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在首輔的位置上也有不斷時間了,我打算辭官。”王嶽斟酌說道。
哪知道他得到了一個大的白眼,朱厚熜怒不可遏。
“你什麼意思?莫非你以爲朕會卸磨殺驢,還是說打算功成身退?”朱厚熜橫着眼睛道:“王嶽,朕可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咱們倆比親兄弟還親,爲什麼朕掏心掏肺,你總是遮遮掩掩,你到底什麼意思?”
王嶽哭笑不得:“陛下,先別生氣,我沒打算跑,也沒想學範蠡,而是這個世界格局到了這一步,臣不能再看下去了。”
朱厚熜眉頭緊皺,“你說的明白一點。”
王嶽頷首,他展開了一副世界地圖,深深吸口氣,開始了講解……其實站在農業文明的角度來看,黃河長江這塊,絕對是天賜福地,整個世界都絕無僅有。
不信就跟其他大河比比,熱帶的亞馬遜河,剛果河,根本不適合人類居住,同樣的道理,還有一些高緯度的河流,首先就派出了。
而能夠孕育農業文明的大河之中,尼羅河固然富饒,卻只是一個三角洲而已,出了三角洲,就是沙漠。
再看兩河流域,本身地域狹小,而且四周也是沙漠,遊牧民族衆多,屬於四戰之地,根本沒有迴旋的縱深,一旦文明衰弱,被徵服吞併,都非常容易。
如果說地域夠遼闊,位置夠好,那麼印度河跟恆河這一大片,足以和長江黃河媲美。但是這一片也有個致命問題,這裏說的不是開伯爾山口,而是印度的氣候太熱,加上高度雨熱同期,就出現了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別看印度有廣闊的耕地,很多時候,這裏只能耕種一季? 到了旱季? 驕陽炙烤? 大地是真的會龜裂的那種? 什麼莊稼都生長不了。
所以印度歷史上,藩國林立,形不成統一的國家,也是有自然原因的。統一不了? 面對遊牧民族入侵? 除了下跪? 還能怎麼辦?天賦如此? 真沒必要黑人家。
說了這麼一大堆? 歸結起來一句話? 就是在農業時代,能夠產生節約? 並且提供商品的,只有中原!
東方的絲綢、茶葉先通過絲綢之路? 向西販運,後來海路通暢之後? 大量的瓷器也被運出海外。
而在這個過程中? 中東的阿拉伯商人就起到了中間商,二道販子的角色。他們很巧妙控制商品價格? 使得西方持續向外流出貨幣。
西方的產出本來就少,還要外流金銀? 自然就會落後貧窮,也形成不了統一的政權,和印度的原因一樣,都沒有足夠的物質條件,而這兩處也都長期藩國林立,彼此徵伐不斷。不是他們要過成這副鬼樣子,都是被逼的。
朱厚熜俯視着世界地圖,聽着王嶽大談特談,頻頻點頭,“說的不錯,這些觀點可以寫進書院的歷史教材……但是,這跟你要出去有什麼關係?”
“陛下!”王嶽苦笑道:“這樣的模式持續了一千年,正好對應着西夷所說的千年黑暗的中世紀。他們撐不下去,窮極思變,不得不打破困局。”
朱厚熜沉吟道:“這一點朕知道,你不是說過很多次,他們選擇了大航海,選擇從海上尋找財富,這條路偏偏讓他們給走通了!”
朱厚熜狠狠一錘桌面,雖說這些年大明奮起直追,已經有了很多優勢,但是晚了就是晚了,如果當初沒停下西洋,那該多好!
真是越想越氣,書生吳國啊!
“陛下,西夷已經到了改變的緊要關頭。這就是臣不斷向西方派遣人員,送去書籍,積極影響西方的原因所在。”
“嗯!”朱厚熜道:“這你也說過了,現在不是有人負責嗎?你的徒弟都派出去好幾個了,還不夠嗎?”
“不夠啊!”
王嶽苦笑道:“如果光是西夷,也就罷了,還有中間這麼一大塊呢!”
朱厚熜愣住了,王嶽的胃口有這麼大嗎?
怎麼連這一塊也要喫下去?
“你仔細說說。”
皇帝陛下終於來了興趣,王嶽首先把手指落在了印度方向。
“陛下,剛剛傳來的消息,俺答火併了胡馬雍,而胡馬雍的兒子卻在一些親信的庇護之下,逃往了波斯。”
“波斯?”
