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虛弱地靠在牀上,薇拉坐在她身邊羞愧難當。薇拉十分後悔,千不該萬不該,讓羅莎來到這裏,現在她沒有能力讓羅莎回去。
羅莎不想薇拉難過,安慰說:“夫人,您是個善良的人,是個好人,您做的這一切都是爲了我,我很感激您。其實當我來到這裏之後,就回不去了,因爲您的丈夫希望我留在這裏。他說只要我留在這裏,您就會安心了,他也不會煩心了。經歷了這麼多事,我已經想明白了,這是命運的捉弄,我誰也不能怨,只能怨我自己。未來到底會是什麼樣,我不知道,可什麼樣都無所謂了。”
薇拉感激地說:“羅莎小姐,謝謝你對我的另眼相待。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德國女人,身單力薄,無法爲你做更多的事。可是我想說,不管生活多麼艱辛,不管心中多麼痛苦,不管人生多麼暗淡,我希望你不要放棄希望,不要放棄未來。一切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相信總會有一天,太陽會扯開烏雲,溫暖的陽光會撲在你們身上,讓一切又變得絢爛多彩。”
羅莎望着薇拉,那雙眼睛有難以言喻的堅定。她淡淡地笑了,一個笑容,也是對明天的憧憬。
比爾走到屋門前剛要推門,屋裏傳來的聲音使他很好奇,他貼着門偷偷聽着。薇拉從懷裏拿出一張紙鋪在牀上,紙上畫着路線。
薇拉說:“這是路線圖,如果你想走的話,它可以幫你。漢斯得幾天後才能回來,估計這幾天時間,你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你先找個地方把孩子生下來,這纔是大事。”羅莎沉默良久,問道:“我跑了,你怎麼辦?”
薇拉說:“我是他的妻子,他不會對我怎麼樣的。再說了,我也不能二十四小時看着你吧。我會給你準備一些喫的,但是也不能準備太多,否則太沉重了。記住,一定要不停地跑,跑得越遠越好,千萬不要回頭。冰天雪地的,一定會很艱辛,可是爲了孩子,你一定要堅持下去,明白嗎?好了,趁着還有時間,多睡一會兒,養足精神。”
薇拉說完起身朝外走去,羅莎望着薇拉的背影,淚水像小溪一樣流淌着。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也會總有一種感動。
夜晚降臨,薇拉輕輕地拍着比爾,他睡着了。薇拉起身給比爾蓋好被子,轉身離開。薇拉走到羅莎門前,敲了敲屋門,門開了,羅莎站在門口,薇拉朝羅莎點了點頭。
警衛日夜戒備森嚴地站崗,薇拉跑出來,大呼小叫着火了!兩個警衛立即朝屋裏跑去。薇拉帶着警衛跑到屋內,壁爐裏着火了,兩名警衛忙着撲火,房子門後,羅莎揹着小提琴和一個小包走了出來。羅莎感激地望了薇拉一眼朝外走去,薇拉望着羅莎的背影,長長鬆了一口氣。
羅莎的腳步沒有停,她拖着笨重的身體盡力快步行走。羅莎的耳邊飄着薇拉的囑咐,向前走,不回頭。很快,羅莎便消失在夜幕中。
她氣喘吁吁地鑽進樹林。風呼呼吹着,樹林嘩嘩作響。這世間,沒有什麼不可想象,不可發生。
羅莎出逃的消息讓漢斯瘋狂,他的血盆大口已經完全張開。薇拉沒有想到漢斯回來得這麼快,輕聲問:“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不是說要出去幾天嗎?”
