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的手搭在車窗沿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綠化帶上，對於柳青涉及私人的話題，始終保持着禮貌而疏離的沉默，畢竟人家說到底還是組織部長，領導，陳木可不至於傻到去耍脾氣給人家看。
不過在柳青談及青棗市的政務佈局、幹部結構等工作相關內容時，陳木卻會一一回答，並且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柳青瞥了眼身旁端坐的年輕人，心中暗歎一聲，心如明鏡，陳木這是不願意和他扯私人話題，要是談到工作，就會滔滔不絕，這是一種態度，也是一種疏遠。
只不過柳青沒有再多說什麼，自從陳木從輿論危機中安然度過，他就已經知道陳木的上限徹底被打開了。
曾經那個在柳家眼中不值一提的副科級幹部，如今即便是他柳青也不得不重視。
作爲省委常委、組織部長，柳青比誰都清楚，現在的陳木，早已不是他一個組織部長想制約就能制約的了。
放眼整個青雲省官場，經受得住輿論風暴的淬鍊、業務能力又如此突出的年輕幹部，簡直是鳳毛麟角。
這樣的“潛力股”，誰不想提前結個善緣？
柳青心裏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伸手示好，有的是省委領導搶着拉攏。
陳木的成長勢頭，已然如離弦之箭，勢不可當。
現在趁着他級別還不算頂尖的時候拋出橄欖枝，可以起到畫龍點睛之筆作用，一旦日後成長起來，再想結交那就是畫蛇添足了。
可念頭一轉，柳青的眉頭又微微蹙起。
想要讓陳木真正放下與柳家的芥蒂，談何容易？
這些年來，柳家針對陳木的打壓從未斷過。當初陳木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幹部，在他眼裏與螻蟻無異，柳家在他和李明波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力保李明波，硬是把陳木推到了風口浪尖，淪爲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柳青至今記得，當時只要李明波願意動手，陳木便永無翻身之日。
可誰曾想，關鍵時刻李明波竟然放棄了，沒有聽從柳家的命令，這纔給了陳木一線生機。
如今想來，真是世事難料。
那時的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他隨手就能捏死的年輕人，有朝一日會讓他這位省委組織部長親自驅車護送，到青棗市報到任職。
當然，他也可以不來，但思前想後，認爲還是不要和陳木關係搞太僵，至少他今天的站臺，陳木就欠他一次人情。
不管陳木認不認，稀不稀罕，這都是不爭的事實，可以讓省委組織部長親自帶到地方報到的幹部可不多。
只是柳家和陳木的恩怨很深，特別是讓柳青臉上無光的是，當年陳木和他女兒姚娜的那段戀情，至今仍是圈子裏某些人茶餘飯後的笑柄。
時常有人故作關切地問他：“聽說姚娜侄女大學時談的男朋友，怎麼沒給弄到青雲省來發展啊？”
這話聽着像是關心，實則字字誅心，每一次提及，都是在揭柳家的傷疤。
想當年，陳木不過是個毫無背景的窮小子，竟敢覬覦柳家的千金，這在柳家看來，簡直是奇恥大辱。
可今時不同往日，柳青心裏清楚，如今的陳木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無知的“小白”。
雖說眼下級別不算頂尖，但他背後的關係網早已盤根錯節，人脈之雄厚，連他都要忌憚三分。
不說別的，光是省長錢普對陳木的賞識，就足以讓他掂量三分，還包括紀委書記葉平對陳木的暗中關照，還有戎裝常委唐秦風與陳木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
這每一位，都是他柳青不願意輕易招惹不起的存在。
現在要是繼續針對陳木，無異於公然與這些省委常委唱反調，純屬自尋麻煩，恐怕這些人就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如今的陳木，已經成氣候了。
車內的氣氛一時有些沉悶，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平穩聲響。
從青雲市到青棗市的路程不算近，兩個多小時的車程裏，兩人大多時候都保持着沉默，偶爾交流也僅限於工作層面，點到即止。
車窗外，春節後的陽光格外明媚，澄澈的天空萬里無雲，微風帶着草木復甦的清新氣息，拂在臉上不冷不熱，讓人心情也跟着舒展了幾分。