“嗯!”王嶽又道:“根據曾銑的密報,俺答準備集結大軍,攻擊波斯!”
“什麼?”朱厚熜驚了,“他連天竺都沒有吞下,怎麼就要攻擊波斯?”
王嶽笑道:“陛下,這件事的確臣也沒有想到,可再琢磨一下,也有道理。俺答繼續留在天竺,不出十年,他手下的兵馬就完蛋了!”
朱厚熜深吸口氣,這回他認真起來了,還真不能小覷天下英雄,俺答雖說玩不過王嶽,但是卻也是個人物。
天竺那個倒黴地方,用不了十年,俺答的部下都成了剎帝利,哪裏還有作戰的能力啊?
且不論成敗,俺答現在不出徵,以後也沒有機會了。
“王嶽,你說俺答攻擊波斯,會產生什麼後果?”
王嶽沉聲道:“臣比較關心的是這裏。”王嶽的手指落在了波斯以西的奧斯曼帝國。
“陛下,奧斯曼的蘇萊曼可是一個雄主,非比尋常,他不會錯過這一次機會的。”
“他會出兵波斯,趁火打劫?”朱厚熜驚問道。
“他可能去攻擊這裏!”
維也納!
朱厚熜審視着亞歐大陸的地圖,漸漸陷入沉思。
俺答和波斯死磕,奧斯曼趁機向西,這對誰最有利?
“是那個海盜頭子嗎?朱厚熜幽幽道。
“也未必。”王嶽還不知道霍金斯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但是卻不妨礙他對時局的把握。
“陛下,奧斯曼的進攻,對歐洲並不是壞事,如果順利的話,正好能凝聚歐洲的力量,尤其是哈布斯堡家族,可以繼續打着對抗奧斯曼的旗號,掌握歐洲的大勢,甚至會藉機清除掉我們佈下的棋子。”
“嗯!”朱厚熜深深頷首,“的確,他們本來一盤散沙,有了外敵,反而幫了他們。那你想怎麼辦,或者說,怎麼對咱們最有利?”
王嶽笑道:“陛下,首先,我們必須支持俺答,讓他打,絕對不能慫,最好他佔領波斯纔好!”
朱厚熜哈哈大笑,“你真是一肚子壞水,他去了波斯,天竺就是咱們的了,你這是又一次把俺答當成了農夫,人家辛苦耕地,你在後面收莊稼。”
王嶽不以爲意,難道有錯嗎?
“接下來就是奧斯曼了。”王嶽笑呵呵道:“陛下,我們也該支持蘇萊曼,讓他猛攻歐洲,打得越猛越好,最好能攻克維也納,能夠繼續推進!”
朱厚熜沉吟道:“這樣怕是不妥吧?萬一奧斯曼做大,歐洲抵擋不住,豈不是給咱們樹了一個勁敵!”
王嶽呵呵一笑,“陛下,話雖如此,他們鬥了幾百上千年,怎麼會那麼容易吞下來。而且一旦歐洲的王公貴族不行了,正好趁機鼓勵歐洲民衆,揭竿而起,將原來的一切一掃而光。”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就需要一套全新的思想體系,需要一套新的東西,來動員百姓,構建國家。”
朱厚熜眼睛冒光,主動把話題搶了過來,“我們的儒學就能趁勢進入西方!”
“沒錯。”王嶽笑道:“雖然這麼做,有可能使得西方統一起來,但接受了儒家思想之後,未必就那麼好戰。而且做這麼大的工作,是需要時間的,十幾年,幾十年,幾百年……怕是都未必能成功。”
“只要歐洲陷入大戰,我們的商機就來了……最最重要,我大明就有機會,大舉移民,徹底掌控美洲,到時候,整個天下,十之七八,都落到了我們的手裏。縱然歐洲一統,又有什麼關係?”
王嶽把這番話說完,朱厚熜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當初他看到世界地圖的時候,就曾經豪言,要一統天下。
可再仔細想想,就會發現,根本不現實。難道不斷往外派兵,不斷征戰嗎?
且不說能不能打贏,光是長途行軍,萬里遠征,就要死多少人?那註定了是個夢。
可是這一刻王嶽卻拿出了一整套方略,十分可行的那種!
“王嶽啊,隆中對定下了三分天下,你這一番見解,可是囊括了整個世界啊!除了你,也沒人能做成了,看起來朕是不得不讓你出海了。”
王嶽頷首,“陛下聖明!”
朱厚熜眼神閃爍,似乎在打着什麼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