個人我們不確定。聽說德國納粹因爲中國領事館繼續發放簽證而震怒,他們打算除掉那些人。組織要求我們保護好那些人,並暗中協助中國領事館把他們送出奧地利。”
讓大衛和蕾貝卡作難的是,他們不知道這些人是誰,蕾貝卡還是爲大衛擔心,覺得他暴露多了,應該適時隱藏一下。大衛沒說話,蕾貝卡告訴他,還是沒有海倫.米歇爾的消息,大衛稍稍放了心。各自心尖上擎着各自心愛的人,生命攸關,誰的心也不敢有一刻鬆弛。
太陽昇起,漢斯相信他的眼睛如太陽,會讓一切僞裝無處遁形。坐在辦公室內,漢斯一刻也不得平靜,雖然認清了那個背影,但是新的問題又來了:猶太抵抗組織,即將獲得簽證的猶太人,還有那個叫羅莎的女人,這些難道都是巧合嗎?漢斯和馬克就各種問題不停地進行沙盤推演,一個一個假設被提出來。漢斯若有所思地說:“我想那個中國外交官應該就是最後一批簽證的負責人,是我們要牢牢抓住的人。雖然這樣說有些武斷,但是我們無法排除這個可能。”
馬克說:“感覺我們就像被裹進了一張漁網裏。”
漢斯說:“雖然被裹進漁網是一件很糟糕的事,但我想漁網越大,漏洞就會越多,可能就因爲某個漏洞,讓裏面的魚都遊走了。我說得對嗎?”
馬克說:“您說得很對,只是我們如何找到那個漏洞呢?”
漢斯說:“等待,耐心地等待,不能漏掉一個人,不能漏掉一個細節。我想用不了多久,法蘭西紅酒和維也納沙架都會撲奔我們而來。”漢斯得意地笑了,得意是最能顯示惡德的。
美德的展現,是苦難人的厄運降臨時,還有正義守護。郊外的白雪花,迎風飄灑,普濟州看着,又想起了納加.史迪爾,想起了:“他最喜歡的花是白雪花,瑪麗亞,我愛你,美麗的瑪麗亞,如白雪花般聖潔的瑪麗亞……”
白雪花環繞之處,出現了一座木屋。普濟州敲着門,一個老人開了門,普濟州打聽着這片花地主人的消息。老人說是野花地,沒有主人。隨後,普濟州又問起了瑪麗亞,老人一副聽不懂的樣子,關上了房門。普濟州望着房門,轉身離開。遠遠地,馬克的眼睛一直在關注着他的一舉一動。
回到家的普濟州,把自己關在書房內,獨自坐在書桌前,翻書查資料。羅莎推門走了進來,一邊給他添茶水,一邊柔聲問:“工作的事讓你這麼爲難?不會是因爲我吧?”普濟州讓羅莎別多想,他只是在尋找一個人,且提議抽空帶羅莎回家,把小提琴取回來。羅莎急忙擺手說:“不!”普濟州望着羅莎,她說,“我的意思是不着急,對了,我想你還是回臥室睡吧。”
普濟州說:“不用爲我擔心,這裏很好。”
羅莎:“你每天睡在椅子上,肯定睡不好。”
普濟州說:“這只是暫時的,等有時間,我再搬一張牀回來。”說完,兩個人互道晚安,彼此進入各自的夜,誰的夢誰最懂。
天一亮,就上班,上班就會碰見魯懷山,這成了普濟州的模式。魯懷山問起納加.史迪爾的情況,普濟州說:“他的房子已經賣掉了,而買他房子的人已經離開了奧地利。我查找了有關他的一些資料和書籍,瞭解了一些他的喜好和經歷,可我不知道他現在住在哪,就連他的照片,都查不到。”魯懷山一想,實在找不到,也只好算了,普濟州堅持要找到納加.史迪爾。
普濟州上班走後,羅莎琢磨了很久,她終於打開了房門,走了出去。羅莎走到了自己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進去。她環視着整個屋子,家裏空空蕩蕩,連牆壁上的照片也沒了。羅莎孤單地坐在家中許久,她起身朝門口走去,在推開房門的那一刻,大衛出現在她面前。愛人重逢,緊緊相擁的身體沒有一絲縫隙,羅莎掄拳朝大衛的胸膛打來,一拳接一拳地打來,嬌嗔地說:“你怎麼不去看看我,我還以爲你被他們抓走了!”大衛不說話,摟着她,恨不得把她揉進身體裏,兩個人的眼淚混合在一起。
平復下情緒,羅莎坐在椅子上,大衛蹲在羅莎身邊,輕柔地撫摸着她的肚子,然後把臉貼在羅莎的肚子上。羅莎問:“我們的照片哪去了?”大衛說:“那天我把你送走後,我擔心祕密警察看到我的樣子,他們要是再看到我們的合影,那樣你就危險了,就把照片全燒了。”
一把火燃盡,一切都不留痕跡,可是,心裏的火無法熄滅,那是愛情牽引着亙古不變的相思。羅莎想回家,大衛讓她再等等,耐心勸慰說:“只要你安安穩穩的,我就放心了。對了,你不要再來找我了,除非你有特別着急的事。來了不要直接開門,最好先連敲三下門。如果我不開門,就是我不在家,你千萬不要自己開門進來。”羅莎雖然聽得不是特別明白,但是她會聽大衛的話,聽自己男人的話,這也是愛的品質。
白雪花,純潔無瑕,等着人來珍惜與歌頌它。普濟州走在白雪花叢中,他摘了一捧白雪花,突然聽到了喝止的聲音。上次遇見的那位老人快步走了過來,他一把奪過普濟州手裏的白雪花,生氣地問:“你爲什麼要摘掉它們?”
