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黑沒有回答,他只微微笑着。
李明月明白過來,臉上的神色也變得頗爲堅決。
“周師父,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不必再多問了。進去吧,不論父親變成什麼樣子,我都已經做好了面對的準備。”
周黑對她的回答並不意外,自顧自對旁邊的七叔招了招手,隨即向我低聲叮囑。
“你倆跟上來,但是別跟的太近,若是看到了那屍體,至少要離十米開外。”
我認真的點頭,帶着旁邊的李明月,跟在他們二人後頭,走進了這更深層的白霧之中。
剛纔所看見的浮華燈光彷彿只是幻覺,這層霧氣裏面,是一段和原先差不多的路。
就像和之前在巷子裏一樣,冷清,漆黑,但是卻沒有霧氣,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節路不長不短,在盡頭處,一個下水道井蓋旁邊,有唯一一盞路燈,現在沒有亮,只在路燈杆子上吊了一根長長的線,直直垂下來,將一盞燈籠掛在半空中。
這燈籠是白色的。
白色燈籠不強不弱的光直直打在地面上,照出此時井蓋上方正橫躺着一個人。
準確的說,那隻是一個人形,與其說是瘦,不如說是乾癟,完全撐不起現在的衣服,像一堆乾柴火被堆在井蓋上。
他背對着我們,看不清臉,身上穿的是正裝,但並不體面,因爲這套正裝已經被撕破,還沾了不少灰,看起來很狼狽。
“父親!”
看到這人形的一瞬間,李明月立刻驚叫出聲,下意識便往便想往前衝過去。
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拉住了她,很可能她已經撲到了這人形的身上。
我連連勸道:“李小姐您切莫衝動,您當真就確定這是您父親?”
李明月的眼睛緊緊鎖在前方的燈籠下,嘴中的話語聽起來都多少有點敷衍。
“肯定是他,他那天早上出門之前穿的就是這套衣服,我是不會認錯的!他平時出門辦事就喜歡戴這條領帶,藍底白點的,我不會認錯。”
他這麼一說,我這纔將注意力轉移到了人形上,這才發現的確如她所說,這躺着的人脖子上鬆鬆垮垮還有一條領帶,從我們這方向隱隱約約能看見些藍色。
周黑這時候也走過來對她勸道:“李家的小妮子別這麼慌,既然你確定了這是你家老子,那你就更不能過去。”
說着,他又將頭扭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元一,你能看出這盞白燈籠蹊蹺在什麼地方嗎?”
我看着這盞蒼白而又詭異的白燈籠片刻,而後試探着點了點頭。
“略微看出來些。”
周黑沒有說話,只微微對我點了下頭,示意讓我說來聽聽。
他這一路上,最開始像是在考驗我,到現在反倒給我種想教我些什麼的感覺。
我一半帶着向李明月解釋,一半也算是接受周黑的敲打,只思索片刻便開始解釋。
“既然按照周叔你剛纔所說,周遭的陣法玄妙而且神奇,依附於望春路本身,卻又與之相偏離,甚至還特意設立了與出入口處不同的生門與死門。我猜想,剛纔在小巷子裏見到的紅燈籠是生門,那麼,我們眼前這個地方,應當就是整個陣法的死門了。”
周叔點點頭。
沒有要求我繼續說,看來他這回是想考考我的眼力勁兒,而非關於這些陣法的理論知識。
但我看旁邊的李明月沒死心,眼睛還盯着他父親的屍體,明顯沒意識到這地方的危險性,也沒急着收尾,又補充了兩句。
“如果像剛纔那般,生門所在,驅正避邪,陽氣匯聚,一般的邪祟之物不敢接近,我們待在那兒自然也是相對安全的。”
“但死門並非與之相反。這死字不是說這周圍邪氣聚集,而是說它處於整個陣法之中的方位角落處,相當於水窪中的深溝,或者巷子的盡頭。身處其中,不論活物死物都容易被困住,它卻只如一灘死水,直到你拿棍子去攪,或者加新的水進來,它纔有所波動。”
因爲這周遭已經明顯是氣無迴旋之處,大大方方說出“死”一類的詞已經算是小事兒,不用怕招來些什麼。
那些髒東西也怕誤入此處,便再難以出去。
我說話倒也少了些避諱。
“而我們一舉一動,都是攪動這潭死水的棍子,也是加入進這潭死水的水流,所以李小姐,您萬萬不可輕舉妄動。”
李明月聽完顯然有些是失神,至親之人就在眼前,她卻無能爲力,只能遠遠看着這一把枯骨躺在地上,無人收屍。
何等心酸。
李明月低低的“嗯”了一聲,而後便乖乖站在我旁邊。
她的目光依然沒從她父親身上離開,但是也再沒其他過分的動作。
看見她安分下來,我心裏面鬆了口氣,而後便將目光重新移到前方。
我看見,若不是因爲身上抹了些硃砂還算是顯眼,皮毛顏色幾乎要融入黑夜之中的那隻周黑帶來的貓,這會兒正低垂着身尾巴,一路聞嗅。
它在往李明月父親屍體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距離這屍體大概有一兩步距離的時候,黑貓忽然豎起了耳朵。
它抬起了腦袋,又好像剛纔一樣,渾身炸毛,開始對着屍體示威,喉嚨裏發出滴聲的吼叫。
但就在這時,本只是和我們一塊在看戲的周黑卻走了過去,冷不丁從後頭拍了一把這隻黑貓。這貓每一時沒反應過來,往前趔趄幾步差點撲到屍體上。
邊上的七叔見狀,立馬上前阻止。
“周黑你別做那缺德事兒!要是因爲你這麼做玩脫了屍變,得有你一半的責任!”
然而他話音還未落下,被迫靠近屍體的黑貓像是觸電一般忽然整個彈跳而起,而後一溜煙的竄到了我們幾人邊上。
原本它打算往周黑身上撲,但是又不敢,最終只能中途易轍,掛到了我的褲管子上,一副害怕的樣子,死死抓住我的小腿。
這貓爪子可夠尖的,直接穿透了褲腿,颳得我腿上生疼。
周黑整張臉上寫滿了不悅,低聲“嘖”了一下。
“壞事兒成真,太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