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冕知道自己的首輔當不長,但是他沒有料到,竟然會這麼短!
從楊廷和垮臺,到現在,還不到半年的功夫,他這個首輔也幹到頭了……朱厚熜雖然沒有直接罷免他,但是他被皇帝勒令回家休息,這跟罷免還有什麼區別?
甚至可以說,更加殘酷。
畢竟致仕回鄉還能安度晚年,可現在這樣,那是會掉腦袋的,楊廷和就是前車之鑑啊!
蔣冕突然覺得天都是黑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返回府邸的。
從雲端跌落,這個滋味,還真是沒法形容啊……
甚至連王嶽都有些意外,他琢磨着蔣冕怎麼也能挺到明年,誰知道,竟然會這麼突然……而且一個很可怕的事實……目前內閣,還歡蹦亂跳的閣老,就剩下賈詠一個了。
我養的狗已經入閣了,我的學生都二品官了……老子怎麼還是個正四品啊!
王嶽突然覺得這個世界不那麼友好了。
朱厚熜似乎沒有那麼多心思,絲毫沒有覺得他罷免了一個高高在上的首輔……蔣冕?蒼蠅罷了,隨便擺擺手,他就滾蛋了。
“王嶽,張璁受了傷,你替朕去看看他。”朱厚熜想了想,又吩咐道:“去拿兩顆老參,給張璁補身體,他也不容易。”
王嶽替張璁謝恩,帶着禮物,又去了張府。
等他來到的時候,院子裏香氣四溢,崔士林撅着屁股,在竈臺前,正在燒火呢!令人意外的是楊博也在。
也就是說,師徒四個,竟然湊齊了。
崔士林抬頭,看見王嶽,呲着僅剩下的白牙,衝着王嶽嘿嘿笑,簡直跟小鑽風附體似的。
“師父,弟子燉了豬蹄,給師弟補身體的,你要不要嚐嚐?”
王嶽看了眼崔士林漆黑的臉膛,頓時對他的手藝沒有半點期待了。
“還是我自己來吧!”
他湊過來,看了看,豬蹄還算乾淨,估計是攤主的功勞……王嶽加滿了一鍋水,然後放了鹽,加了一些調料。他特意踢開崔士林,吩咐楊博,“小火燉着,等水乾了,就可以了。”
交代清楚,王嶽這纔去了書房。
此刻張璁已經坐在了牀邊,手裏還在翻看着東西,聽到了聲音,見是王嶽,急忙起身,想要問好,哪知道王嶽比他手快,將張璁毫不客氣按在了牀頭。
伸手將卷宗搶過來,扔在了桌子上。
“不要命了!受了傷,還不知道休息!”
張璁咧嘴輕笑,“師父,沒什麼事的,一點小傷……而且受了傷,事情也就好辦了。接下來清查西山的寺廟,他們就不敢鬧騰了。一個小廟,就隱匿了千戶人家,真是觸目驚心啊!”
王嶽擺手,攔住了張璁。
“我不想聽這些事情,這是陛下給你的老參。”王嶽說着,將兩個盒子扔給了他。
張璁接過來,急忙起身,衝着皇宮的方向,下拜磕頭,叩謝天恩。
按理說,這是應該的,可王嶽怎麼看都彆扭,心裏頭的不滿瘋狂湧動,甚至比西山的時候,還要強烈。
他知道有些話不可以說,但是他就是憋不住。
“張璁,你知道嗎?陛下用着兩棵老參,在買你的一條命!”
張璁也愣住了,他傻傻看着王嶽。
身爲臣子,給天子效命,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而且貌似身爲天子第一寵臣,這話也不是王嶽該說的啊!莫非說……師父在試探自己?張璁的心起伏不定。他抬起頭,和王嶽的目光相對,少年清澈的目光,飽含同情和傷感,竟然真的像長輩一般!
張璁也覺得自己的心,捱了一下子!
“師父,知遇之恩,弟子能得遇明君聖主,放手作爲,弟子感激涕零,這是弟子的造化,是弟子的福氣,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王嶽凝視着張璁,突然道:“你不覺得卑微嗎?不覺得憋屈嗎?”
張璁茫然。
王嶽冷哼道:“你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大明百姓,你不避生死,用命去拼,天子卻以權術御人,對於真正做事的人,是不是一種悲哀?你不氣嗎?你不覺得冤枉嗎?”
