瞟了一眼鏡頭,李幼榮託住胡椒的前爪讓它臥下。摸了摸它軟乎乎的肚皮, 他低頭問:“怎麼了?”
胡椒翻了翻身, 把下巴靠在他的腿上打了個呼嚕。
李幼榮笑了。
貓這種生物,一旦跟你撒嬌還真是要命。
他轉頭問彎着腰避開攝像機過來的丁念道:“它這是餓了嗎?”
“剛餵過的。”丁念假裝撩頭髮的時候蹭了蹭有些發熱的臉頰, 每次近距離靠近李幼榮的時候她總有種夢幻的感覺。她定下心神,伸手抱住胡椒, 小聲的哄它,“我們去旁邊好不好?別給爸爸添亂啊。”
“爸爸”李幼榮笑了一聲, 伸手摸了一把胡椒的腦袋, 看着他安靜的跟丁念回到座位上後,再把頭轉過去,聽旁邊四人正在商量的結果。
要不是現在是直播, 承認不了一點不可抗力因素,他就直接把胡椒留下來了。
“裴正剛這孩子, 我還真的捨不得棄了。”
“滕香玉也不是普通的啊, 同樣是唱花旦,她的唱法就是跟別人不一樣。”
“這到底該留誰?”
“之前協會票選的時候, 誰的得票數高?”
“就差一兩票的樣子。”
史康信翻了翻桌上的文檔, 突然轉頭問李幼榮,“小徐,你說哪個好?”
李幼榮只當他是詢問自己的意見, “我當然是向着自家的。”
“你覺得滕香玉好?”
“嗯。”
史康信點頭,“裴正剛這次選曲和臨場發揮確實差了一截。”
鄭秀明問:“那就定滕香玉了?”
“如果第三輪裴正剛沒什麼爆發,那就照這個吧。”
話音剛落, 就有編導從側邊出來打了個手勢。兩位主持人連忙把話鋒一轉,用最快的速度結束話題,過度到比賽上來。
五位評委也重新坐好。
第三輪,再度請出裴正剛。這次他唱的是《玉簪記》中的選段。或許看出自己前兩場發揮有點失常,這一次,他整體效果有些用力過猛的意思。
唱完下場後,四位評委都不約而同的望向史康信,見他輕輕的搖了搖頭,便知道這是不行的意思。
鍾月明一臉可惜。
李幼榮卻鬆了口氣。
但情況也不是絕對的。如果接下來滕香玉沒有發揮好的話……
當小姑娘上臺後,所有的支持者都爲她捏了把汗。
這一輪,她唱的是《金玉奴》。
或許是上一場與父親交談後解開了心結的原因,這一段滕香玉越唱越穩,臨場發揮竟然比前幾場還要順暢。
這個小姑娘確實很有潛力,現場一路跟過來的觀衆都能看到她的進步。
滕香玉唱完後,就進入到了評分環節。
主持人再度把裴正剛請了上來。
這次由鍾月明那邊開始先評。雖然知道裴正剛是要被刷下去,但鍾月明還是給了他一個高分。一路打分過來過來,李幼榮最後不偏不倚,給了一個84分。
最終在大屏幕上顯示,三輪下來,五個評委的打分總分爲1290分,平均分86分。
因爲是第一場,沒有依據評論分數高低,裴正剛挺輕鬆的鞠了一躬退回去。
不管結局如何,小夥子心裏還是感恩的。
接下來就要點評滕香玉了,按道理,輪到李幼榮這邊先開始。他壓了壓話筒,正準備開口,就聽到鍾月明突然提高聲音,“滕香玉,你這孩子是我一路看過來的。”
李幼榮眨了眨眼,望向不遠處的編導做口型說:“不是輪到我先嗎?”
編導皺了皺眉,現在攔鍾月明是來不及了,他只能回手示意主持人接下來嚴密控場。
收到信號,等鍾月明給完分,主持人小雨便接過她的話頭說:“鍾老師的評價挺中肯的,那麼接下來我們來聽聽徐老師的意見。”
鏡頭此時已經轉到李幼榮特寫的那個機位上了,然而鍾月明身邊的鄭秀明卻還是開口搶話,“誒誒誒,怎麼就跳到他那兒去了?不是該我嗎?”
小雨有些牽強的解釋說:“這一輪的打分很重要,直接決定到兩位選手的去留,所以我們打亂一下順序……”
“那不行,說好了輪着來就要輪着來。”鄭秀明把嘴湊近話筒,偏頭對李幼榮說:“小徐,讓我先來說啊。”
李幼榮舔了舔嘴脣,只能呆楞楞的點頭。
“滕香玉,你這個孩子吧……”
等鄭秀明說完,史康信直接無縫接上。等到劉立要開口時,李幼榮整個人都有些懵逼了。
他不由自主的靠近話筒。
“劉老師,讓我先來說吧。”
“你這個小孩,哪有搶在我前面開口的道理?”
