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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烏龍(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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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家後院。

陳老爺子剛把一袋沉重的黃豆倒進石磨旁的木盆裏,累得佝僂着腰,扶着磨盤大口喘着粗氣,渾濁的汗水順着深深的皺紋往下淌。

二嬸端着一碗清水快步走來,語氣帶着擔憂:“爹,您快歇歇,喝口水。”

老爺子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抹了把嘴,“那個......那個憊懶貨呢?還沒起來?”

他指的是他那不成器的小兒子。

二嬸眼神閃爍了一下,小聲道:“還......還沒呢......”

她不敢多說,怕又惹老爺子生氣。

“唉!”

陳老爺子重重嘆了口氣,佈滿老繭的手拍了拍冰涼的磨盤,“我老陳家......怎麼攤上這麼個東西!”

語氣裏是恨鐵不成鋼的疲憊與絕望。

“爹。”

二嬸連忙岔開話題,臉上堆起愁容,“對了,小恆昨天跟我說,他那練功用的血氣丸........又快沒了。您看......”

“什麼?!”

老爺子猛地抬頭,眉頭擰成了疙瘩,“這纔多久?又用完了?!”

給陳恆買藥練武,是家裏最大的一筆開銷,也是他心頭最沉重的負擔。

二嬸苦着臉,聲音帶着懇求:“爹,您可得想想辦法啊,小恆練武這藥......萬萬斷不得啊!”

“哎!”

陳老爺子又是一聲長嘆,彷彿要把胸中所有的鬱結都吐出來,他望着那盆金燦燦的黃豆,眼神茫然,“知道了......我想辦法......”

可是辦法在哪裏?能借的親戚鄰里早已借遍,舊債未清,新債何來?

一想到那昂貴的藥錢,老爺子心頭就像壓了塊巨石,沉甸甸的,幾乎喘不過氣,愁苦的皺紋更深了。

就在這時,雜貨鋪前堂傳來一陣急促雜亂聲音:

“老陳!老陳!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棺材鋪的老何幾乎是撞開了門簾衝進後院,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激動紅光。

陳老爺子被這陣仗驚得一怔,下意識地問:“老何?慌慌張張的......又是誰家辦白事了?”

他以爲老何是來報喪的。

“呸呸呸!什麼白事!是紅事!大喜事!”

老何激動得直拍大腿,聲音都劈了叉,“你家小恆!中了!他中了武秀才!”

“哐當!”

陳老爺子手裏的煙桿直接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懵了:“你......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旁邊的二嬸更是呼吸一窒,隨即臉上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沒等老何再開口,柴漁坊的街坊鄰居已經像潮水般湧進了小小的後院,七嘴八舌的賀喜聲瞬間淹沒了這方寸之地:

“陳老爺子!大喜啊!你家小恆高中武秀才了!”

“哎呦,這簸箕放這兒多礙事,快收拾收拾!”

“缺什麼您老言語一聲!街坊們都搭把手!”

“老爺子,您老苦盡甘來,就等着享清福吧!”

“小恆出息了!真給咱們柴漁坊爭光!”

......

陳老爺子被這洶湧的喜悅和七嘴八舌的恭維徹底砸暈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一張張熟悉又興奮的面孔,聽着那一聲聲“武秀才”、“高中”,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實。

巨大的幸福感像溫熱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方纔的愁苦,讓他有些眩暈,有些不知所措。

二嬸早已是欣喜若狂,激動得滿臉通紅,聲音都拔高了八度,對着衆人驕傲地宣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家小恆一定能中!他打小就聰明肯喫苦!”

她彷彿已經看到兒子身着功名服,光耀門楣的景象。

老何看着陳老爺子呆愣的模樣,大笑着再次拱手:“陳老爺子,大喜!大喜啊!從今往後,您老就等着享兒孫的清福吧!好日子在後頭呢!”

