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邊情況如何暫且不提,2005年10月23號, 李幼榮正式加入《赤壁》劇組。
《赤壁》這部籌備三年, 號稱斥資二點五個億打造的恢宏鉅製,日後會取得什麼樣的成績暫且不說, 作爲一位沉寂五年的導演的出山之作, 它不管是從哪個方面開講都是具有大意義的。吳國華看《赤壁》,真的就是看自己的孩子一樣, 從一開始帶着本子拉投資的時候起,他就開始把自己的時間掰成八瓣用。一天24個小時只騰出四個小時喫飯睡覺這等事,在吳國華這裏根本不算什麼。事實上, 在李幼榮來劇組這天,他就已經有三天沒休息過了。
人沒休息好, 脾氣當然也就來了,這也是爲什麼會有那麼多導演被外界冠以“片場暴君”之名的原因。大體瞭解過影片拍攝進度的童繼也是怕李幼榮沒有受過什麼人罵,這天特意跟着他一起來了。
“反正在這組裏,我還掛着一個製片人的名頭呢。”他一邊給李幼榮開門一邊這麼說。
先一步跳下車的洛飛已經在那裏感嘆,“這就是大製作的劇組啊, 感覺好不一樣。”
《赤壁》的拍攝地點衆多, 今天李幼榮來的就是位於禹州某影視城的曹營拍攝地點。影片中所有關於練兵, 出徵, 回營的所有大場面鏡頭,都會在這裏拍攝。
“其實去通州的三國影視城也可以,不過我們這回下血本請了五千來個羣演,通州那邊正好在建設, 地方就顯得小了,迫於無奈吳導才千挑萬選定了這裏。”
李幼榮下車後看了一圈,也是爲現場的氣氛乍舌。這麼多羣演被集合在沙場上發出整齊的吼聲,確實會給人第一感官的刺激。剛纔的駱飛顯然也是被這幅場景震懾到了。
“現在人力的工資越來越高,請這麼多人,得花多少開銷?”陶方皺起眉頭,本能的開始計算。
李幼榮瞥了他一眼,笑道:“我聽說國外有那種把一個人貼出三萬大軍的特效?”
童繼搖了搖頭,一邊帶着他們進入劇組演員休息區一邊道:“這招在老吳頭手裏行不通。你不知道,他這人啊,較真得很。你可以跟他扒拉劇本的藝術性文學性,但你不能跟他掰扯畫面的不協調性和失真感,他那人爲了拍出更加真實的畫面,敢拍着桌子跟我爸要經費吶你知道嘛。”
駱飛壓了下嘴,問:“這裏指的【劇本的藝術性和文學性】是什麼?”
童繼看了一眼李幼榮,見他沒露出什麼別的神色便好聲好氣的對他說:“你看過劇本沒?”
駱飛搖頭。
於是他便繼續道:“劇本裏,孫尚香那一大篇戲份我就不說了,曹操對小喬有意思是怎麼回事?要說曹操對貂蟬有意思我還覺得可以,她小喬是誰啊?”
駱飛愣了一下說:“也是三國美女啊。”
“什麼亂起八糟的,反正我是不認的。”童繼一臉不開心的對李幼榮說:“曹操喜歡小喬這種野史中的事他給放大說了,你說這劇本藝不藝術文不文學?”
李幼榮對三國沒有什麼研究,所以情緒也沒他來得激烈,但他看童繼實在糾結,便道:“你要真不喜歡,讓他改不就是了?你也算是一個三國迷,就算從普通觀衆的角度來講,你的意見也是可以值得考慮的。”
童繼嘆了口氣,“但是我畢竟不是專業的,他們導演編劇這麼寫可能也是有道理的,要是聽我的瞎改拍出來撲了,我老子得打死我不可。”
李幼榮聽他果然這麼講,立馬又退了一步說:“所以你也不要覺得心裏不舒服。那樣子寫,應該是爲了製造噱頭和調劑吧?要是拍成純正的歷史戰爭片,估計也沒人看,因爲實在是太殘酷了。但是插入一些感情戲效果就不一樣了,英雄們也需要風花雪月不是?”
童繼一聽,樂了,“哈哈哈,這話可以。”
駱飛哼哼了兩聲,自豪的笑着問:“我們家易哥說的話好聽吧?”
“咳嗯。”童繼清了清喉嚨,沒說話。李幼榮看了他一眼,笑了,伸手就攬過他的脖子,用專治調皮鬼的拳頭揉了揉他的頭,“哎呀駱飛,我發現你好矮啊。”
十六歲的駱飛跟李幼榮站在一起居然只到後者的鎖骨處,這身高確實有點迷。
“應該發育得差不多了呀。”李幼榮看看他的喉結和某個微妙的地方,回頭對陶方道:“是不是要給這小子買些鈣片?”
“正在喫。”陶方看着駱飛輕鬆的掙脫開李幼榮的雙手,突然靈機一動,“不過我覺得你倒是可以去健身房鍛鍊一下。”
李幼榮懵了一下,“我去健身房做什麼?”