普濟州歉意地說:“這裏的花非常漂亮,我想摘一些回去送人。”
老人問:“那個人喜歡它們嗎?”
普濟州說:“應該會喜歡。”
老人緩緩地說:“年輕人,如果你說的那個人喜歡它們,那她就不會允許你這樣做,不會允許你奪走它們的生命!”老人說完,扭頭走了。
風吹過的夏天,戀愛滿滿的季節。爲了羅莎着想,普濟州真是操心,他扛着一張摺疊牀回家。進入屋內的普濟州,先喊了幾聲,見沒人回應,就每個房間找尋一下,依然沒有海倫.米歇爾的身影,普濟州一下子急出一身冷汗,然後推門出去。門打開的瞬間,羅莎站在門口,普濟州伸手把羅莎拽進屋。
剛進屋羅莎就解釋說:“我出去倒垃圾,沒想到把門鎖上了。”
普濟州嚴肅地說:“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不管有什麼事,都不要出去,你怎麼不聽我的話呢?”此時,羅莎像一個聽話的孩子,普濟州說什麼她都聽着,她都答應。普濟州也是擔心壞了,在看不見羅莎的那一刻,悲傷瞬間握住了他的心。
羅莎終究逃不過被監視觀察的命運。漢斯的辦公室內,馬克正向他彙報工作,漢斯聽了,滿意地說:“很好,她在傳遞情報。這樣一來,可以確定,猶太抵抗組織對即將得到簽證的猶太人產生了興趣,而普濟州就是負責人。”馬克立即建議說:“我想應該把那個女人抓來,讓她爲我們做事。”
漢斯說:“那個女人是我們的一張底牌,千萬不要輕易翻出來。”
馬克說:“對了,普濟州最近時間對花花草草好像很感興趣,他貌似非常喜歡白雪花。”漢斯沉默了一會兒,他暗自猜想,各種答案浮上心頭。最後,漢斯放下各種疑慮,他斷定,是答案,早晚會水落石出,一清二楚。
每到傍晚,普濟州就期待着下班回家喫飯。魯懷山總覺着,這些日子普濟州像變了一個人,他走到普濟州身邊說:“如果是約會,如要是和外國人約會,得跟我通報一聲。”普濟州字正腔圓地說:“沒有約會。”魯懷山再瞧着他,頭髮平整,下巴乾淨,衣服板正,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兒,點點頭說:“孺子可教,知道注意儀表了。”
普濟州笑着和魯懷山說再見,看着他遠去,魯懷山隱隱有種直覺,這小子還有什麼端倪,是他沒有看出來的。魯懷山心想:“小子,可把你的小尾巴給我藏好了,若是被我揪出來,痛打屁股。”
房子裏若是有了女人,連氣味都是溫馨的。羅莎在給摺疊牀鋪牀單,她鋪好牀單,躺在摺疊牀上。躺了一會兒,羅莎扶着牀把手慢慢坐了起來,她扶着腰站起身,猛然望見了門口的普濟州。
普濟州關切地問:“你的腰不舒服嗎?看起來怎麼那麼難受?”羅莎堅決否認,普濟州說:“我媽的腰就不好,她每次從牀上起來,就會像你這樣。對了,我可以給你按摩一下。”羅莎果斷拒絕,普濟州再多的勸說,都是徒勞無功。羅莎也不想掃他的興,但是她更不能讓行跡敗露。人生路上,有多少是在幻想中迷茫。
郊外的小木屋內,蕾貝卡和大衛商討着,他們可以肯定,普濟州就是負責人。事情越來越明朗了,蕾貝卡提出讓羅莎給他們提供情報,大衛馬上反對,他不願意讓羅莎牽連其中,他願意親力親爲。同樣,蕾貝卡也提出反對,大衛是不能再露面了,爲了大衛的安全,她必須阻止他。大衛對蕾貝卡說:“你阻止不了我。”
蕾貝卡說:“大衛,我的話你都不聽了嗎?組織的話你都不聽了嗎?”