劉立說得好像受了什麼委屈一樣,都拿輩分出來壓人了。
等他說完,看着屏幕上顯示滕香玉總分爲1204的總分,所有人頓時明白過來。
主持人小莫說:“觀衆朋友們,相信你們也能看到,最後一輪經過四位老師的打分後,我們的小選手滕香玉的三輪總分暫時爲1204分。這個分數離小選手裴正剛的1290分的總分僅差86分。也就是說,即將在下面做出最後一位打分的徐老師,只要給滕香玉的分數高出86分,那麼這一組比賽就是滕香玉贏,反之就是裴正剛贏。
小雨點頭,接過他的話說:“所以,事實上,這場比賽進行到現在可以說是已經到了賽末點。那,最後就讓我們看徐老師到底更心儀哪位選手一點吧。”
這時現場大部分的機位都在拍李幼榮,連燈光都聚了過來。
李幼榮其實心裏不算開心的,他看着旁邊的四個人說:“老師你們怎麼能這樣啊?”
劉立真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我們怎麼了?”
剛纔搶着開口的經過,全場人都看清楚了,見到李幼榮這麼委屈,他們也忍不住笑。
甚至有比較大膽的國戲學生直接就在座位上朝評委席喊:“師兄,別慫!”
“誰慫了?”李幼榮聽到這句話就忍不住回頭,掃了一圈觀衆席問:“剛纔誰說我慫了?”
觀衆席上一片笑,三三兩兩的應援聲響了起來。
“師兄加油!”
“師兄,讓滕香玉贏吧。”
“師兄,你得給以後的學妹們考慮一下福利啊。”
李幼榮簡直有點哭笑不得。
“畢業論文不想過了?別給我瞎添亂。”
他側身回過頭時,正好看到史康信臉上難得露出點笑容,“給你說你就說,推辭什麼?”
李幼榮看着臺上的兩位選手,清了清嗓子。
小莫提醒道:“那麼徐老師,你最後給滕香玉的分數是……”
李幼榮吸了一口氣,說:“她今天表現確實挺好,我給87分。”
現場煙火一閃,小雨對着話筒大聲的說:“2007年梅蘭芳青少年杯京昆戲曲大賽的10進5第一位選手名額已經出來了。”
“她就是來自蘇州的滕香玉”
激動的眼淚幾乎就是在這一刻聚滿了眼眶。
看着跟着觀衆站起來給她鼓掌的五位評委,滕香玉感激的深深一躬。
鼓着掌,李幼榮小聲的對劉立說:“我以爲最後這個結果,會讓史老師來說的。”
“你來說挺好。”
李幼榮卻總覺得有點不合適。
“下一場我不要最後說了。”
劉立眉毛一挑,心說這可由不得你。
事實證明,當四個老狐狸連起手來,李幼榮根本就不是對手。明明早有防備,在接下來的四輪比賽中他卻還是被擠到了最後宣佈結果的位子上。
觀衆們也不反感,甚至覺得他們這樣還挺好玩。
尤其是每到最後一輪被擠兌的李幼榮都會氣得說出那句“老師你們怎麼能這樣啊!”,簡直快成爲整個節目的笑點。
“哎呀這小孩怎麼能可愛成這樣這是我奶奶的原話。”
“今天我奶奶登着我的微博,戴着老花鏡,在李易銘的話題裏面,看了兩個小時他的照片……”
“你們的奶奶都好厲害。”
“我爺爺從幾年前就是李易銘的戲迷了我會說?”
“總覺得我們銘牌的成分即將發生變化。”
網絡上熱評一陣掀過一陣,在央視戲曲頻道領導的密切關注下,青少年杯最終決出前三的那場比賽,收視率一度飆升到了2.1。
這場直播結束後,整個頻道的辦公室都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央視頻道總共有18個,除去外語頻道,收視常年墊底的就是戲曲頻道和記錄頻道。不要說破二,五年來,十幾年來,收視率破一都是少數。
“這下終於可以抬一次頭了。”這是戲曲頻道所有工作人員的心聲。
六天高強度的比賽下來,李幼榮心裏只有一個安慰:他看好的滕香玉,在抽籤時因爲運氣爆棚,第一輪輪空,第二輪發揮良好,直接闖進了前三。
接下來再休息兩天,就是少年杯最後一場的前三排名賽了。
在排名賽這天的中午,李幼榮被陳小樓喊去他家喫飯。
也是這時候他才發現,原來唐徵一個星期前就從星城過來了。
“唐老師。”對於這位曾點醒他,教導他的老爺子,李幼榮一直是尊敬的。去年畢業匯演時,他也曾不辭辛苦的大老遠過來看他演出。可以說,唐徵對李幼榮有半師之誼。
這些,當然是基於唐徵欣賞他這個後生纔會有的。
唐徵拍了拍李幼榮的肩膀,一臉欣慰的說:“今天,陪老頭子喝兩杯?”