漢斯坐在桌前說:“沒有音樂,美食都顯得乏味。”薇拉望着漢斯,這時屋外傳來一陣小提琴的聲音。薇拉沉默片刻說:“是我讓她走的。”
漢斯笑了,輕聲說:“你在說謊,她說是她自己逃出去的。其實她怎麼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腿長在她身上,她可以決定走還是不走。所以,一個沒有腿的人,應該就不會逃走了。”
薇拉痛苦地說:“不,這都是我的過錯,你要懲罰就懲罰我,跟她無關。”
漢斯說:“親愛的薇拉,請不要再說謊了,你是我的妻子,你怎麼會揹着我做這樣的事呢?何況即使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你是我最愛的人,我又怎麼捨得懲罰你呢?”漢斯說着站起身,薇拉起身擋住漢斯,漢斯繞開薇拉朝外走去。薇拉跑到餐桌前,拿起餐刀跑到房門前,她一把關上房門,用身子擋住門,手裏擎着餐刀。比爾埋頭喫着飯,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像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面。
薇拉流着淚說:“如果你要傷害她,我會死在你的面前。”
漢斯說:“此時此刻,我非常痛心,我怎麼會讓我最愛的人死在我的面前呢。好吧,就讓這一切都過去吧,我已經無心再爲這樣的事焦慮了。”漢斯說着,推開門朝外走去。門外,是一個男人拉着小提琴。薇拉呆呆地望着,她的身子顫抖着,漢斯的笑聲傳來,空氣中彷彿有塵埃落下。
事實上,羅莎並沒有真正逃走,她回到了集中營的女牢房。嘉麗一見羅莎,看她的氣色比之前好多了,心疼之餘無限寬慰。羅莎把她在漢斯家經歷的一切,一一講述給嘉麗和蕾貝卡聽,她們都爲善良的薇拉而感動。在嘉麗和蕾貝卡心中,有個疑問,羅莎太傻了,這麼好的機會,真不應該回來,有多遠走多遠。
羅莎執意說:“我必須回來,你們爲了我,付出了那麼多,我不能爲了自己丟下你們不管。我想好了,要活着,我們一起活着,要死,我們一起死,誰也不能丟下誰。”嘉麗和蕾貝卡望着羅莎,她們互相指責對方是傻子,說着說着又哭又笑。這個世界上,有愛就有樂意*人的傻瓜。
羅莎平安回來了。烏納將這個消息帶給大衛時,大衛猛地抱起烏納旋轉着,彷彿全世界都快樂地跟着他一起旋轉。
魯懷山在陽臺上吸着煙沉思,詹姆斯走了過來。魯懷山遞給詹姆斯一支菸,他接過煙點燃吸了起來,被嗆得直咳嗽。
魯懷山說:“我們中國的旱菸,勁足。”詹姆斯搖搖頭說:“這也太嗆了。”魯懷山說:“那是您抽不習慣,等您抽上癮了,還弄不到呢。”詹姆斯說:“怎麼弄不到,我可以找您要啊。對了,魯先生,其實送走艾德華先生也不難。您說艾德華先生要是去世了,然後運走埋掉,德國人還會繼續盯着他嗎?”
魯懷山望着詹姆斯,冷靜地問:“詹姆斯先生,您爲什麼幫我們呢?”詹姆斯說:“作爲醫生,以治病救人爲準則,我當然希望我的患者能康復,能活下去。再說,艾德華先生是個好人。”
魯懷山說:“我這輩子能遇到您這樣的醫生,真是太榮幸了。”兩個人越說越痛快,最後一致決定,就照詹姆斯說的辦。
事情順利進行着。普濟州、呂祕書、趙玉春、孫尚德等衆人抬着用布包裹的一具“屍體”走出領事館,他們把“屍體”放進棺材中。然後,魯懷山一行人到了郊外一個大坑前,普濟州和衆人把棺材放進坑裏。
這時,一輛吉普車駛來,漢斯和馬克下了車。漢斯走到土坑前,望着棺材說:“馬克中尉,我想和艾德華先生說兩句話。”馬克伸手要掀開棺材蓋,普濟州高聲叫停,馬克望着普濟州,漢斯說:“老朋友,我想和一個死人說兩句話,難道這點權利我也沒有嗎?”普濟州說:“漢斯先生,你這樣做是對逝者的不敬。”
漢斯說:“好吧,那就讓我的話永遠留在心裏吧。對了,魯先生,這一局誰贏了?”魯懷山望着漢斯說:“我們想做的沒做成,你們想得到的沒得到,所以說,是平局。”
漢斯說:“貌似平局是最不失臉面的結果,可我不喜歡平局,要不勝利,要不失敗,它們都比平局要刺激得多。”漢斯轉身朝吉普車走去,他突然站住身,從腰間拔出槍,朝天空開了三槍。然後,漢斯把槍插進槍套上了吉普車,車快速開走。
西蒙和詹姆斯走過來,西蒙說:“魯先生,普先生,我們該走了,祝你們好運。”衆人握手告別,西蒙和詹姆斯上了周師傅的車,魯懷山和普濟州望着他們離開。
回到辦公室後,普濟州一直沉默不語。魯懷山想,這戲法演完了,該動真傢伙了,他問普濟州:“你心裏沒底?”