大衛說:“我欺騙了他,又把羅莎託付給了他,我欠他的,欠得太多了。”
蕾貝卡說:“你可以換一種方式去償還。”
大衛說:“不,這是最直接的,也是最好的償還方式。我不能讓我的女人和我的孩子揹着一身的債,他們太累了。”蕾貝卡無言以對,爲愛的人,心神燃盡,大家都在這條路上,前赴後繼。
普濟州癡癡地想了一夜,他的腦海裏反覆閃現着白雪花盛開的地方,關於那位老人的一幕一幕。次日一早,普濟州就出發,他走在白雪花叢裏,他爬上山坡,他的身後,還有他不知道的眼睛盯着。
山坡上,白雪花隨風起舞,一陣大風襲來,白雪花倒向一側,隱隱露出一個白色的墓碑。普濟州猛地站起身,朝花叢跑去,撥開花叢,普濟州走到墓碑前,墓碑上刻着“瑪麗亞”,那位老人的聲音傳來:“嘿,你在幹什麼?”普濟州的猜測終於得到驗證,這位老人就是納加.史迪爾。
既然身份被人識破,納加.史迪爾也就不好再隱瞞了,他邀請普濟州到小屋做客,感慨地說:“看來一個人想藏起來,有多麼的難。”普濟州簡單明瞭地告訴納加.史迪爾,他是爲了給他辦理簽證而來的。讓普濟州意外的是,他拒絕了。普濟州不解地問:“奧地利的每一個猶太人都盼着能得到簽證,而我們把僅有的機會留給了您,納加.史迪爾先生,您知道這張簽證有多麼的珍貴嗎?”
納加.史迪爾說:“對於需要它的人,它無比珍貴,可對於不需要它的人,它一文不值。先生,我可以感謝你們,但是很抱歉。”
普濟州再次問:“是因爲她嗎?”
納加.史迪爾深情地說:“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和瑪麗亞相提並論,沒有任何人和任何事能把我們分開。我只需要靜靜地陪伴着她,直到我死了。”
普濟州提醒說:“可是如果德國警察逮捕了您,我想您就無法陪伴她了。”
納加.史迪爾說:“德國警察根本不會知道我在這裏。”
普濟州說:“可是我找到了您。史迪爾先生,請您再仔細考慮考慮,時間已經不多了。”普濟州話音剛落,納加.史迪爾起身打開了房門,送普濟州走。普濟州走到門外,他隨手關上了門。普濟州在門口站了許久,才挪動腳步離開。
普濟州把事情經過說給魯懷山聽,魯懷山說:“我想我們不應該逼着他去做他不情願的事,因爲每個人活下去的目的是不同的。雖然我們不知道他和那個女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個女人對他來說非常的重要,可能就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原因。”
普濟州說:“您說得沒錯,可是我們不希望他落入德國人手裏,所以我們不應該放棄。我想給他辦好籤證,然後拿着簽證去見他,再想辦法好好勸勸他。”
普濟州還是不死心,他想再試一次,魯懷山默許了。
一直在普濟州頭頂盤旋的烏雲,終於要以暴雨的形式肆虐人間了。漢斯接到電話,就和馬克開車飛馳在路上。副駕駛上的漢斯,看着納加.史迪爾的照片,獲悉維也納領事館已經給他辦好了簽證;他必須解決掉這個老頭。
白雪花叢中,漢斯的車駛來,車輪像是裝了巨型牙齒,白雪花頃刻間粉身碎骨,連墓碑都不能倖免,剎那就被撞倒了。汽車在屋外停下,馬克一腳踹開房門,漢斯故作斯文地說:“天哪,多麼粗魯的行爲,難道不能優雅一點嗎?”漢斯說着,和衆人走進屋內,屋裏空蕩蕩,祕密警察們搜遍屋子,也沒找到一人。大家都很納悶,堅守的祕密警察說:“我沒看見他出來。”漢斯在屋裏轉着,他摸了摸竈臺上的水壺,然後拎起水壺,倒了一杯水。
漢斯端着水杯說:“都喝杯水吧。”溫熱的感覺會讓人放鬆一點,漢斯說着,他端着水杯走進臥室。漢斯坐在牀上,他喝着水,水還燙手,看來他沒有離開太久。在這沒有窗戶的房間裏,漢斯聞到的只有花香,並無異味。馬克的目光移到了牀上,移到了下垂的牀單上,牀單隨風輕輕擺動着。馬克猛地掀開牀單,朝牀下望去,牀後牆壁的木板敞開着,人從這裏離開了。於是,漢斯的車,繼續在路上飛馳着,像要去咬人似的。
領事館的門衛遞給普濟州一封信,他接過信展開讀着……
烈日當頭,普濟州開着車行駛在陽光下,整輛車在發光,像有雙天使的翅膀,爭分奪秒地往前飛。普濟州的車後面坐着納加.史迪爾,普濟州問:“史迪爾先生,到底發生了什麼?”