老爺子終於從那巨大的衝擊中緩過一點神來,他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猛地轉過身,踉蹌着撲向那盆金燦燦的黃豆,枯瘦的手顫抖着抓起一大把豆子,又任由它們從指縫間簌簌滑落,彷彿只有這真實的觸感,才能讓他確信這潑天的富貴,真的降臨到了他這破敗的陳家小院。

“好!好!好啊!”

陳老爺子枯瘦的手掌抑制不住地顫抖,渾濁的老眼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放聲大笑起來。

“蒼天有眼!我老陳家祖墳冒青煙了!終於……終於出了一位武秀才!”

陳恆是他傾盡所有培養的孫兒,如今高中功名,他這張老臉,比抹了油還光彩。

看着滿屋子柴漁坊鄰里那熱切羨慕的眼神,老爺子只覺得一股熱氣直衝頭頂,腰桿挺得筆直,腿腳也利索了,方纔爲藥錢發愁的陰霾瞬間煙消雲散,整個人像是年輕了二十歲。

“收拾!快收拾起來!”

老爺子手腳麻利,彷彿有使不完的勁兒,風風火火地開始整理屋內的雜物。

老何見狀,連忙招呼:“大夥兒別愣着,搭把手,幫老陳家拾掇拾掇,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對對對,一起動手!”

街坊們熱情高漲,搬雜物、掃地、灑水,小小的院落瞬間熱火朝天。

陳文揉着惺忪睡眼從裏屋晃出來,被這陣仗嚇了一跳:“爹?這……這是怎麼了?家裏遭賊了?”

林嫂笑得合不攏嘴,搶着道:“陳二叔!你睡迷糊啦?大喜事!你家小恆,高中武秀才啦,官差報喜的馬上就到門口了!”

“中了?!小恆真中了?!”

陳文瞬間睡意全無,眼睛瞪得溜圓,一股巨大的狂喜湧上心頭,兒子的功名,就是他後半輩子的倚靠啊。

養老?再不用愁了!

陳老爺子蒼老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來,看着這個平日裏不成器的兒子,此刻也覺得順眼了許多,難得地讚了一句:“好!你小子,總算替陳家辦了件正經事!”

二嬸更是挺直了腰板,下巴抬得高高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驕傲,彷彿那功名是她自己掙來的一般。

她眼珠一轉,故作關切地揚聲問道:“對了,林嫂,我那侄兒小慶,不是也去考了嗎?他可有着落?”

這話問得刻意,就是要衆人再捧一捧她家陳恆。

林嫂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含糊道:“聽......聽小海說,好像只中了一個.....”

二嬸立刻揚起眉毛,用一種帶着優越感的寬慰語氣道:“唉,小慶那孩子,資質是差了些,心氣也浮躁。不過沒關係,等我家小恆回來,讓他多指點提攜幾年,未必沒有機會。”

這話引得周圍幾個街坊連連點頭稱是。

就在這時,小海終於氣喘吁吁地擠了進來,額頭上全是汗珠,他滿臉堆笑,朝着陳老爺子就作揖:“陳老爺子!恭喜恭喜!天大的喜事啊!”

“好孩子,辛苦你了。”

陳老爺子心情大好,示意二嬸拿些銅錢打賞。

二嬸拿出幾枚銅板塞到小海手裏,帶着施捨般的笑容:“喏,拿着沾沾喜氣。還不快說幾句吉祥話賀賀我家小恆?”

小海接過銅錢,喜滋滋地,學着戲文裏的樣子,有模有樣地高聲道:“恭喜陳老爺子!恭喜陳慶大爺高中武秀才!光宗耀祖,步步高昇!”

二嬸聽到這,臉色頓時不快,“小海,我給你的錢,你賀陳慶做什麼?”

小海一愣,“陳慶大爺高中,我當然要賀他了。”

陳慶大爺高中!?