普濟州說:“有底沒底都得幹。”魯懷山點點頭說:“這話說得硬氣,只要是個爺們,不管能不能見血,那都得捅一刀子。”普濟州說出他的擔心,單憑他和魯懷山兩個人,怕是人手不夠。魯懷山說,不能讓旁人插手,這事兒有風險,只能走一步說一步。
這時,辦公室的門開了,呂祕書走了進來,趙玉春、孫尚德等人緊隨其後。呂祕書說:“副總領事,有需要幫忙的儘管招呼,我不說二話。”孫尚德說:“副總領事,這些年,我們跟着您,淨享福了,沒喫過虧。如今您缺幫手,那我們就是幫手啊,您說吧,怎麼幹,我們聽着就是了。”趙玉春說:“我這人沒什麼大本事,可要是出個力跑個腿什麼的我沒問題。”
大家都表示,一切聽從魯懷山的指示。魯懷山望着衆人說:“各位兄弟,各位同仁,其實這事跟你們無關。你們已經幫我不少忙了,我不能再讓你們擔風險了,大家的心意我領了,都回去吧。”
呂祕書說:“副總領事,多的話我不說了,您要是能看得起我們這些人,能把我們當兄弟,那您就別談‘風險’二字。我們跟着您,就是喫了虧,也不埋怨。”
孫尚德說:“副總領事,我們都是您帶過來的,平時無風無浪,您淨照顧我們了。如今風生水起,我們得伸把手攙着你,咱們得一塊朝前走。”
呂祕書說:“一句話,有多少勁使多少勁,幫忙得幫到底。副總領事,我們跟定您了。”
魯懷山眼睛溼潤了,想來自己這官沒白當,有兄弟們擎着他,託着他,他什麼都不怕了!這麼多人,壯膽都夠了,兄弟在,情義在,事情就好辦多了。
月色朦朧,領事館靜悄悄的,呂祕書和趙玉春揹着艾德華走了出去。孫尚德戴上假髮套,躺在艾德華的牀上,蓋着被子。
翌日,陽光燦爛,白雲湧動,街對面賓館二樓的那扇窗戶閃光點時隱時現。一束光突然射到普濟州的眼睛上,普濟州用眼睛的餘光朝水晶杯望去,水晶杯閃爍着耀眼的光芒。普濟州剛要抬手,水晶杯上的光芒消失了。許久後,水晶杯又發出耀眼的光芒,轉瞬即逝。普濟州搖搖頭說:“算了,今天不行,明天吧。”
衆人望着普濟州,低頭不語。
漢斯看普濟州那邊沒有動靜,真不懂他到底在等什麼。眼看快到聖誕節了,閉關在即,漢斯一遍一遍囑咐馬克,眼睛擦雪亮點,一定要盯緊了。馬克最大的優點就是唯命是從,他拼命地點着頭。
集中營的女牢房內,蕾貝卡悄悄告訴羅莎,第二天晚上就走。蕾貝卡轉身去找嘉麗,低聲說:“普夫人,我已經找到了從這裏逃出去的辦法。你也知道,羅莎快生了,時間緊迫,容不得我們考慮太久。集中營裏有一個地道,但是想進那個地道必須從房頂上懸着的高壓線滑過去。至於怎麼滑過去,已經有人在想了,我們需要做的是切斷控制高壓線的電閘。”
嘉麗問:“電閘在哪兒呢?”蕾貝卡說:“在洗衣間裏,上次洗衣服,我發現了。電閘在一個封閉的電箱內,電箱被鎖上了。”話說到這兒,嘉麗意識到,蕾貝卡是想讓她去切斷電閘,甚至毀掉它。嘉麗沉默着,蕾貝卡接着說,“本來這件事應該我去做,但是我需要護送羅莎,所以只能求你幫忙了。”
嘉麗說:“明天就是洗衣服的日子,我算了算,也輪到我了。”蕾貝卡焦急地說:“輪到一次得一個星期,最近羅莎宮縮頻繁,我想她快生了,我們不能再等了。”嘉麗問:“你們打算明天什麼時候走?”蕾貝卡說:“計劃定在明天晚飯前,晚飯的時候,大部分看守都去餐廳了,所以戒備能相對松一點。”
嘉麗一想,事情有些麻煩,即使她去洗衣服,那也不能洗到晚上。看來,只能動動腦筋了。蕾貝卡看嘉麗答應了,偷偷把螺絲刀塞到她手裏,彷彿千斤重擔,都靠嘉麗去挑了。
大衛和烏納坐在男牢房的牀上,烏納想爸爸了,大衛在和他閒聊着關於他爸爸的事情。看守走了進來,高聲地呼叫着孩子們,猶太小孩紛紛走了出來,烏納也跟着走了出去。
猶太小孩們在院裏站成一排,烏納抱着破舊的足球,漢斯和比爾望着這支球隊,漢斯高興地說:“小天使,你想擁有一支屬於自己的足球隊嗎?那你的機會來了。比爾隊長,這就是你的隊員們,你可以隨意地指揮他們了。”
比爾問:“爸爸,他們會聽我的話嗎?”