納加.史迪爾說:“來了一個年輕人,他說我身處危險之中,因爲德國祕密警察已經盯上了我。他說祕密警察就在屋外,如果我不走,那就會被他們逮捕,甚至失去生命。”
普濟州又問起那個人的樣貌,納加.史迪爾說,那人長着滿臉絡腮鬍子。史迪爾對普濟州說:“先生,我想你是對的,如果我被他們帶走了,或者失去了生命,那我就永遠不能陪伴我的瑪麗亞了。”
普濟州說:“史迪爾先生,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的故事,但是我知道她對於您非常重要,我會幫您守護她。” 史迪爾聽着,眼角溼潤了,他的眼淚還沒流下來,已經到了火車站的海關檢查站。史迪爾通過檢查站,和普濟州揮手告別。不遠處,漢斯的車駛來,嘎吱一聲停住了,漢斯和馬克下了車。普濟州望着漢斯,漢斯也望着普濟州,然後兩個人像競賽一樣奔跑着。
火車站的站臺上,國際列車停靠着,衆人走了出來,排隊上車。漢斯和馬克張望尋找着,史迪爾像釘子一樣釘在了馬克眼中,漢斯指示馬克,要無聲無息地發生個意外,幹掉他。馬克心領神會,朝史迪爾走去。
史迪爾排隊準備上車,馬克走到史迪爾身邊,他插進隊伍中,悄悄站在史迪爾身後,袖子裏露出了匕首。普濟州跑了過來,他氣喘吁吁地一把擁抱着史迪爾,順勢用身體擋住了馬克。馬克一時無從下手,氣得咬牙切齒。在普濟州鬆開手的那一刻,史迪爾登上了火車,汽笛聲傳來,國際列車緩緩啓動了,普濟州長出了一口氣,漢斯眼睜睜地看着行動失敗。
德國警察會議室內,副隊長勃然大怒說:“猶太抵抗組織沒有消息,我們要除掉的人也漏了。漢斯少校,我不知道你在忙什麼,我想你的本事只在你的嘴上,或者擺弄一些哄孩子的魔術,除了這些,你什麼都做不了!”