當車子緩緩駛入青棗市市區時，已經臨近下午下班時間，街面上漸漸熱鬧起來，行人和車輛都多了不少。
而青棗市市委大院門口，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七八名身着正裝的幹部模樣的人，正站在大門內側的空地上等候。
他們大多穿着深色的行政夾克或西裝，神色肅穆，偶爾交頭接耳幾句，聲音壓得極低，手裏夾着的香菸燃着嫋嫋青煙，在微風中輕輕飄散。
“田書記，這次來報到的，難道就是咱們新任市長？”一個年約四十歲的中年男人邁步走到一名身着藏青色行政夾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子身旁，低聲問道。
說話的正是青棗市常務副市長潘威，他身材微胖，面容圓潤，但眼神中透着幾分精明，而被他詢問的，正是青棗市委書記田水木。
田水木今年五十出頭，臉上帶着歲月沉澱下來的沉穩，聞言只是微微搖了搖頭，沒有立刻開口。
其實他心裏已經八九不離十地猜到，來人大概率就是新任市長了，否則，堂堂省委常委、組織部長柳青，怎麼會親自驅車送一個幹部來報到？這規格實在太高了。
見田水木不說話，潘威心裏的疑惑更甚，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青棗市組織部長查明：“查部長，您消息靈通，來的人到底是不是新任市長啊？”
查明和潘威年紀相仿，戴着一副金絲眼鏡，顯得文質彬彬。
他聞言苦笑着搖了搖頭：“潘市長，不瞞您說，我接到的通知只說柳部長要親自下來送幹部報到，但上面壓根沒明說，來的是市長還是紀委書記。”
“那肯定是市長啊！”潘威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篤定：“紀委書記的任命，哪至於勞煩柳部長親自跑一趟？派個副部長過來就頂天了。”
話雖如此，潘威心裏也清楚，按常理來說，就算是市長任命，省委組織部也很少會讓部長親自護送。
通常情況下，副部長出面已經是極高的規格了。
但官場之上，從來沒有絕對的常理。
若是新任幹部與組織部長關係匪淺，部長親自出面送一程，既是一種公開的站臺，也是一種無聲的支持，這種情況雖然少見，但也並非沒有先例。
潘威心裏暗自盤算着，柳青部長親自帶人下來，這背後釋放的信號太強烈了。
這意味着新來的領導在省裏有人撐腰，關係硬得很。
這樣一來，對方到了青棗市之後，開展工作自然會順利得多，下面的人也得掂量着點，不敢輕易給臉色看。
更何況，來的是柳青這位以強勢著稱的組織部長。
整個青棗市黨政系統，上到市委書記，下到普通科員，誰也不敢有絲毫怠慢。
畢竟，柳青手裏握着全省幹部的任免大權，誰也不想因爲一點小事，就被這位省委領導記在心上。
“我給黃省長打了個電話。就在這時，田水木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權威：“黃省長說他也不是很清楚，但大概率是趙通天趙市長。至於紀委書記陳木……”
說到這裏，田水木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人，眼眸中閃過一絲睿光：“你們也都知道，陳木和柳部長之間的關係不算融洽。這次柳部長親自帶趙市長下來，日後陳木書記到咱們青棗市開展工作，恐怕難度會更大一些，所以領導的意思是，也讓我們平時多幫襯一下陳木書記。”
在場的幾人聞言，紛紛點頭附和。
沒有誰不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省委副省長黃良一手提拔起來的。整個青棗市的黨政系統，早已形成了以田水木爲核心、緊緊圍繞黃良副省長的格局，說是黃良的“大後方”也毫不爲過。
因此，田水木在他們面前說話，向來不用藏着掖着，直指核心。
“田書記說的是。”潘威嘆了口氣，語氣中帶着幾分感慨：“陳書記那邊還好說，畢竟有賢文這層關係在，就算立場不同，看在賢文的面子上，也不至於和我們鬧得太僵。可這次趙市長空降過來，實在太突然了，連黃省長都沒能攔住。以後咱們青棗市，怕是要多費點心，更得團結一心纔行啊。”
潘威這話，算是說出了在場不少人的心聲，尤其是他自己，心裏更是五味雜陳。
按照青棗市以往的慣例，市長到齡退休後，常務副市長接任市長職位，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這是不成文的規矩，其他地級市不清楚，但在青棗市已經成爲了一種不成文規矩。
潘威原本以爲，這個市長的位置已經是囊中之物，就等着走個流程了。
奈何，意外還是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