張文慧立馬就出來攔,“他今天有事兒,喝不得。”
“能喝。”說這句話的,是剛來的史康信,“我跟他一起喝。”
也是這個時候,李幼榮才知道,原來陳小樓,唐徵,史康信三人曾經還有過同門之誼。
“因爲走的路線不一樣,我們在拜了不同的老師後,也就分開了。”陳小樓說這話時,感慨滿滿。
李幼榮給唐徵倒滿了酒杯,問:“那,怎麼唐老師後來不唱了?”
依他所知,唐徵還不到四十的時候就退出戲曲界了。
唐徵一笑,慢悠悠的給他解釋說:“那時候檢查出來了喉癌,做了聲帶半切除手術,所以也是沒條件唱了。”
李幼榮心裏一頓,連忙把他的酒杯端走,“那你不能喝了。”
“臭小子你給我拿回來。”唐徵伸手打了他一下,說:“老頭子我得喉癌又不是因爲這個。”
陳小樓夾了粒花生米吧唧着嘴說:“你別管他,唐老頭那病當時是唱出來的,酒他喝了這麼多年,也沒怎麼樣。”
搶回酒杯,唐徵着急的嘬了一口,“你師父釀的這酒,我可是一輩子都在惦記,你不讓我喝,這不就是要我的命嗎?”
史康信把眼睛一瞪,“瞎胡說什麼?”
唐徵“嘿嘿”笑了一聲,喊了一句“師兄。”
“一大把年紀了。”史康信無奈的嘆了口氣。低頭喫了口菜,他抬起有些渾濁的眼睛看着李幼榮說:“想不想知道爲什麼比賽的時候我們都讓你最後宣佈結果?”
雖然不明白話題怎麼一下扯到這裏了,李幼榮還是點頭,“想。”
“是因爲我們在捧你。”史康信問:“滕學贏有沒有跟你講過這次讓你來做評委,很大原因是想讓你在履歷上鍍金的事?”
有過,但李幼榮根本沒有把這兩件事聯繫到一起。
“我以爲讓我走個過場就差不多了。”
史康信搖搖頭,“你來都來了,又怎麼會就這麼算了?”
一直沒吭聲的陳小樓突然開口,“奧組委給你的,並不算是一個好差事。”
李幼榮喊了一聲:“老師。”
陳小樓看着他,皺着眉說:“臭小子,你知道鳥巢有多大嗎?”
李幼榮當然知道。
“你知道你在那個舞臺上,可能會保不住自己的嗓子嗎?”
李幼榮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的心裏全是在二十多年潛移默化的家庭教育下,刻在骨子裏的那種思想。
“他們是因爲相信我,纔會讓我站到那麼大的舞臺上,代表祖國出戰。”
“你就是個傻子。”陳小樓筷子都握不住了,他瞟了一眼唐徵說:“現在他們沒叫你去練,你以爲一旦你去練了,還能停下來?成天吊着嗓子,你以爲是什麼舒服差事?用嗓過度了會怎麼樣還得我給你說?你想跟你唐老師一樣嗎?要是真的得了喉癌……以後你一輩子都不能唱了怎麼辦?年紀輕輕的,誰逼着你去擔責任了?倭瓜腦袋,別人都不接的活你當個什麼寶貝似的……”
“小樓你少說兩句。”史康信是知道他的性子的,“你這會兒就會嘴上說了,奧組委要是找到你,你還能推了?”
“那你讓奧組委來找我,我上!”陳小樓把桌子拍得震天響,“拿着年輕人折騰叫什麼事兒?”
“師父,他們沒折騰我。”李幼榮拍了拍陳小樓的背,等他氣息稍緩一下說:“而且這是我自願的。”
“屁話!”陳小樓喝了口酒,轉頭看着他說:“這厲害關係我可是說給你聽了,你聽沒聽進去我不管,明天我就上你家找你爺爺去。”
“別啊。”李幼榮拉住他的手說:“師父,現在的醫療條件不比以前了,而且我還有條件,上次跟奧組委的人去試音的時候,就有喉科專家全程跟着我呢。只要我適當休息,合理調養,肯定不會有什麼事兒的。”
他猜老爺子估計也是酒勁上頭了,連忙對張文慧說:“師孃,你也幫忙勸勸啊。”
“我不幫。”張文慧端着碗,轉身去盛飯。
旁邊兩人也是作壁上觀的態度,李幼榮獨自一人面對這老小孩,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師父。”
“給我站一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