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安排的房間很安靜,遠離喧鬧的大廳,如果只是在房裏,根本想象不到此乃煙花之地。房裏的陳設也很簡單,僅必備生活器具而已,也不刻意雕飾,跟這個溫柔鄉的風格完全不搭。聽小廝說,這個房子空置了許久,本來是下人居住的,所以比較乾淨,而且房子地處偏僻,不用擔心會有什麼烏七八糟的嫖客騷擾,的確是個暫時落腳的好地方。
譚悠悠還是有點擔心,鬼知道這妓院會不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再說了,房子偏的話,發生什麼事反而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念及此,她連忙插緊門窗,才放下心來。
一個人安靜待着沒事幹特別容易困,譚悠悠沒有扯了張被子和衣而睡,也不敢睡得太死。正迷迷糊糊間,忽聽得窗外有異響,她立刻清明起來,眼睛死死盯着窗戶,貌似一個影子一閃而過。
“誰!”她大喝一聲,實際上全身汗毛都豎起來了。回答她的是一片靜謐。“誰在那裏?”屋裏沒什麼防身器具,她抓起幾案上的花瓶打開窗戶,掃了周圍幾眼,外面黑漆漆什麼都沒有,偶來一陣晚風,帶來遙遠處的笙歌,還吹得窗邊的灌木叢沙沙作響。是自己神經過敏了,譚悠悠輕籲一口氣,如釋重負。晚風吹得人真舒服,已經毫無睡意的譚悠悠索性靠着窗享受這夜的寧靜。
此時,就在不遠處,漆黑的夜裏,突然亮起了一點燭光,有種昏黃的詩意。那是誰呢?老鴇在數錢,或者妓院的打手在逼良爲娼,還是不甘受辱的女子在尋短見……譚悠悠越想越好奇,忍不住想瞧個究竟。她眼睛骨碌碌轉了幾下,從窗口爬出去,掩好窗戶,朝那燭光進發。走着走着她有點後悔了,那燭光看起來好像很近,實際上挺遠的,可現在折回去吧,又走了這麼大段路了,前功盡棄有點可惜,真是騎虎難下。正當她猶豫不決的時候,兩個打着燈籠的小婢從前面轉出來,她趕緊躲進花叢中,以免被發現。
那兩個小婢正好在譚悠悠藏身的花叢旁停下來,只聽得黃衣小婢問:“你去哪兒?”
綠衣小婢朝燭光方向努努嘴,道:“娘子最近心情大不好,喊不着我便該生氣了。”
黃衣小婢不滿道:“說到底還不是樂籍中人,又不是什麼千金小姐,使喚人也得有個度,沒日沒夜的。”
綠衣小婢嘆氣道:“她也是個可憐的人兒。”
黃衣小婢白她一眼,道:“那我先回去了,明早來代你。要命了,別人都白天休息,就她大白天的事多。”
似乎燭光那邊不是什麼妓院慘劇,這兩個小婢口中的娘子倒是很有性格,成功地重新勾起譚悠悠剛剛消失的好奇心。兩個小婢分開而行後,譚悠悠悄悄尾隨綠衣小婢身,七拐八彎的,燭光漸漸近了。這是一個小小的院落,一幢小巧的繡樓靜靜矗立在花叢中,燭光正是從二樓房間裏透漏出來的。綠衣小婢推門而進,便悄無聲息了。譚悠悠的好奇心被完全激發出來,她扒在窗邊,輕輕拉開一絲縫隙往裏偷瞧。
屋裏燭光昏暗,看不太清,她對面掛着一竹製垂簾,已經放下來,綠衣小婢正在簾外煮茶。簾子很薄,尚可隱約見到內裏的香爐旁坐着一個身姿綽約的女子。她的側面對着譚悠悠,前面是一個立腳梳妝鏡,女子正有一搭沒一搭梳着她垂延到席的長髮。什麼特別的事情都沒發生,連那個女子的臉都沒見着。譚悠悠有些失望,又站了一會,見那女子還在百無聊賴梳着頭髮,決定還是乖乖回去睡覺,順便想一下明日如何應對父母對她夜不歸宿的盤問——當然不能老實招供自己跑妓院裏過夜去了,母親聽了肯定昏死過去,父親聽了一定打斷她的腿。
正想着,屋裏的女子突然發話了:“外邊的客人何不進來坐坐?”聲音嬌軟動聽,不消說肯定是個絕世美女。
這麼失敗被發現了?譚悠悠也不躲閃,大大方方推門而進,屋裏有股淡淡的香味,讓人很舒坦。她說道:“不好意思,冒犯冒犯,既然被娘子發現了,那我就進來喝碗茶吧。”
“娘子爲何深夜窺於窗外?”女子還是在梳她的發,連頭都沒抬一下。
“沒什麼特別意思,聽說娘子美若天仙,我很好奇,便來瞧瞧。”她既在青樓,相貌應該不會差到哪裏去,但凡女子都愛別人稱讚貌美,這句話怎麼說都是沒錯的。不過,譚悠悠實際上根本沒聽說過這女子,更不知對方爲何方神聖,她的謊話越來越溜了。真是佩服自己啊。
女子放下梳子的,揮手示意綠衣小婢退下,對譚悠悠道:“娘子身爲富家千金,專程來此污穢之地,居然只爲看奴家一眼,真是受寵若驚。”
真的嗎?譚悠悠很懷疑,從她語氣裏根本聽不出什麼受寵若驚,反倒是冷冷的——也許美女都不太平易近人。
“娘子進來罷。”
進就進,她譚悠悠纔不怕呢。她掀簾而進,女子緩緩抬起頭看着她。老天爺!這世界上……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樣的美女!只有見過她,才能理解爲什麼周幽王會爲褒姒一笑而烽火戲諸侯!也只有見過她,才能理解爲什麼吳三桂衝冠一怒爲紅顏!她美得,簡直就不像人間的女子,或許,連仙宮的女子,也要遜色許多。女子對人們目瞪口呆的樣子似乎已經見多不怪了,她微微撇嘴,問譚悠悠:“娘子?”