王嶽困惑地看着張璁,說實話,他也有點不知道,張璁到底在圖什麼了……張璁深吸口氣,和師父對視。
漸漸的,他的眼中有淚光閃動。
這個年過半百的老男人,哭了!
一個成熟的男人,需要的不是提攜,不是關心,不是幫助……而是真正的理解!
偏偏張璁最缺的就是這個。
他的處境很不好,甚至可以用糟糕形容。
在士人中間,他得不到支持,昔日的好友,多半已經離他而去,太多人咒罵他,詛咒他,恨不得他立刻就去死,還是死絕全家的那種。
士人的叛徒,就該這個下場!
可是在天子的眼裏呢?
貌似也沒有好到哪裏去……王嶽已經把事情點破了,在朱厚熜看來,張璁就是個工具人。而且還是徹頭徹尾的那種。
他沒有選擇,只能替天子做事,衝鋒在前。
哪怕受傷了,只要給點小恩小惠,就又能繼續衝殺……直到被消耗光了爲止。
如果說,光是兩頭受氣,也就罷了,可是張璁一心想要照顧的那些百姓,又是怎麼對他的?
那麼多人,聚集在寺廟的外面,嚷嚷着要打死他。
或許這纔是張璁最悲哀的地方。
明明我是爲了你們好,你們卻不理解……那老子拼什麼啊?爲什麼要跟士人作對?爲什麼要給天子當走狗。
我拋棄了一切,究竟爲了什麼?
在這一瞬間,王嶽似乎明白了,爲什麼古往今來,那麼多文臣,真正願意做事的,少之又少?
更有太多人,明明年輕時候,滿腔激昂,一心謀國,可是到了晚年之後,卻完全變了個人,徹底和年輕的時候分道揚鑣,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你不後悔嗎?”
王嶽再一次發出了質問。
張璁頓了頓,苦笑着搖頭,“師父,你是真的替弟子着想,或許弟子這輩子最正確的事情,就是拜在師父門下!人生世上,得一知己足矣!弟子根本沒有太多的奢望,我也不奢求百年之後,能有什麼好評價。我也不在乎那是百姓怎麼看,我做的是對的,我就傾盡全力去做,竭盡所能,弟子已經不年輕了,想得太多,反而會分散精力,一事無成。”
“弟子這條路註定了不會有太多人的理解,可真正明白的就是明白,弟子覺得,就算商君知道自己的下場,他也會義無反顧吧!”張璁笑呵呵道:“畢竟還有師父這種人,能夠理解弟子,這就說明,弟子並不孤單。”
“如果說弟子還有什麼擔憂,那就是人亡政息,弟子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若是能做到商君一般,弟子死而無憾!”
“你會比商君走得更遠!”王嶽悶聲道。
張璁不解,傻傻看着王嶽……
“因爲商君沒有一個好師父!”
張璁愕然,突然連連點頭,深以爲然。
“沒錯,有師父庇護,弟子的確會比商君更成功!弟子真是好福氣啊!”
王嶽搖頭,“爲師也不能庇護你,不過爲師有一門學問,可以幫助你,助你成事。”
這次輪到張璁驚訝了,他能從王嶽這裏,得到理解和關心,已經是意外之喜,王嶽卻說,能夠真正幫助他,這讓張璁着實大驚,畢竟他面臨的難題,是兩千年來,所有名臣賢士都沒有解決的,王嶽真的有辦法嗎?
假如真的能破解……別說師父了,就算叫師爺都行啊!
王嶽笑容可掬,“要不要親眼見證一下奇蹟?”
張璁連連點頭,王嶽笑呵呵叫着他出來。
隨後王嶽又把崔士林叫了過來。在他耳邊吩咐了幾句。
半個時辰之後,崔士林弄來了好幾個馬車,再看裏面裝的東西,張璁傻眼了。
這些黑乎乎的,是石炭粉末,那邊是黃土,還有石灰,木炭碎屑……這都是什麼玩意啊?張璁不解,崔士林也不明白。
“師父,你這些破爛玩意,都糟蹋了我的馬車!”
王嶽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回頭我點火燒了你的馬車!”
崔氏又被嚇得一縮脖子,趕快閉嘴了,他的馬車可是花了五百兩銀子呢!要是燒了,他可賠大了。
“師父,你打算?”張璁好奇道。
王嶽抱着胳膊,笑呵呵道:“這就是我這門學問的核心,叫做提升生產力……現在你們三個聽我指揮,給我和泥,搖煤球!”
三個徒弟都傻了……現在退出不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