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戲這麼久了，綜藝也錄過不少, 對於一直對着自己正臉在拍的攝像機還有躲在一旁圍觀的導演組, 李幼榮只是瞟了一眼就不在看了。他很自在地把公寓裏三個房間都推開看了一遍。
老實說，史蒂芬的房間真的算是他這輩子見過最亂最沒有條理的了。
沒管到處都是衣服的臥室, 也沒管已經有了異味的廚房，略過還算是簡潔的樂器房, 李幼榮站在遍地都是紙團的書房前沉思。
這裏是史蒂文創作的地方。
在這場比賽第一期播出的節目裏，剛住進這裏的史蒂文曾經因爲導演組的助理私下進來幫他整理東西而大發雷霆過。當時他的話裏其中有一句話李幼榮印象很深刻：
“那些被我丟掉的樂譜, 就算沒有完成, 也是我的孩子，你沒有權利在不經過我的同意下毀掉他！”
這是一個腦子裏很一根筋的人，或者說, 對音樂，史蒂文真的很單純。
但是隻爲娛樂的觀衆不管這些, 他們不會去想史蒂文是因爲女助理把他幾天幾夜的心血丟掉而生氣, 他們看到的就是史蒂文因爲一件莫名其妙的小事而對一個好心的女人大吵大鬧。他在社交圈的風評也因此一落千丈。
“他以爲自己是誰？是音樂之神嗎？就算世界上最偉大的作曲家也還要生活呢。自己弄成那個不修邊幅的樣子，也不想想這是在拍節目呢。別人好心幫忙, 他反倒破口大罵, 真是太沒修養了。”
“給你們截幾張他當時的表情。你們看他這個樣子，怕是如果再過激一點，就要伸手打人了。”
“哇哦, 恭喜，娛樂圈十年後又要出一個打老婆的渣男。”
“本來《好聲音》是一個沒有年齡向，老弱皆宜的節目, 現在由於某人，要上升成12禁了吧。”
憑藉一孔所觀就在社交網絡上大肆批評，指責、謾罵、詆譭……這種被稱爲【鍵盤俠】的人，哪裏都有。
史蒂文一怒，網上議論紛紛，各種潑髒水的都有。這裏面或許有觀衆，或許是競爭對手，不管如何，事實擺在眼前，《美國好聲音》底氣足，後臺硬，就算網友各種舉報，該怎樣還是怎樣。
不過作爲犧牲品，史蒂文不得不被縮短了很多出鏡時間。
李幼榮沒有忘記，去年在那個浪漫的國度，在法國夜晚的街頭，就算被不懂事的少年豎中指鄙視也能一笑而過的史蒂文。
他的爲人處事用對錯來評斷顯然是片面的。他只是太在乎音樂，而疏忽了某種東西。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哪裏會把事情做得面面俱到呢？
愣過神沒多久，李幼榮聽到了門鈴聲。
浴室裏的水聲一停，史蒂文在裏頭含含糊糊的問了一句：“誰來了？”
“我去看看。”李幼榮馬上出來，路過浴室的時候他伸手拍了一下門，“繼續洗你的。”
開門，李幼榮沒管攝像師急切地伸過來的機器，看着被這個陣仗嚇得有些懵的年輕姑娘友善地笑了一下，“你好，請問是莎曼小姐嗎？”
看了一眼門牌號，這個叫莎曼的姑娘也反應過來了，連忙點頭，並且出示身份憑證，“是，是我，這是我的工作證。”
李幼榮則是拿出手機給她看了一下在網上下訂單的確認頁，過後再請她進來。
“情況有些特殊，希望你能夠見諒。”
“沒事。”莎曼瞟了好幾眼攝像師和導演組，或許是覺得自己現在的形象不夠好，她在抿了抿嘴後，還伸手整理了一下頭髮。見李幼榮抬頭看過來，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也每天都在看《美國好聲音》。”
她說話帶了一些西部口音，可能因爲自卑，聲音也挺小。
不是本土美國人的李幼榮也沒有露出什麼異樣，他點頭，溫和地詢問她：“那，我想你現在也知道了，這是誰的家。”
