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歐陽氏輾轉反側，着實睡不着覺，就只能推了推身邊的丈夫……而嚴嵩呢，卻也只是假寐。
“還是擔心慶兒？”
歐陽氏輕嘆口氣，“到底是身上掉下的肉，這孩子啊，他怎麼就不知道聽話呢！”
嚴嵩呵呵一笑，“夫人，你知道首輔大人在西山學院的時候，教學生的第一課嗎？”
歐陽氏哼道：“我怎麼知道？莫非說的就是往外面跑？”
“不！”
嚴嵩搖頭，“首輔講如果時代沒有變化，老人的智慧有着無與倫比的價值，所謂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可若是時代改變了，老人耳朵智慧不但沒有用，反而是阻礙，是桎梏……”
歐陽氏輕哼道：“說到底，還是鼓動孩子跟咱們對着幹？”
“不！”
嚴嵩搖頭，“元輔的意思是越是老人，越是師長，就越要克服自以爲是的毛病，沒事多反躬自省。問問自己，能不能跟得上，如果不能，就選擇祝福。”
歐陽氏深深吸了口氣，微胖的腮鼓了起來，很像生氣的河豚……嚴嵩輕嘆口氣，翻身睡了。讓夫人自己想吧，他這個內閣次輔，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忙。
王嶽這個首輔只負責大略，現在大明朝的決策模式基本上是王謀朱斷嚴執行……也就是說，王嶽綜合各方，提出整體方向，朱厚熜認可之後，就交給嚴嵩執行。
衆所周知，幹具體活兒的，都是最累的。
沒個好身體，那是絕對撐不下來，嚴嵩都恨不得一天當成兩天用……當然了，嚴嵩並不討厭這種忙碌的生活。
相反，他很享受。
或許是前半生浪費了太多的時間，也失去了太多的權柄? 現在有機會了，豈能放棄？大丈夫一日不可無權，忙碌那是有存在價值，不然天天閒着? 豈不是更可怕。
毫無疑問? 嚴嵩是個最好的打工人。
王嶽用得相當滿意，他能每天正常生活? 甚至還回去西山書院教書。
沒錯? 王嶽掛着山長的身份? 他還是個老師哩！
“你們這些人當中，有不少是我的學生，這一次你們選擇出海? 爲師是很欣慰的……但是我也必須提醒你們，去海外不是請客喫飯，有太多的危險等着你們? 一切都要靠着你們自己，哪怕爲師? 也沒法給你們提供什麼庇護。”
這些年輕人一起點頭? “弟子們曉得? 請恩師放心? 我們心裏都有準備。”
王嶽頷首，心滿意足，帶着他們到了奉天殿。
在這裏，朱厚熜已經等着了。
“不容易啊，爲了款待你們，元輔送了一頭他養的牛，你們可不能辜負了元輔的一片心意。”
朱厚熜說着，有御膳房的太監，端着一個個炭火盆上來。
每人一份火鍋……這天子請客，也夠接地氣的。
包括嚴世蕃在內，都有點驚訝，萬萬沒想到，宮廷御宴竟然是這個……朱厚熜很滿意他們的驚訝，輕笑道：“朕也想給你們準備別的東西來的，可後來一琢磨，那些東西不方便攜帶，還是火鍋最好。”
攜帶？
嚴世蕃仗着膽子問道：“陛下，這，這個鍋要賜給我們？”
朱厚熜輕笑，“難道你們不想要？”
“怎麼會！”
這些年輕人都開心笑了……這個禮物，還真是貼心啊！
紫銅的火鍋，十分結實，一點不怕磕碰，而且火鍋這個東西，不管涮什麼都行，哪怕出海萬里，依舊能嚐到家鄉味道，這也就足夠了。
這幫年輕人，眼圈都紅了。
大傢伙夾起肉片，輕輕涮幾下，塞進嘴裏，純正的肉香，讓人爲之一振，這絕對是他們喫過最好喫的火鍋了。
朱厚熜笑呵呵的，他看了眼王嶽，該亮大殺器了。
就在衆人喫到七分飽的時候，又有人送來了傳說中的丹書鐵券！
這東西在大明朝，可稱不上什麼好玩意。