整個老陳家後院,瞬間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所有忙碌的動作都停滯了。

鄰里們臉上的笑容凝固、錯愕、難以置信,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陳老爺子和二嬸。

陳老爺子臉上的紅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那暢快的笑容像是被凍在了臉上,只剩下僵硬和茫然。

他嘴脣哆嗦着,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二嬸的臉色更是精彩紛呈,瞬間由得意的漲紅轉爲震驚的慘白,再由慘白變成羞憤的鐵青,最後漲成了豬肝般的紫紅。

她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耳朵嗡嗡作響,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

“小……小海!”

老何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抓住小海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你是不是看錯了?還是記岔了?高中的是陳恆!陳恆啊!”

小海被這陣仗嚇住了,茫然又委屈地爭辯:“沒……沒錯啊!我看得真真的!榜上寫的就是‘陳慶’,籍貫啞子灣!我怕眼花,還特意問了旁邊好幾個人,都說是陳慶大爺!”

他腦子本就轉得慢,哪裏明白這些人情世故的彎彎繞繞?

他只知道陳老爺子的孫子是陳恆,卻沒想到高中武秀才的,竟是另一個住在破船上的孫子陳慶!

轟!

小海這斬釘截鐵的回答,如同最後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老陳家剛剛升起的幻夢。

弄錯了!

高中武秀才的,不是被寄予厚望的陳恆,而是那個被遺忘在啞子灣破船上的陳慶。

“譁??!”

短暫的死寂後,是壓抑不住的騷動和竊竊私語。

鄰里們看向陳老爺子和二嬸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無比,同情、驚訝、尷尬,甚至……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譏誚。

二嬸只覺得臉上像被無數根針扎着,火辣辣地疼,那幾枚打賞出去的銅錢彷彿成了最刺眼的嘲諷。

她猛地扭過頭,不敢再看任何人。

陳老爺子則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挺拔的腰桿重新佝僂下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的煙桿,整個人彷彿又蒼老了十歲。

他怎麼也想不到,老陳家確實出了武秀才,卻以這樣一種方式,給了他最響亮的耳光。

“咳……”老何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聲音乾澀地打圓場,“那個……都散了吧,散了吧,讓老爺子……靜靜。”

柴漁坊的鄰里們如夢初醒,頓時作鳥獸散,腳步匆匆,彷彿逃離什麼尷尬的漩渦。

但低低的議論聲還是順着風飄了回來,像冰冷的針,扎進陳老爺子耳中:

“唉,陳老爺子……太偏心了……”

“誰說不是呢?要是當初對啞子灣那娘倆稍微好點……”

“聽說那孩子,住破船,喫了上頓沒下頓……”

小海卻渾然不覺,揣着那幾枚銅錢,美滋滋地跟着人羣走了。

眨眼間,方纔還喧鬧喜慶、擠得水泄不通的老陳家後院,只剩下滿地狼藉和一片令人心寒的冷清。

陳老爺子呆立在那盆金燦燦的黃豆旁,枯瘦的手無意識地抓起一把豆子,又任由它們從指縫間簌簌滑落,彷彿那剛剛握住的“福氣”,也一併流走了。

.........

難得的暖陽灑在啞子灣污濁的水面上,竟也泛起幾分虛假的金光。

“中了!真的中了!武秀才!陳慶中了武秀才!”

報信之人嗓子都喊劈了,赤着腳在泥濘的埠頭上狂奔,彷彿那捷報是他自己的。

消息像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炸開了鍋。

整個啞子灣像是被狠狠捅了的馬蜂窩,瞬間沸騰!

破棚爛船的簾子被猛地掀開,一張張常年麻木、佈滿風霜的臉上,此刻只剩下驚愕與難以置信。

“哐!哐!哐!”

清脆響亮的銅鑼聲由遠及近,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兩個身着皁隸公服、帽插紅翎的官差,在一名手持朱漆木盤的小吏引領下,昂首闊步而來。

他們神情倨傲,腳步卻帶着一種刻意的威儀,與這片貧民窟的破敗格格不入。

“捷報??高林縣啞子灣陳老爺諱慶,高中本縣武科秀才,位列丙榜第七名!恭喜陳老爺!賀喜陳老爺!”