“我挺喜歡史蒂文的。”莎曼點了幾下頭，說：“我喜歡他的音樂，他的音樂和別人不一樣，這跟他的爲人如何沒有關係。你應該是他的朋友吧？你找家政公司，是想給他清掃房間嗎？”
“是這樣的。”李幼榮也知道因爲那件事後就沒人敢動史蒂文的東西，莎曼既然看過，那心裏應該也挺怵的，所以他立馬安撫她說：“就麻煩整理一下客廳臥室衛生間和廚房就好，這些地方沒事的。”
“好。”聽到這些的莎曼，有很明顯的鬆了一口氣的動作。
她雖然看起來年輕，但是畢竟是專業人士，稍微熟悉了一下小公寓的環境後便開始工作了。李幼榮跟着她看了兩分鐘，見她動作麻利，也安了心。
接下來，便是書房的那一堆了。
在拍攝李幼榮把書房桌上的五線譜挪到一邊去的時候，攝像師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那天史蒂文發的那通臭脾氣也是給他帶來了不小的影響。
雖說節目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嘉賓撕得越厲害他們就越開心。但是《美國好聲音》畢竟是一檔以音樂爲主的節目，一路受到電視臺的立捧，穩定的高收視也讓他們根本不用發愁其他，所以在某些時候，他們還是希望嘉賓好的。
所以在李幼榮找到思路開始大整的時候，導演直接問了，“之前的節目你看過嗎？”
出於禮貌，李幼榮笑着回答：“都看了。”
看過還作死？導演有些不理解，“你這樣他會發脾氣的。”
李幼榮看了他一眼，笑容不減，手卻沒停，“我知道。”
剛纔看到他翻東西，那些老外一臉的驚恐都被他看到了。
李幼榮覺得被他們看作“怪人”的史蒂文特別冤。
他自己剛進娛樂圈那一年，網上也是這樣各種各樣的非議，雖然他的粉絲相信他，他的朋友相信他，但是隻要媒體不相信他，他就被判了死刑。
因爲有這種經歷，所以李幼榮對史蒂文現在的處境更加能夠感同身受。
他十分用心的撫平被重新攤開的那張紙上的皺褶，看着上面寫着的歌詞：【願你的今天明天都充滿希望與生機】，李幼榮會心一笑。
從字跡裏能看得出來，下筆的人十分鄭重。
這樣的人怎麼會是壞人呢？
如果節目組後期不把這段剪掉……
他嘗試給史蒂文解釋：“其實你們根本不知道他那天爲什麼會生氣。”
不管是觀衆還是導演組，都在潛意識裏把史蒂文當作一個演員，從來沒有人去理解他。在那個閃耀的舞臺上，在這個小房子裏，從來就只有史蒂文一個人。
處境尷尬，心境孤獨，這樣的史蒂文，就算神經再怎麼大條，也不會感覺不到煩惱啊。
李幼榮正想着，就聽到浴室的門鎖一動，客廳裏響起史蒂文呼喚他的聲音：
“迪倫？”
毫不誇張的說，當時所有攝像組的人內心都突了一下。
史蒂文的風評可不能再繼續降下去了。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一段在當晚播出時，居然創造了一個收視率小高峯。
“哇哦，史蒂文的外援居然是個亞裔。”
“長得不錯啊，穿着雖然簡單，但是很乾淨，給人的感覺超級舒服。”
“我對東方人一直臉盲，但不知道爲什麼這個人居然讓我有點眼熟。”
“笑起來很好看，也很高，待人接物也很有教養的樣子，家庭條件應該不錯。史蒂文怎麼會認識這種朋友？”
“我一直以爲他等的人會是像路邊流浪漢那種的，真是沒想到。”
“史蒂文去洗澡了！”
“天吶，終於有這種鏡頭了。你不知道，我都懷疑史蒂文要長蟲子了。”
“咦，有人敲門？哦，這個小哥請了家政。”
“哇哦，她要給史蒂文收拾屋子嗎？”
“嘿，不要動史蒂文的東西，他會生氣的，超兇的那種！”