漢斯說:“當然,我想沒有人敢違抗比爾隊長的命令。比爾隊長,現在你可以行使你的權力了。”比爾望着猶太小孩高聲地說:“立正!”孩子們望着比爾一動不動。漢斯冷冷地說:“看來他們還沒弄清楚違抗命令的後果。”
漢斯說着拔出手槍遞給比爾說:“拿着它,再命令一次。”比爾擎着手槍,高聲地喊:“立正!”猶太小孩紛紛立正站好,比爾高聲地問:“你們誰是隊長?”猶太小孩紛紛望向烏納,比爾走到烏納面前說:“從現在開始,我是足球隊的新隊長,你記住了嗎?看看你們的足球,簡直太破舊了,應該扔進垃圾箱了。如果我當上隊長,我會給你們換一個新的足球,我還會讓你們穿上新的球衣。”
烏納沉默着,過了一會兒說:“隊長應該是踢球踢得最好的。”比爾看烏納不服氣,提出要和烏納比試。比爾自信滿滿,他沒想過會輸,也真的不會輸。比爾走到漢斯面前,把槍交給漢斯,開始了和烏納比拼踢球。烏納突然帶球奔跑,比爾過去斷球,二人奔跑着。比爾始終沒有斷下足球,他突然猛地朝烏納的腿上踢來,烏納撲倒在地。比爾望着烏納哈哈大笑,這笑聲像極了漢斯。烏納抱着腿*着,痛苦異常,他望着比爾,心裏鄙視這個耍賴的傢伙,眼睛裏騰起一束怒火。
烏納猛地爬起身,一瘸一拐地衝向比爾,抱住他將他摔倒在地。漢斯高聲制止,比爾惱怒地爬起身遲愣片刻,跑到漢斯身邊,拔出漢斯腰間的手槍。比爾拉開槍栓,舉着槍對準了烏納,烏納驚恐地望着比爾說:“你是隊長,我會服從你的命令,請不要開槍,我還要找我的爸爸呢!”