小吏拖着長腔,聲音洪亮,穿透了每一個角落。

人羣“嗡”地一聲炸開了,隨即是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驚呼。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條破船上。

韓氏佝僂的背脊瞬間拉直,她扶着艙門,嘴脣劇烈地顫抖着,淚水洶湧而出,順着臉頰滾落。

小吏站在狹窄的船頭,只是靜靜等待着這位新晉秀才老爺母親的反應。

韓氏猛地一個激靈,從那巨大的衝擊中驚醒。

巨大的惶恐與從未有過的敬畏攫住了她,她慌忙屈身,就要行大禮,聲音帶着哭腔和顫抖:“有……有勞諸位官爺大駕!民婦……民婦……”

“哎呀呀!老夫人折煞小人了!萬萬使不得!”

那小吏臉上的倨傲瞬間化作諂媚的笑容,腰彎得比平時收稅的衙役還要低。

他雙手恭敬地奉上那大紅捷報,“陳老爺少年英才,一飛沖天,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小的們特來報喜,沾沾老爺的喜氣!”

周圍的鄰里街坊這才如夢初醒。

“我的老天爺,阿慶真考上了,武秀才!咱們啞子灣出秀才公了!”

高叔激動得鬍子直抖,第一個撲通朝着韓氏的方向跪了下來,“給陳老夫人磕頭了!您老熬出頭了!”

他這一跪,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埠頭上、相鄰的船上,呼啦啦跪倒一片……這些看着陳慶長大叔伯嬸孃,此刻臉上混雜着難以置信的敬畏、羨慕,以及一絲與有榮焉的激動。

“秀才老爺!韓嬸子,您熬出頭了啊!”

翠花嬸嗓門最大,聲音帶着哭腔,又透着無比的亢奮,“我就說阿慶這孩子打小就不同凡響!”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掐了把自己大腿,生怕是在做夢。

二丫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鬆開,留下一種空落落的震撼。

一轉眼,竟成了高高在上的‘陳老爺’?

她伺候的趙員外,見了秀才老爺也是要行禮的。

韓氏終於緩過氣來,她抹着淚,聲音哽咽卻帶着從未有過的洪亮:“同喜!同喜!街坊們都同喜!差爺們進來坐!”

她手忙腳亂,轉身衝回船艙,片刻後端出一個粗陶碗,碗裏竟是滿滿一碗雪白的、冒着熱氣的白麪糊糊。

她哆嗦着捧給官差:“差爺辛苦,先……先墊墊……”

小吏看着那碗白麪糊糊,沒有絲毫嫌棄,反而堆着笑接過來:“哎喲!多謝老夫人厚賜!這碗福氣面,香氣撲鼻,小的們定要好好沾沾您府上的鴻運!”

官差清了清嗓子,高聲道:“按朝廷恩典!陳老爺高中秀才,府上可免今明兩年丁稅、徭役!往後賦稅,永例只收四成!此乃皇恩浩蕩,澤被士林!”

聽到這,在場所有人都是羨慕不已。

他們這些漁民一輩子都被賦稅,徭役,香火錢壓得抬不起頭來。

韓氏心中百感交集,從懷裏摸索出一個貼身藏着的、沉甸甸的小布袋,顫抖着遞給那爲首的小吏:“差爺辛苦,一點心意……請差爺和弟兄們喝茶。”

這裏面的碎銀,是陳慶留給她的。

小吏接過袋子,入手一掂,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幾乎要溢出來:“老夫人太客氣了,太客氣了,祝陳老爺鵬程萬里,指日高中武舉,小的們告退,改日再來給老爺和老夫人請安!”

說完,帶着兩個官差,在鄰里們敬畏的目光和尚未平息的喧囂中,敲着銅鑼,志得意滿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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