“鍛鍊啊,你不覺得自己太瘦,很沒力量嗎?”
“沒有吧。”李幼榮失笑,他與駱飛對視一眼,然後立馬轉頭問童繼藉機叉開話題,“童繼,還沒到嗎?”
“已經到了。”童繼說完就伸手推開了身邊的一扇門。
這是一個被收拾得很整齊的房間,從裏面的擺設來看,像是專門給誰化妝用的。走在後頭的駱飛小聲的跟陶方說:“這完全是大牌待遇吧?”
陶方勾了下脣,朝駱飛搖了搖頭後不發一言的把手裏的東西放到旁邊的桌子上。
李幼榮看了一圈後朝童繼笑了一下,“勞你費心了。”
“要是拿我當朋友,就別說這些。”還是蠻滿意自己辦事能力的童繼笑了一下說:“我是聽說陳家河他們家也要進這個娛樂圈發展了,到時候恐怕就再沒跟你合作的機會了。”
李幼榮搖了搖頭,“只要有好本子,不會的。”
“那以後咱家儘量挑好的本子拍。”童繼哈哈笑了兩聲,伸手請人坐下,“坐下等會兒吧,咱今天來的剛好差不多,跟我約好那化妝師很準時的,五分鐘後就到。”
話雖是這麼說,過去三個五分鐘了那化妝師也還沒有來。
童繼等得也是焦灼了,他看李幼榮眼裏有了急色,便立馬走出去自己去找了。
“我出去看看,估計是出什麼事了。放心,覺得不耽誤你上戲哈。”
他一出門,駱飛就忍不住吐槽:“易哥,他說話比你說話還好聽。”
李幼榮隨手拿了本旁邊的雜誌看,“好聽你就聽着。”
駱飛撇了下嘴,憋了一會兒會實在忍不住,又回頭去騷擾正在整理東西的陶方,“陶哥,易哥在這部戲裏演誰啊?”
“郭嘉。”
“郭嘉是誰?”
“郭嘉,字奉孝,是曹操部下,史書上稱他【猜測謀略,世之奇士】,他活着的時候,也確實爲曹操統一北方立下了功勳。只是他三十八歲就死了,實在可惜。”
“三十八歲啊。”駱飛把下巴擱到椅子上發了會兒呆,然後突然偏頭對李幼榮說:“易哥,你能演一個三十八歲的人嗎?”
李幼榮被他的一驚一乍嚇得抖了一下。看着被扯壞的雜誌畫頁,李幼榮咳了咳,然後一邊把雜誌放下一邊換了個位子說:“如果妝容能跟得上,應該是沒有問題的。至少我不會讓這個角色一眼望過去就有一股違和的少年感。”
“該怎麼演你易哥肯定考慮過,你別添亂。”陶方斜睨着駱飛說:“待會兒你在旁邊看着就行。”
“好咯。”
他見這小孩有些失落,就加了一句:“多注意一下前輩們是怎麼演的,要是有喜歡的地方可以記下來,晚上回去後自己模仿琢磨。”
說完他又怕李幼榮覺得自己偏心,又對他說:“易銘你也可以這樣的。”
倒沒有覺得有什麼的李幼榮笑了一下,學着駱飛把下巴靠在椅背上,一臉無聊的點了點頭。
陶方看着這一個兩個的,忍不住挑了下眉。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童繼走時沒關緊的房門被人推開了,在三人的注視下,一個留着秀氣的鬍髯,兩鬢斑白,相貌端正的長者操着一口東北話就問:“小旭啊,你快給我?意?意痢!?
等這長者看清楚化妝間裏的情況,他又懵了,“你們幾個是啥人啊?小旭呢?”
認出這人的李幼榮立馬站起來給他讓座道:“張老師,您找誰啊?”
張忍倒是不知道李幼榮是誰,他憋了一會兒,索性不稱呼,直接說:“我找這兒的化妝師小旭,怎麼,他不在?”
“他可能有事出去了,你要是找他,可得等會兒。”反正李幼榮自己在這兒已經快等了二十來分鐘了。
“啊?等啊?喲,這得等多久啊?”張忍皺着眉,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更加着急了。
李幼榮拿了把椅子讓他坐下,一邊示意駱飛倒水一邊問他:“您找他有事嗎?”
張忍眼見看到駱飛的動作,先是朝他擺手表示拒絕,然後把自己那已經鬆掉的假大胡茬和頭髮掀開,唉聲嘆氣道:“你瞅瞅你瞅瞅,我頭髮鬍子都這樣了,我十五分鐘後還要上戲呢,你說小旭不回來給我弄好,我怎麼拍啊。”
李幼榮檢查了一下,估計是當時化妝師上妝時過於匆忙,確實有好多地方的街口都被汗浸開,合不上去了。
踮着腳看了一下的駱飛說:“這裏的化妝師不在,你急也沒什麼用,要不你去找別人?”