比爾冷漠地望着烏納,手指慢慢扣動扳機。這時,薇拉恰好路過,她剛要大聲阻止,槍響了,烏納栽倒在地,鮮血染紅了地面。
薇拉呆呆地望着,她的身子劇烈地顫抖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居然如此殘忍。比爾握着手槍,面無表情地看着烏納,彷彿他剛剛獵殺了一隻動物。
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消失了。大衛拿着鐵鍁去郊外埋葬烏納,他看着烏納靜靜地躺在坑裏,想哭卻哭不出來。丹尼爾在一旁說:“我知道你們的關係不錯,所以我讓你來埋葬他。看來,你應該感謝我對你的厚愛。這個活兒是你的,早幹晚幹都得幹,快點吧。”
大衛揮起鐵鍁填土,不發一言。丹尼爾又說:“你知道他臨死前說了什麼嗎?他說請不要把他埋得太深了,要不他的爸爸該找不到他了。”大衛還是不說話,他的心碎成一塊塊的。烏納漸漸被土掩埋,消失在大地裏。大衛的腦海裏,閃現着過往的一切,烏納那麼思念那麼渴望爸爸,這一刻,他與爸爸團聚了。大衛的淚水在眼皮子下面滾動了半天,還是落了下來。如果死亡無法避免,他願意爲這一刻的心碎死去。
薇拉帶着比爾回到家裏,看到比爾輕視生命,完全沒有認錯的態度,她猛地揚起巴掌,狠狠地抽了比爾一個耳光。
比爾委屈地說:“媽媽,他們雖然和我們長得差不多,可你能說猴子也是人嗎?人的種類有很多,有高貴的生命,也有低賤的生命。猶太人就是低賤的生命,是供我們娛樂的動物,我只是殺掉一隻小動物而已。”
這正是漢斯日積月累灌輸的結果,比爾連說話的口氣都和漢斯一模一樣。薇拉幾乎要絕望了,她慢慢地走了出去。比爾望着薇拉的背影,冷冷一笑,他的笑容和漢斯一樣,像一把鋒利的刀。
夜已深,猶太女人已經睡着了。月光中,嘉麗坐在桌前,蕾貝卡坐在她的身邊說:“普夫人,雖然你幫了我們,但是我們不能帶你離開這裏,我們欠你的。”
嘉麗故作幽默地說:“你就是讓我走,我還不走呢。這裏多好啊,不愁喫不愁喝,還熱熱鬧鬧的,我喜歡這裏。”
蕾貝卡搖搖頭說:“我想沒有人願意留在這裏。”
嘉麗笑了笑說:“你放心吧,我是中國人,我的男人是外交官,他們不敢對我怎麼樣的,我想我的男人早晚會來救我出去的。”
蕾貝卡對嘉麗充滿無限的歉意,她說:“我曾經懷疑過你,甚至覺得你和漢斯是一夥的。直到當你爲我們做出那麼多事,甚至是不顧生命,我才知道錯怪你了,我才知道我的心是那樣的狹小。”嘉麗笑着安慰蕾貝卡,她的心裏一心想着,只要羅莎能出去,一切都可以放下了。
天一亮,嘉麗就坐在桌前,她託着下巴望着牢房大門。羅莎躺在牀上,蕾貝卡靠着牀和她說些輕鬆的話題,緩解她孕後期帶來的種種心理負擔。過了許久,蕾貝卡來到嘉麗身邊,嘉麗問:“他們怎麼還沒來呢?難道今天不洗衣服了?”還沒等蕾貝卡說話,門開了,女看守走了進來。
女看守高聲地問:“今天輪到誰洗衣服啊,自己過來!”幾個猶太女人走了過來,嘉麗也跟了過去,女看守發現少了一個人。她朝一張牀走去,一個猶太女人躺在牀上閉着眼睛,看來病得不輕。女看守用警棍敲打着牀鋪,猶太女人輕聲地*着,女看守找人弄來一盆冷水,要潑在她身上。蕾貝卡實在看不下去替她求情,結果被女看守帶走,替別人幹活去。
洗衣間的轟鳴聲中,嘉麗、蕾貝卡等人收拾着衣物,女看守坐在長椅上閉目養神。嘉麗和蕾貝卡很着急,一直熬到傍晚,蕾貝卡說:“長官,我已經餓得沒力氣了,請您讓我先去喫飯吧,然後我再回來洗。”女看守不屑地說:“你有什麼資格跟我商量呢?幹活!”
嘉麗插嘴說:“長官,您也餓着肚子呢,要不你們都去喫飯,我在這兒幹活。長官,幹活兒得有力氣,餓着肚子,幹活兒就慢。我們不要緊,可您不也得多花時間陪我們嗎?”
