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這是孫子明臨走前,給光仔的忠告。
隨着那條燈火通明的超級遊艇,消失在黑暗的大海遠方,陳舊的遠洋輪船甲板也亮起了燈光。光仔龍盤虎踞般地坐在一個大木箱上臉色陰鬱,一幫手下也沉默地圍着他或坐或立,只能聽到陣陣的海濤聲。
剛纔在遊艇船艙裏時,王中勝被大家逼着猜,他說‘可能是上命難違’,大家就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這些人都出身於廣州軍區,雖然爲了更好的生活偷渡而來,但家國觀念已經刻在了骨子裏。簡單的一句‘上命難爲’,恐怕很多人又想起了,令他們魂牽夢縈的老山槍炮聲。
沉默了良久,光仔終於張口道:“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我決定聽明哥的話,退出港澳、將幫會改組成政黨。大家願意繼續幹的,就留下來;不願意乾的,要不去接手偏門生意,要不就去跟大鵬和大飛幹。大家都在一個戰壕裏混過,他們會安排好你們的。”
四周依舊沉默,見這幫人不吱聲,光仔無奈地苦笑道:“大家都不小了,我兒子都快能打醬油了,你們也都該成家立業了。幫會改成政黨後,除了必要的武力威懾,大部分兄弟都要改行的。你們如果不想退出,那就只有撿起書本來,去跟中勝他們學了,到時候別叫苦!”
“哎(行)”,甲板上的沉默立即被打破了,一箱箱啤酒被搬上來,開始他們特有的聚會方式。
喝了一陣酒,臉色好看了點的光仔,把王中勝叫到身邊來,低聲道:“挑幾個腦子好使的,跟你去幫明哥他們擬定方案。你們認爲不妥的,先放在心裏別說出來,以後我們再改,明白了嗎?”
“明白”
遲疑了一下,光仔又把發小張金海叫過來,吩咐道:“阿海,把要改行的兄弟挑出來,讓中勝安排人教他們學如何做事。中勝,你再挑些腦子聰明的大學生,給那些傢伙當助理。大家都提着腦袋幹了這麼多年,虧待了老兄弟們會讓大家寒心的。”
這是幫裏的頭等大事,張金海和王中勝連忙答應,可以任人唯賢,但資歷與貢獻也是晉升的重要標準!如果提着腦袋乾的人,得不到尊重,以後誰還會賣命?能力那東西,是可以鍛煉出來,實在不行也有助理在一旁幫襯着,只要不犯大錯就行。
……
在遊艇上徹底放鬆下來的孫子明和楊國忠,也正在喝酒、聊天。
今天的事能如此順利解決,都有點出乎兩人的意料,原以爲光仔會斷然拒絕呢。不過仔細想想,兩人也釋然。
光仔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是因爲背後有孫家兄弟的支持,他那幫手下,對此都心知肚明。那幫人說是黑幫,其實還是軍人氣質強過江湖氣。有利益時,江湖人嘴裏義薄雲天,沒利益時,隨時可能翻臉不認人;軍隊裏不同,架照打、子彈還得幫人擋,所以男人‘三大鐵’,戰友排第一。
對比光仔那幫手下,大佬代表着現在和未來,而三哥他們的‘退伍軍人互助會’代表着過去。在還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讓那幫人割裂以前的感情,與他們以前的老戰友們站在對立面,很多人都無法邁出那一步的。這也是秦鵬和賀飛兩個人,在孫子明後面一出現,光仔那幫手下就統統沉默下來的原因。
感嘆了一陣僥倖,話題才繞回到方案上。
“子明,你可給自己攬了個好活。先說明啊,那些東西我不懂,最多給點意見,動手的事可別找我。”
孫子明舒服地伸了個懶腰,鄙夷道:“你這心態哪是遠東集團的總經理?讓你當個部門經理,你都不夠格!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去幹!”
楊國忠腦子一轉,立即想起了張濤,那小子爬到區委副書記了,一個副廳級領導,對這些東西還不是爛熟於胸?
孫子明想了一陣,搖了搖頭,“他們那一套已經僵化了,太注重形勢和假大空。”
“也是,要不讓大鵬來搞?”
旁邊的秦鵬立即跳了起來,象火燒屁股一樣,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思議道:“我?”
楊國忠好笑地看着他,嘲諷道:“你是那塊料嗎?除了能管保安部,你還能幹什麼?”
“嘿嘿,我不是讀書少嘛”,秦鵬不以爲恥反以爲榮,全無當年江湖大佬的氣派。
明哥說得對啊,專業的事交給專業人士辦,自己就會打打殺殺,何苦到公司裏不懂裝懂地指手劃腳?再說,老婆腦子好使,又是香港大學畢業的,她在公司裏看着,還不比自己管用啊?
孫子明懶得管這兩傢伙,自從退出江湖後,這兩人就把生意扔給各自老婆,自己天天跟老戰友喝酒、打牌度日,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勉強不來的。
楊國忠喝了口啤酒,建議道:“還得想辦法把海軍拖下水,如果組織結構方案有他們的參與,比其他人專業不說,還會打上他們的印記。這樣,不但對海軍個人有好處,對光仔他們也有好處,以後行事時也會更方便。”
嗯,這個建議好!
孫子明立即舉一反三,想到了日本人的黑龍會。未來的華人肯定會走遍全世界,一些特殊情況下,駐外使領館並不方便出頭。如果光仔他們能填補這方面的空白,或許會讓政府感謝還來不及。一個政黨,怎麼可能不與政府發生聯繫?洪門能發展成致公黨,光仔他們也未必不能,何況他們的組織更嚴密、信仰更高尚、行事也幹淨得多!
思路一打開,孫子明和楊國忠連忙找出地圖,替光仔描繪發展藍圖。
隨着國內的經濟發展,對礦產資源、能源的需求越來越大,哪怕是遠東地區傾其所有,也不可能長久滿足十幾億人口的需要。現在趁着南美、非洲政局動盪,在當地打下幾個鍥子,以後得發揮多大作用?
寫着畫着,楊國忠突然悚然一驚,顫着音道:“子明,我們究竟想幹什麼?”
前世今生相交數十年,楊國忠的話,也讓孫子明突然汗如雨下。
是啊,我們究竟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