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初見西門慶這段故事,因爲流傳很廣,所以廣爲人知。
看金瓶梅裏潘金蓮初會西門大官人那場戲,我們能體會到作者哪些精彩的演繹呢?
這倆人的名聲鵲起,《水滸傳》跟《金瓶梅》都功不可沒。
今天,我們共同欣賞一下《金瓶梅》作者對這段故事的描述。
前情是,武松要到東京去幫縣太爺去送打點上司的金銀,臨走,要武大每天晚出早歸,看好門戶。
武松走後,武大遵照執行。潘金蓮每天被武大像看犯人一樣守着,很生氣。跟武大鬧了幾天,武大死不悔改。於是潘金蓮改變了策略,不再跟武大吵鬧。每日“打扮光鮮,單等武大出門,就在門前簾下站立。約莫將及他歸來時分,便下了簾子,自去房內坐的。”
照此看來,武大對武松提醒的堅持,不僅沒有起到好作用,反而起了反作用。
正是潘金蓮每天打扮光鮮,故意在門前簾下站立的賭氣行徑,爲她跟西門慶的相遇,創造了條件。
結果,“一日,婦人正手裏拿着叉竿放簾子,忽被一陣風將叉竿颳倒,婦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卻打在那人頭上。”
這段時間,每日收放簾子,是潘金蓮必做的事情。偏偏這一日,潘金蓮收簾子時,忽然起了一陣風。
這風平時大概也刮,有時候也會把叉竿颳倒,有時候也刮不倒,偏偏這日就颳倒了。
平日裏,潘金蓮遇到叉竿颳倒時,有時候能抓牢,有時候可能也抓不牢,偏偏這日就沒有抓牢。
沒抓牢的叉竿就會倒下去,倒下去的叉竿通常打不着人;打着人的機會很少,偏偏這日就打着了人。
突然倒下去的叉竿打着人,本來就難,更難的是它偏偏會打着一個武松和武大最不想讓打着的人。
這人不僅長的帥,有着“張生般龐兒,潘安的貌兒”;而且還是個“長腰才”。身上的衣裝也都是高檔奢侈品。一切的一切,都是最合潘金蓮心意的。
潘金蓮看不上武大的,主要有四點。
第一點是,個子小。第二點是,長的醜。潘金蓮初見武松時,就心下思量:“一母所生的兄弟,怎生我家那身不滿尺的丁樹,三分似人七分似鬼,奴那世裏遭瘟撞着他來……”
第三點是,人太老實。作者前文是這樣描述的:“原來這金蓮自嫁武大,見他一味老實,人物猥瑣,甚是憎嫌,常與他合氣。報怨大戶:‘普天世界斷生了男子,何故將我嫁與這樣個貨!每日牽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只是一味喝酒,着緊處卻是錐鈀也不動。奴端的那世裏悔氣,卻嫁了他!是好苦也!’”
第四點,是窮。前文講到,潘金蓮惹是生非,武大想搬家,就與老婆商議,潘金蓮是這樣說的:“賊餛飩不曉事的,你賃人家房住,淺房淺屋,可知有小人羅唣!不如添幾兩銀子,看相應的,典上他兩間住,卻也氣概些,免受人欺侮。”
潘金蓮看不上武大的這四點短處,偏偏都是西門慶的優點。
這種事,實在是奇,差不多跟小行星撞地球一樣奇!作者也覺得出現的概率太小,不可信,但這是故事的需要,所以,就不得不在文裏加了這麼一句演義小說裏的套話,“自古沒巧不成話,姻緣合當湊着。”來遮掩。
作者在這裏用了“姻緣”二字。姻緣,是指婚姻的緣分,而且是指那種你情我願的婚姻。由此說明,此處,作者顯然在暗示,潘金蓮跟西門慶將來不僅有婚姻的,而且還是你情我願結的婚。不像她跟武大那樣,是一塊搭夥過日子的那種。
看古代的小說,一本書裏不知道要說多少個“無巧不成話”,“無巧不成書”。就《金瓶梅》裏,也有許多,《紅樓夢》裏,也氾濫的很。像薛寶釵喫的那個冷香丸,都是“趕巧”。賈雨村與嬌杏第二次相遇、生子、升作主婦,都是趕巧。
這些趕巧的事,在實際生活裏,發生的概率大多數幾乎爲零,明顯說的不是真事。可是,奇怪的很,一本書裏這樣的巧事發生的越多,人們似乎越愛看。
爲什麼會這樣呢?