譚悠悠坐下來,用手合上自己驚豔的大嘴巴,說:“啊……不,不好意思,我看呆了。你是……垂雲娘子?”
女子點點頭。旺財那小子真有豔福,他當真不會把這個絕代佳人娶回家?譚悠悠承認自己非常在意。
“聽說你跟旺財……呃……李鶴年很熟?”譚悠悠問完就後悔了,第一次見面就問人家這種問題很奇怪。
“上回在船上見過娘子了。”垂雲看她一眼,輕攏秀髮,答非所問。
“哦,那回我醒過來你已經走了,真可惜。”這是在拉家常麼。
“我朝多悍婦,娘子能容忍夫君三妻四妾麼?”
怎麼話題變得這麼快,還這麼奇怪?但跟美女說話也是享受,譚悠悠還是老老實實說出自己的觀點:“被人說是悍婦也無所謂,我的夫君一生只能有我一個,其他女人免談。”
“是麼……”垂雲眼裏似乎泛起淚光。
譚悠悠揉揉眼睛,在想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無端端她哭啥呀。只聽得垂雲幽幽又道:“娘子真狠心。”
奇怪得要死,她做了什麼被垂雲說狠心了?正想問的時候,忽然一陣眩暈,莫非又要暈倒?譚悠悠想伸手在席子上撐住自己的身體,不料雙手也是軟軟的使不上力,她“啪”的一聲往前倒在垂雲面前。垂雲看都不看她一眼,一言不發。譚悠悠覺得自己渾身發軟,腦袋倒是很清醒的,她突然醒悟過來,急問:“你,你是不是下了什麼*?”她自進門到現在,什麼都沒喫過啊,爲什麼會中招?
“是薰香。”垂雲拿起香爐旁的小瓷瓶,倒了些粉末進焚香爐裏,“來過我們這些地方的人都知道,我們常喜歡燻些讓人迷香,不重,對常客沒什麼影響,但足以令那些剛賣進來的娘子乖乖聽話。”
“爲什麼……我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譚悠悠還沒笨到以爲自己不小心中招。
“奴家真羨慕娘子,不是生於賤籍。”垂雲滴下淚來。
“反正我現在動彈不得,你就直說吧,爲什麼對我下藥。”
“奴家恨娘子,想起都恨!”垂雲咬牙切齒的,忽然抓起一把小刀架在譚悠悠的脖子上。
譚悠悠真怕她激動之下小刀不小心劃破喉嚨,忙道:“有什麼冒犯之處請原諒,我道歉我懺悔,只是你的刀子悠着點啊。”
“娘子說,奴家若殺了你,他會不會恨我?”垂雲聲音很輕柔,在譚悠悠耳朵裏聽來無異於催命符。
“會,不……不會,不……我不知道啦。”她怕死了,簡直不知道怎樣回答。
“一定會的。”隨着垂雲的喃喃自語,譚悠悠覺得她手中的刀子更靠近脖子一分了,“奴家寧願讓他恨一輩子,如此一來,在他心裏,便一輩子都有奴家了。”
“那個他是誰啊?你這麼愛他,他心裏肯定有你……”譚悠悠忽然想到了,叫道:“李鶴年!是他!他愛的人不是我。你恨錯人了。”
“不是你,還有誰呢?他親口說……”
垂雲沒再說下去,譚悠悠卻很想知道下面的內容,忍不住問:“他說什麼?”
垂雲奇怪地問她:“你當真不知?”
“不知,想知。”強烈的疑問使譚悠悠忘記自己身處險境。
垂雲卻不理會她,收回刀子,嘆氣道:“原來,他也是這般默默等待……”
她到底什麼意思,譚悠悠完全弄不明白,她這樣算是放過她麼?
“你走吧,希望以後再也不要碰面。”垂雲熄滅香爐,倒在憑几上,彷彿瞬間蒼老許多。
譚悠悠躺了一會兒,感覺力氣恢復不少,只是身上有些燥熱未除。她爬起來,跌跌撞撞走向門口,是的,她也希望再不要碰到垂雲,今天晚上嚇得還不夠麼。纔剛摸到門,又聽見身後的垂雲說話了:“如果,娘子愛的人,喜歡的卻是別人,娘子會怎樣?也會恨吧。”
“這個……”譚悠悠想了想,說,“我沒經歷過,不知道。不過我想,我會祝他幸福。看着自己心愛的人幸福,自己也會很幸福的吧。”
“奴家終於知道……娘子果然與世間其他女子不同……”垂雲此刻顯得無比落寞。綠衣小婢說得對,她,的確是個可憐的人兒。
纔出門口,屋裏的燭光就滅了,四下裏一片漆黑,綠衣小婢也不知哪裏去了,譚悠悠摸黑下樓,出了小院,到處靜得讓人發毛。她打個冷戰,忽然一隻手冷不防從後背搭上肩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