漢斯反駁說:“不,請您不要提前下結論,我已經接近了結果,只是還差一點點而已。”
副隊長厲聲質問:“我想知道,你什麼時候能給我結果呢?在我把你換掉之前嗎?”漢斯保證,馬上就會讓副隊長看到想要的結果。接着,漢斯就給馬克下達了抓捕命令。很快,一輛汽車在羅莎家樓下停了下來,一身便衣的馬克和三個祕密警察從車上跳了下來,就在他們佈置好一切之後,漢斯出現了,他改變了主意。漢斯向馬克解釋了自己的行爲,他爲之前的不冷靜而後悔,差點發生了誤判,他要的依然是連鍋端。至於上級那邊,漢斯有自信,他能夠去說服。
平安送走了史迪爾,普濟州懸着的心終於落地了。夕陽下,普濟州扶起被汽車碾軋過的白雪花,他心疼這些花兒,這些根植於大地的小精靈。普濟州走到倒塌的墓碑前,扶起墓碑,黃昏的彩霞,灑滿他一身。
夜幕降臨,輕柔的音樂飄蕩着,普濟州和魯懷山來到朋友酒吧,兩個人坐在吧檯喝酒。普濟州像在喝酒壓驚,史迪爾差點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沒命了。
魯懷山說:“快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
普濟州說:“有人暗中救了史迪爾先生,幫了我們的忙,可不知道是誰。不過,不管怎麼樣,可以肯定的是,德國祕密警察果然盯上了咱們要發籤證的人。”
魯懷山說:“濟州啊,我看還是算了吧,本來大使館就不贊成咱們這樣做,爲這事你要是有個閃失,我心裏過意不去,也沒法和上面交代呀。”
普濟州說:“您就放心吧,我想他們膽子再大,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對我怎麼樣,他們總會忌憚我的身份吧。”
魯懷山說:“那可說不定,別忘了,這是奧地利,德國人的地盤,他們可是什麼都能做出來!算了,我想這件事可以停止了。”魯懷山是真心話,他不想讓普濟州再冒險,這都是要命的事兒,偏偏普濟州不聽,堅持固執己見,魯懷山只得交代說:“腦後勺睜隻眼睛。”
普濟州說:“您放心吧,來,喝酒喝酒。”二人乾杯,音樂變得熱烈了,很多人走進舞池,跳起了舞。普濟州也拉着魯懷山走到舞池中,燈光閃爍,普濟州跳起了舞,魯懷山呆若木雞,他欲離開,普濟州一把拉住魯懷山說:“隨便跳,想怎麼跳就怎麼跳!”魯懷山擺着手說:“不行不行,我不會!”
普濟州高聲地說:“您不是會扔手炮嗎?你扔手炮就行!”普濟州說着,隨着音樂節拍,做着扔手炮的動作,很多人也隨着普濟州做着動作。普濟州高聲地說,“扔手炮!扔手炮!”魯懷山望着普濟州,良久,也做起扔手炮的動作,舞池熱烈起來。
魯懷山擦着汗,也不知道扔了多少手炮,胳膊都扔酸了。普濟州說:“讓您扔手炮,您也別光扔手炮呀。”
魯懷山說:“那不扔手炮,我也不會別的呀?”
普濟州說:“立正,向左轉,向右轉,齊步走,扛槍,臥倒,您不都會嗎?”魯懷山一聽,有點意思了,連這都行。普濟州一仰脖,把酒喝光了,之後說要去衛生間,轉身就走了。
魯懷山左等右等不見人,去衛生間找普濟州,他喊着沒人應,推開一扇扇門,仍然不見人,纔想着那小子可能跑了。魯懷山拿出一把硬幣放在吧檯上,侍者搖頭說不夠,接着魯懷山翻着褲腰,從腰間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布包,裏面是薄薄一沓錢,他一張一張地數着,侍者望着魯懷山,無奈地笑着。
羅莎早已做好飯菜,她等着普濟州,不停地練習使用筷子打發着時間。終於等到普濟州回來,羅莎一看他喝多了酒,立刻把他扶到牀上。普濟州說:“我做了一件特別舒心的事,在德國祕密警察的眼皮底下,送走了一個人。”
羅莎說:“那真是值得慶祝。”
普濟州說:“海倫.米歇爾小姐,能給我演奏一段小提琴嗎?”
羅莎說:“我想你忘記了,這裏沒有小提琴。”
普濟州說:“這個時候,要是能聽見小提琴該多好啊,對了,最好是《小夜曲》。”羅莎低着頭,不說話,普濟州一把抓住羅莎的手,羅莎往回拽手,普濟州緊緊地抓着說:“海倫.米歇爾,如果你去了上海,你會在黃浦江邊等我嗎?我還會喫到你做的飯菜嗎?你還會陪在我身邊嗎?”普濟州一連串的問,羅莎沉默了好久說:“我的手很疼。”普濟州猛地鬆開了手,羅莎站起身,朝外走去,羅莎的身影,像一朵燈光下的百合花,羞答答。
羅莎回到自己的臥室,她鎖上屋門,靠在門上。普濟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說:“海倫.米歇爾小姐,你的腰好了嗎?如果疼的話,熱敷一下會好很多。”羅莎說:“我知道了。”羅莎聽着普濟州說晚安,聽着他的關門聲,直至確認他休息了,才輕輕地打開屋門,一個暖水袋懸掛在門把手上。羅莎捧着暖水袋,悄悄地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籠罩,撫慰人心,月亮從來不缺席晴朗的黑夜。(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