我仔細研究之後,纔想清楚,原來絕大多數讀者,看小說故事,都是一種追夢的行爲。
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由於受種種條件限制,有許多想要的東西,在現實世界裏得不到,於是就想通過閱讀那些想要什麼,就可以得到什麼的故事,來尋求滿足和安慰。
由此可見,怎麼把巧合寫好,在小說世界裏幫助讀者實現夢想,就成了小說作者一項基本技能。
潘金蓮見叉竿打着了人,“……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人,也有二十五六年紀,生得十分浮浪。……帽兒,……簪兒,……圈兒;長腰才,……褶兒;……鞋兒,……襪兒;……扇兒,越顯出張生般龐兒,潘安的貌兒。可意的人兒,風風流流從簾子下丟與個眼色兒。]
自己不小心,用叉竿打着了人,陪笑,是懂禮貌的表現。這一點,可以看出潘金蓮也是知書達理的。
潘金蓮看那人時,首先注意的是年齡,“二十五六年紀。”
然後是“生得十分浮浪”。
浮浪,是到處遊蕩,不務正業的意思。我看到這兒,很奇怪,潘金蓮是憑什麼看出西門慶是個到處遊蕩,不務正業的人?作者的用詞是“生得”。顯然不是從西門慶那些花裏花哨的衣裝上看出來的,而是從他的長相和神態上看出來的。
於是,我又想,難道那時候的“浮浪”人,有典型的面部特徵,一望可知?貌似不可能。
所以,就感覺是作者表述不當所致。於是到處查尋,終於有了一點成果。
原來,金瓶梅的詞話本的表述是:“生得十分博浪”。而我手裏這個繡像本的表述纔是:“生得十分浮浪”。
博浪是,輕佻,風流,放蕩,放浪,這些意思。
顯然,這裏的表達,存在差異。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差異?
作者一般不會同時寫兩個版本出來。顯然,這是過去大家轉抄所致。這兩個表述,究竟哪個是作者的原話,或者哪個都不是。我還沒找到答案。
不過,單這兩個表達,我個人覺得“博浪”更貼切些。因爲生活中,我們第一眼看到一個人,確實能通過對方的摸樣和神態,感覺到輕佻,風流;但卻看不出對方是不是浪蕩公子,或者是不務正業者。
這裏有個有趣的表述“……可意的人兒,風風流流從簾子下丟與個眼色兒。”
這句話,告訴我們,潘金蓮一眼就看上了西門慶,並用眼神,故意引逗對方。顯然,這是潘金蓮向西門慶主動示好。由此,我們再思考潘金蓮前面每日站在簾下的行爲,自然可以想見,這個“可意的人兒”,正是潘金蓮這些天來,期盼已久的人兒。所以,她心裏肯定不想錯過。綜合這些,我們可以窺見,潘金蓮出軌的心,從她決定每天與武大武松兄弟二人賭氣,打扮光鮮了,每日站在門簾下時,便已經有了。
也就是說,這一切,是先有了潘金蓮的心動,纔有了她站在簾下的行動,也纔有她見到西門慶時,從簾下風風流流丟給對方的眼色。
而且,這一眼色,是從簾下丟給的。這簾是門簾,自然是在一樓。這幾天,潘金蓮一直就是站在門簾下的。顯然,這門簾還沒有放下,或者放下了,又被潘金蓮掀起。
再看西門慶的表現:“這個人被叉竿打在頭上,便立住了腳,待要發作時,回過臉來看,卻不想是個美貌妖嬈的婦人。但見……鬢兒,……那怒氣早已鑽入爪窪國去了,變做笑吟吟臉兒。”
一個人,好好的走着路,突然被人用叉竿打了,第一個反應肯定是想發火。西門慶也一樣。可是,西門慶看到對方是個美貌的婦人時,就和別人不一樣了。不但沒有發怒,還“變做笑吟吟臉兒。”可見,他也是一眼就喜歡了潘金蓮。這就爲二人後續的接近,打下了基礎。