張忍還沒聽完這話就在那裏搖頭,“不去不去,我就找小旭,我不找別人。”
駱飛覺得這老頭有點毛病,聽完就翻了一個白眼,沒好氣的說:“那你就這麼禿着吧。”
在他旁邊的陶方“嘖”了一聲,有些惱火的打了他一下,“怎麼跟張老師說話的?”
駱飛撇了撇嘴,轉頭朝張忍做了個鬼臉。
李幼榮揚了揚眉,他看着鏡子裏的張忍在笑,雖然知道他沒有生氣,但還是道歉說:“張老師,小孩兒有點不懂禮貌,我代他向您道歉。”
“沒事。”張忍搖了搖頭,說:“估計是覺得我是什麼壞老頭,才這麼對我張牙舞爪的。”
“您說笑了,您是老一輩的前輩,我們這些小輩,該是隻有尊重您的份。”李幼榮說完,檢查了一下張忍的妝道:“您這急着要的話,十分鐘夠了嗎?”
張忍愣了一下,“啥意思?你這是要給我把他弄好啊?”
“對啊。”李幼榮說完就從化妝桌上拿起了工具,他一邊有模有樣的捧着張忍的臉固定了一下位子一邊說:“給我十分鐘。”
“不是,你這會弄嗎?”張忍沒見過李幼榮,不清楚他的底,看他拿着東西在自己臉上招呼,還真有點慌。
李幼榮倒是自信,弄好一切後就開始給張忍補妝。
瞪着眼睛的張忍身體一直緊繃這,知道看到自己鬍子有朝好的方向發展的樣子,才慢慢放鬆下來,然後整個人都輕鬆的靠在了椅子上。
摸着自己被補好的鬍子,他看着鏡子“嘖嘖”了兩聲:“哎呀,你這小孩真有點本事啊。”
坐在旁邊的駱飛哼唧了一聲,一臉自豪的說:“那是,今天碰到我家易哥,您就躺好吧。”
張忍斜睨着駱飛,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你這小孩兒有什麼底子,看起來挺狂的啊。”
“他就一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孩,您甭理他。”陶方說完就對這熊孩子抬了抬手,只是駱飛完全沒理,他繼續開口問道:“大叔,您是大腕兒吧?”
張忍不是什麼心胸狹隘之人,他只是覺得駱飛把什麼都寫在臉上,就想逗逗他,於是十分配合的點頭道:“嗯,你怎麼知道的?”
“因爲你衣服質量好好的,不像龍套的打扮。”
張忍垂眼看了一下,這以前他還沒發現呢,“你這麼說,倒也是啊。”
“對吧?”駱飛挑了下眉,他歪頭躲過李幼榮想打他的手,繼續說:“那您是大腕,怎麼不帶助理啊?”
這倒是把張忍問懵逼了,“我要助理做什麼?”
駱飛哼了一下,“要是有助理,你就不用滿頭大汗的到處找人給你弄頭髮了。”
“我這是聽明白了。”張忍看着鏡子裏的李幼榮笑了一下,“他這是在替你不值啊。”
李幼榮低頭一笑,一邊搖頭一邊對張忍說:“您稍微低下頭,我給你弄後面的。”
“誒,好。”張忍聽話的低下頭,然後對駱飛說:“小朋友啊,我跟你說,助理什麼的啊其實根本沒用,像就我從來就不給自己找助理的,演員不也是人嘛?有手有腳,找什麼助理啊。”
這麼說,作爲助理的駱飛就不開心了,“什麼沒用,助理能幫明星做很多事情的。”
“能做什麼?”
“能……”駱飛卡殼了,他轉了下眼睛,突然間想不起來自己給李幼榮做過什麼了。
爲了避免尷尬,李幼榮玩笑似的接了一句,“能刷碗做飯。”
“那叫保姆,不叫助理。”張忍說完嘆了口氣,“現在的演員啊,都不叫演員,都是明星。頂着經紀公司設計的樣子,人前謙虛可愛,努力奮進,人後一個個鼻孔朝天,前呼後擁的,看起來就沒個樣子。”
李幼榮抿了抿嘴,怕討嫌,沒敢搭腔。
駱飛也在爲剛纔自己詞窮的事生悶氣,就也沒開口,化妝室就一下子靜下來了。
估計是坐着難等,一沒人說話,時間就過得更慢了。張忍看李幼榮用心的給自己補妝,就沒拿話打擾他,後來這老頭自己一琢磨,索性背起臺詞來。
“吾今日出徵,軍中一切大事,便仰仗奉孝了主公儘管放心,嘉,定不辱命。”
張忍念臺詞時,情感十分到位,而且他不光念自己的,還念跟自己對戲的。李幼榮聽着他這一來一往一句一句的往下對,有些聽呆的意思。
“主公,嘉有幾句話,不得不說。”
“主公,嘉留別之際,卻還有幾句話想對主公說。”
“主公,江東一日不平,日後必成大患。”
“主公,先定江東,再得美人,豈不快哉?”
這些話李幼榮之前在背臺詞的時候也拿出來念過,怎麼現在聽起來,完全跟張忍說出來的不是一個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