女看守點點頭說:“我是真想出去透透氣了。好吧,你們趕緊去喫飯,喫完飯回來繼續幹活。”女看守說着,帶猶太女人朝外走去。蕾貝卡望了嘉麗一眼,嘉麗朝她輕輕地點了點頭。蕾貝卡走後,門關上了,嘉麗朝電箱走去。
大衛趁白天放風的時候,撿了一些石頭塞在兜裏。此時,他躺在牀上望着烏納爸爸的畫像,沉思良久後,將畫像揣進懷裏。隨後,大衛去了廁所,他從兜裏掏出石頭,投進便池中,大衛拉動水箱,廁所堵了。大衛敲着牢房門,急切地說鬧肚子了,等着用廁所,廁所堵了。看守厭惡地看了看他,又進去看了看廁所,然後帶着他走出牢房。
大衛和看守走到集中營的一個角落,看守讓他就地解決。大衛蹲下身,看守走到不遠處,掏出一支菸抽着。突然,一隻胳膊從後面伸過來放倒了看守。大衛拼命地勒着看守的脖子,看守拼命掙扎,把大衛的胳膊都抓破了,血流了出來。大衛咬牙忍着疼痛,一點兒也不放鬆,看守漸漸不動了,大衛大口地喘着氣把看守拖到隱蔽處,拿走了他的手槍。
猶太女人排着隊去喫飯,羅莎突然倒在地上,捂着肚子不停地喊痛。羅莎尖叫着,*着,女看守不堪其擾,讓蕾貝卡扶着她走。
蕾貝卡扶着羅莎在前面走,女看守跟在後面。女看守嫌她倆走得慢,隨即走在她們前面。蕾貝卡望着女看守的背影,猛地衝了上來,撲倒女看守。蕾貝卡騎在女看守身上,一手捂着女看守的嘴,一手拿出鐵勺朝女看守猛刺。女看守一隻手抓住蕾貝卡拿鐵勺的手,另一隻手回擊蕾貝卡。
二人激烈搏鬥着,羅莎站在一旁呆呆地望着。蕾貝卡突然不動了,她的表情很痛苦,原來女看守手裏的匕首插入蕾貝卡的腰間。羅莎見狀撿起一塊石頭,朝女看守頭上猛砸,羅莎掄着石塊瘋狂地砸着,鮮血濺到她的臉上、她的身上。蕾貝卡望着羅莎笑了笑,緩緩仰身倒下,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羅莎使勁地搖着蕾貝卡,蕾貝卡再也說不了話,動不了手,羅莎的眼淚滾落下來……
洗衣間內,嘉麗拿着螺絲刀撬着電箱門的鎖,但是撬不動。嘉麗使勁撬着,累得氣喘吁吁。嘉麗好容易把門撬開一個缺口,螺絲刀的刀把突然斷了,她望着刀把呆住了。
此刻,整個集中營熱鬧了,漢斯命令進行地毯式的搜捕。
大衛躲在牆角心急如焚,等待着羅莎。這時,一個黑影出現了,漸漸地近了,大衛認出了是羅莎。大衛衝過去猛地抱住羅莎,二人緊緊地擁抱着,羅莎的眼淚溼了大衛的肩頭。羅莎哽咽地說,蕾貝卡已經不在了,大衛來不及細問,逃跑要緊。
遠處燈光閃爍着,狗叫聲隱隱傳來。大衛擁緊羅莎說:“普夫人切斷電閘後,估計用不了多久,備用電閘就會打開,所以我們必須迅速爬上房頂,到達對面。”
羅莎點着頭,兩個人深情相擁。
嘉麗在洗衣間來回走着,四處尋找替代品。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一捆膠皮管和水龍頭上。嘉麗拉着膠皮管走到電箱前,把水管塞進電箱門的空隙裏,又把膠皮管的另一頭接在水龍頭上,然後擰開水龍頭。只聽一陣噼啪聲傳來,燈光熄滅了。黑暗中,嘉麗大喘着氣,又是哭又是笑。
燈光熄滅了,大衛擁抱着羅莎,開始了他們的徵程。
大衛和羅莎站在房頂上,對面是另一個房子的房頂,大衛從腰間掏出兩隻馬掌,馬掌用繩子連接着。大衛掄起一隻馬掌,馬掌掛在高壓線上,大衛低聲地說:“羅莎,這裏太高了,我們只能滑過去,你要緊緊抓住馬掌,明白嗎?”羅莎不語,她想到嘉麗,當她知道嘉麗走不了時,痛苦萬分。羅莎還在猶豫,狗叫聲和喧譁聲越來越近,她伸手拽住馬掌,大衛也拽住馬掌,他們一起滑翔着。
洗衣間的門開了,馬克帶着看守和電工走了進來。嘉麗愣愣地望着馬克,馬克走到電箱前,讓電工趕緊修理。
此時,大衛和羅莎已經滑了過來,他們鬆開馬掌,落在房頂上。燈光亮起,大衛跳下屋頂,他鼓勵羅莎大膽地跳。羅莎眼睛一閉,也跳了下去……
集中營的地道門外,大衛打開木板,掏出手槍,對準門鎖開槍。馬克聽到槍聲,帶着丹尼爾和看守跑來。大衛又連開幾槍,鐵鎖脫落,他推開鐵柵欄門,羅莎鑽進地道。一束光照在大衛後背上,大衛剛要鑽進地道,槍聲傳來,大衛後背中槍。