前後有兩批功臣，得到了丹書鐵券。
第一批就是跟朱元璋開國的那些……結果如何，就不用說了。
至於第二批，是跟着朱棣靖難的，這一批的情況普遍較好，但頭幾年的時候，朱厚熜推行變法，把勳貴功臣折騰夠嗆，有丹書鐵券也幫不了什麼。
很多人都覺得天子會討厭這個東西，只是想不到，朱厚熜竟然會發丹書鐵券，而且還是發給準備出海開拓的年輕人。
“你們瞧瞧吧，這東西可還合心意？”
衆人急忙接過，嚴世蕃也把丹書鐵券拿在了手裏。
這東西的造型跟瓦片差不多，正面有文字，記敘了這次事情，說朝廷特發鐵卷，以資鼓勵雲雲。
沒有世襲罔替，沒有赦免死罪，什麼都沒有……跟那些正兒八經的丹書鐵券是差了太多。當然了嚴世蕃也清楚，他們只是決定出海，連功勞都談不上，怎麼可能給那麼大的恩遇，你配鑰匙嗎？你配嗎？
他下意識翻到了背面，在中間，有一輪紅日，一彎新月，日月爲明，代表大明朝，自然是情理之中。
但是在日月下面，還有一行字……不管你身處何方，大明皇帝和大明朝廷，都是你堅強後盾。
注意到這行字的不光是嚴世蕃，有好幾個年輕人，都忍不住哭了。
“陛下聖恩，臣等五體投地！”
朱厚熜笑着擺手，“其實吧，朕原想刻上犯我大明子民，雖遠必誅……可後來首輔王閣老說，以現在大明的軍力，還沒法做到。既然這樣，朕也就不好吹牛了。不過朕可以告訴你們，朕志在天下，我大明也必將君臨四海！”
“這些年來，朕已經逼着不少人出海了……其中有藩王，也有普通百姓，這些人有的去了遼東，有的在北境，有去琉球的，也有去安南的……這些地方，都是朕要捏在手裏的。但朕的志向只有這麼大嗎？”
朱厚熜站起身，負手而立，睥睨蒼生。
除了王嶽之外，所有人都被天子霸氣折服，不愧是大明皇帝，中興雄主，就是不一般！尤其是年輕人，更是血脈噴張，熱血沸騰。
“朕有意席捲天下，囊括宇內。但者卻不是朕一個人能做到的，當然了，加上元輔也不行。”
“必須要靠你們大傢伙，要靠千千萬萬，積極進取，不畏艱難的少年才俊。你們願意充當表率，這很好。在你們之後，還會有無數年輕人走出去。”
“朕給你們這個丹書鐵券，就是提醒你們，不論到了什麼地步，你們都是大明子民，朕，還有朝廷，都會竭盡全力，提供幫助，或許還不能爲了你們，大動干戈，出兵討伐，雖遠必誅……但是請你們記住，身爲大明子民，有一個強大的國家，做你們的後盾，大可以放開手腳，就算捅破了天，有朕給你們兜着！”
……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啥也別說了，除了激動，就是激動……就算嚴世蕃，身爲次輔之子，首輔之徒，這頓火鍋喫下來，也是渾身激動，手腳顫抖，他都不知道怎麼回家的。
嚴世蕃尚且如此，更遑論別人了。
這些年輕人，懷揣着丹書鐵券，捧着沉重的銅鍋，從宮裏出來。
當天就傳出消息，有人願意出一千元，購買銅鍋，後來更是炒到了一萬，甚至十萬。至於丹書鐵券，那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只可惜，這幫人註定白費心思了。
“傻子才賣呢！”
嚴世蕃得意道：“娘，要不這口銅鍋留給你，等孩兒回來，咱們一家喫火鍋？”
歐陽氏微微嘆氣，沒有說話，而是將一個存摺塞給了嚴世蕃。
“這是你爹這麼多年的俸祿，是他的棺材本……窮家富路，你都帶着吧！”歐陽氏頓了頓，又補充道：“活着回來！”說完，她就扭頭出去，淚再也止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