“小哥自己去收拾了。”
“完了完了，史蒂文連他的外援都要罵走了。”
“我還想聽他唱歌呢，你們能不能不要各種撞槍口作死？”
“別這樣啊，小哥也只是一片好心。”
“明天又會有多少人罵史蒂文啊。”
“我無所謂，我只是喜歡他的音樂。”
“可是馬上就看不到了不行我要喊我的朋友們過來看他最後一眼。”
“咦，小哥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對啊，他是史蒂文的朋友，他應該會很瞭解史蒂文吧？”
“史蒂文出來了！”
“史蒂文好帥！媽呀，謝天謝地，那八塊腹肌，那沒有鬍子的臉……”
“感動。我都快忘了這小子長什麼樣了。”
“哦哦哦，他看到了，他看到迪倫在翻他東西了！”
從即時評論可以看出來，觀衆們和攝像組一樣，都對李幼榮幫史蒂文整理樂譜這一段充滿的緊張。
節目在播放時，這裏加上了一段事後採訪。
已經重新振作起來的史蒂文呈現給觀衆的，是他那副被稱作“舊金山小太陽”陽光帥氣的模樣。
李幼榮當初在法國遇到他時看到的那個模樣。
“看到迪倫動你的東西，你的第一感覺是什麼呢？”
“驚訝比較多吧。當時沒有反應過來，我沒有想到他會給我收拾屋子。”
“還有別的嗎？”
“然後，就是挺感動的。”
史蒂文笑了一下，細心的網友不難看出，他的雙眼已經溼潤了。
這有什麼好感動的呢？
鏡頭一轉，畫面回到當時。
當不僅洗了澡，還洗了頭，還順便颳了鬍子的史蒂文光着膀子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整個人都有些懵。
“你在做什麼？”
李幼榮回頭看了他一眼，“幫你收拾一下。”
史蒂文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沒怎麼發作，他看了一眼地上，問：“我的……我的那些東西呢？”
李幼榮撫平一張紙，咧嘴笑了笑，“幫你全部歸到一起整理好了。”
史蒂文當時也笑了。
他抿着嘴，有點喜難自勝的樣子。“你等我一下。”他轉身，回臥室換了身衣服，然後急急忙忙的跑過來。
“我也來跟你一起。”
看到兩人相處得這麼和諧，不僅是攝像組，連電視機前的觀衆都屏住呼吸，動都不敢動一下。
這簡直……太稀奇了。
“你說這個放哪裏好？”
“就放桌上吧。你不是沒事就喜歡翻這個嗎？”
“這些我沒有完成的曲子，你居然連順序都整理好了……當然，也只有你做得到，因爲你能看懂。”
“既然不想放棄，那就繼續把它完成。我在腦子裏試奏了一下，這首曲子如果真的唱出來，會很好聽的。”
“好，我會加油的。”
李幼榮抬着看着史蒂文，跟他相視一笑。
“你不生氣吧？”
“我怎麼會生氣呢？老實說迪倫，真的很感謝你。”
他們倆的這種相處模式，是在別組從來沒有過的。
“這看起來纔像是老友啊。”
“我知道史蒂文爲什麼感動了，因爲迪倫是真的從心靈上理解他。”
“我也有點想哭了。”
“人生有這樣的一個朋友，真好。”
放到這裏，節目還剪輯了一下。
那是在往期，在往期的往期，往期的往期的往期，都沒有被觀衆們注意到，深夜時，史蒂文一個人坐在桌前，一張一張的把他白天丟掉的紙團撫平，臉上既糾結，又無奈，又不捨的表情。
這組鏡頭有很多，但難得的相似。
因爲裏面的史蒂文，眼神始終彷徨。
這種對未來的不確定，與現在的堅定，形成了真實的對比。
“我突然，好像有點明白史蒂文一開始爲什麼會發那麼大脾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