大衛靠着柵欄門,數支手電筒照向大衛,他舉槍還擊。槍聲、狗叫聲、人聲混雜在一起。大衛又中數槍,他一把關上鐵門,讓羅莎快走。羅莎握着大衛的手,呆呆地望着他,眼淚噴湧而出。終於,羅莎鬆開大衛的手,轉身跑了。丹尼爾跑來,大衛舉槍還擊,丹尼爾中槍倒地,馬克和看守包圍了大衛,一起開槍射擊。
集中營的地道內,羅莎使勁奔跑着,她滿臉淚水,槍聲不斷傳來。槍聲停止了,羅莎站住身回頭望着,她抹了一把眼淚,又朝前跑去。
大衛趴在門上喘氣,馬克和看守們擁了上來。看守試圖拉開大衛,大衛死死地拽着鐵門不撒手。漢斯走了過來,望着大衛問:“能告訴我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嗎?”大衛扭回頭望着漢斯,斷斷續續地說:“漢斯先生……你應該去感謝丹尼爾,是他……幫助了我。”大衛說完,嘴角流着血死去。
地道一共有六個出口,這六個出口在哪裏,馬克還需要時間調查,漢斯的怒火如同火山爆發,他要親自抓住羅莎。
維也納的郊外,羅莎踉踉蹌蹌地奔跑,她的褲子被血染紅了,雪地上留下了血跡。狗叫聲不斷傳來,羅莎突然捂住肚子,她一頭趴在了雪地上。等羅莎醒來的時候,正躺在牙科椅上,牙醫布朗望着她說:“這是我的診所。”羅莎急忙問:“醫生,我的孩子還好嗎?”布朗說:“尊敬的女士,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可我只是個牙醫,不懂婦產科的事。”
布朗話音剛落,羅莎的產前陣痛傳來,她痛苦地*着。羅莎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緊緊地抓着牙科椅的扶手,她的手上沾着血跡,布朗趕緊派人去找婦產醫生。羅莎輕聲地說:“醫生,這個孩子經受的苦難太多了,我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讓他安安穩穩地生下來,如果我死了,請您把他撫養長大。”
布朗說:“女士,請你不要太緊張,太悲觀,既然你能從那裏逃出來,那就是上帝對你的偏愛,我想你們母子都會平安的。”羅莎望着布朗,她閉上了眼睛。
警犬聞着血跡,一路從郊外追蹤過來,帶着漢斯、馬克以及看守來到布朗的牙科診所。護士望着窗外說:“德國人來了!”布朗沉默不語,他恨透了德國納粹,就是豁出生命也要保護懷孕的羅莎。
漢斯望着牙科診所一擺手,看守們迅速包圍了牙科診所。漢斯和馬克朝牙科診所走去,布朗迎了過來,漢斯一眼就認出了“笑話大王”。
漢斯說:“太巧了,無聊的時刻,你出現在我面前,這是上帝送給我的最好禮物。笑話大王,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想念你,你的笑話讓我終生難忘。”
布朗說:“先生,謝謝您的厚愛。”
漢斯問:“你的朋友,那個園藝師還好嗎?”
布朗聞言皺起眉頭,什麼話也沒說。漢斯執意要到診所坐坐,布朗只得請他進屋,漢斯在屋裏笑着說::“哦,對不起,我忘記了,他已經死了。他死得很舒服,沒有痛苦,沒有遺憾,他做的最後一件好事就是奉獻了他的肉和骨頭,據說我的狗很喜歡他的味道。”
警犬在屋裏嗅着,它嗅着牙科椅的扶手叫個不停。漢斯走到牙科椅前,望着扶手上的血跡琢磨。布朗一邊讓護士趕緊處理乾淨,一邊說:“早上來了一個老女人,抱着一隻小狗,那隻小狗啃骨頭,把牙硌掉了好幾個,那個老女人讓我給狗鑲牙。我說,我是給人鑲牙的,不是給狗鑲牙的。老女人說都是牙,給誰鑲不都一樣。我說,那得等我研究研究有關狗牙的書再說。”布朗說着笑話,護士拿着抹布走了進來,她走到牙科椅前擦着血跡。布朗繼續說:“那隻小狗一點都不老實,牙掉了還亂咬,弄得到處都是狗血,真讓人生氣。”
漢斯笑了笑說:“我想此時那隻小狗一定非常難過。”漢斯說着,走到牙科椅前,躺在上面說:“笑話大王,能給我檢查一下嗎?”