接着,“這婦人情知不是,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說道:‘奴家一時被風失手,誤中官人,休怪!’那人一面把手整頭巾,一面把腰曲着地還喏道:‘不妨,娘子請方便。’”
倆人互相一行禮,貌似相安無事,卻是情投意合。特別是西門慶的這一回禮,幾乎是忙不迭的,“一面把手整頭巾,一面把腰曲着地還喏”。一副見了美女,就骨頭酥軟的樣子,昭然若揭。這當然就給潘金蓮留下了一個好印象。
如此別過,倆人再見面,恐怕還是不易,需得一箇中間人,傳話送東西纔行。像丫鬟,媒婆之類。這是才子佳人小說的典型套路。這主要是古代年輕的女子爲守婦道,輕易不肯出門,沒有這樣的人牽線搭橋,傳情達意,事情難成。
於是,中間人就該安排出場了。於是。
“卻被這間壁住的賣茶王婆子看見。那婆子笑道:‘兀的誰家大官人打這屋檐下過?打的正好!’那人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一時衝撞,娘子休怪。’婦人答道:‘官人不要見責。’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個喏,回應道:‘小人不敢。’那一雙積年招花惹草,慣覷風情的賊眼,不離這婦人身上,臨去也回頭了七八回,方一直搖搖擺擺遮着扇兒去了。”
這王婆,前面已經被提到兩次,第一次是武松初到武大家的那一天,武大請她幫着做了一頓飯。第二次是武松搬出武大家裏的那一天,是潘金蓮請她買了酒菜,去撩武松。
那兩次,我們是隻聞其名,未聽其聲,也未見其形。這次,是王婆正式出場,是站在一邊看西門慶跟潘金蓮最初見面這場好戲。由於在這場戲裏,她仍然不是主角,所以只說了一句話,又銷聲匿跡了。所以,此時的王婆,仍然在爲後文的粉墨登場做準備。
我們從王婆這一句“打的正好”,可以品味出,這王婆已經看出了二人互相有意,雖沒把話直接挑明瞭說,卻一下子說進兩人的心裏去了。這樣一來,三個人對這件事,都己是心知肚明瞭。之後,三個人狼狽爲奸,也就成了水到渠成。
由此可見,王婆不僅善於察言觀色,而且很會說話。這裏,作者也順便告訴了我們王婆的職業是“賣茶”。顯然,是個市井上見多識廣的買賣人。
聽了王婆的話,西門慶的回答很妙:“倒是我的不是,一時衝撞,娘子休怪。”一下子把責任全攪到自己身上了。不僅會說話,而且還很會心疼美人!聽了這樣的話,潘金蓮心裏會有多感動!
再看西門慶的行狀,“那一雙積年招花惹草,慣覷風情的賊眼,不離這婦人身上,臨去也回頭了七八回,方一直搖搖擺擺遮着扇兒去了。”
絲毫不掩飾自己對潘金蓮美貌的貪戀。
面對這樣的西門慶,潘金蓮這邊的情況是:“當時婦人見了那人生的風流浮浪,語言甜淨,更加幾分留戀:‘倒不知此人姓甚名誰,何處居住。他若沒我情意時,臨去也不回頭七八遍了。’卻在簾子下眼巴巴的看不見那人,方纔收了簾子,關上大門,歸房去了。
可見,潘金蓮不僅喜歡西門慶的容貌,還喜歡他那張甜甜的嘴。作者用“更加留戀”,告訴我們,她對西門慶的喜歡,比之西門慶對她的喜歡,有過之而不及。最後,“卻在簾子下眼巴巴的看不見那人,方纔收了簾子,關上大門,歸房去了。”
此時,這倆人的狀態,顯見的,就差一根紅線了!
綜合以上,我們可以看出,《金瓶梅》的作者對人物情態的表述技巧,實在是高妙。真是讓人回味無窮,百看不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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