布朗說:“先生,非常願意爲您效勞。”於是,布朗坐在牙科椅前,給漢斯檢查牙齒。羅莎趴在天花板上,透過縫隙望着下面。
布朗說:“先生,您的牙齒狀況很好,只是有一顆齲齒需要治療。”
漢斯問:“笑話大王,你很緊張嗎?”
布朗說:“先生,爲您效勞是我的榮幸,我很享受這個過程。”
漢斯說:“不,你很緊張,緊張得都忘記問我需要檢查什麼了。”
布朗問:“先生,您不是要檢查牙齒嗎?”
漢斯說:“其實我想檢查我的舌頭。”
布朗說:“先生,我是牙醫,只會治療牙齒。”漢斯話鋒一轉問:“那你會接生孩子嗎?”
布朗說:“先生,我不懂婦產科的事。”
漢斯說:“很好,笑話大王,請你一定要牢牢記住你的職業,千萬不要做你不懂或者遠離你職業的事。”漢斯說着起身走了,走到門口時,他站住身問:“笑話大王,你難道不想跟我說點什麼嗎?”布朗望着漢斯的背影說:“先生,希望還能有機會爲您效勞。”漢斯說:“這句話讓我的心很溫暖,可它是真實的嗎?”
漢斯轉身走到布朗面前說:“笑話大王,我知道你是講笑話的能手,你的笑話能讓人腸痙攣,還能讓病人笑死過去。我想你就是死了,三天後嘴還是熱的,還能動,是嗎?我也知道你剛纔說的話是假的,你應該非常希望我離開這裏,因爲你剛剛鬆了一口氣。”
布朗說:“先生,您誤解我了。”
漢斯說:“這樣吧,如果你能講個笑話把我逗笑了,我就實現你心中真實的願望。”布朗望着漢斯,沉默不語。羅莎趴在天花板上,血從她的腿上流了下來,透過縫隙懸掛在天花板上。
布朗故作鎮靜地接連講了兩個故事,護士和馬克都笑了,唯獨漢斯的臉像鐵板一樣冷冰冰的。天花板上,一滴血搖搖欲墜,布朗無奈地說:“先生,我真的沒有辦法讓您笑了。”
漢斯說:“笑話大王,請千萬不要失去信心,再講一個吧。算了,看來你已經沒有辦法讓我開懷大笑了。你真是浪得虛名,這樣吧,我給你講一個笑話,你聽後一定能笑出眼淚來。”
漢斯說着走到布朗面前,他貼在布朗耳邊,給布朗講笑話。突然,布朗哈哈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漢斯掏出手帕展開,遞給布朗說:“擦擦眼淚吧。”布朗接過手帕擦着眼睛,他一抬頭,面前是黑洞洞的槍口。布朗呆住了,隨即槍聲傳來,布朗他仰身倒下。護士驚呆了,羅莎咬着衣袖哭了,漢斯收起槍,轉身走了。天花板上,一滴血掉在漢斯的後背上。
漢斯和馬克走了出來,馬克好奇地問:“漢斯中校,您跟他說了什麼?”
漢斯說:“我只跟他說椅子扶手上的血跡不是狗血,真是狡猾的醫生。”
馬克說:“我想我們可以通過他找到那個女人。”漢斯搖搖頭,他知道羅莎就在附近。漢斯朝前走去,馬克望着他的後背瞪大了眼睛。馬克快步走到漢斯身旁,伸手摸了摸他後背的血跡,血跡是新鮮的,沾染到他手上……
漢斯和馬克立即返回診所,只見天花板敞開着,早已人去樓空。
漢斯一路追尋無果,他坐在車內想,只要羅莎得不到簽證,去哪兒都無所謂,在維也納搜尋一個即將臨產的孕婦不是件難事,漢斯信心十足地點燃了香菸。(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