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也不由得感嘆他爺爺真是一個多才多藝的多面手,他自己只是提出一個設想,暫時還未有付諸實現的能力,但張說就能挑選攏合合適的人手,去把他的想法加以實現。
雖然最終結果如何,張岱眼下也說不準,但既然他爺爺出手了,結果想必不會太差。所以張岱也要積極的拓寬自己所掌握的人事資源,逐步的循着他爺爺鋪就的道路將人手滲透進北門當中去。
回到自己院落後,張岱簡單的喫過早餐然後便洗漱上牀,臨睡前跟阿瑩交代一下自己要監決囚徒的事情。
“啊?阿郎還要做這樣的兇事,難道不能拒絕嗎?”
人對死亡通常會有一種厭惡和畏懼,阿瑩也不能免俗,聽到這事後小臉便是一白,旋即便連忙說道。
張岱聞言後便微笑道:“恩祿豈可虛受?皇命所使,不敢推辭。況所監決應是罪有應得之類,殺一而活衆,這是善事、義事,怎麼會是兇事呢?”
這番話也沒能安撫住阿瑩,這娘子在服侍張岱入睡後,便又小聲嘀咕着走出房間去,去找家中通曉世務的老人去詢問打聽。
第二天張岱起個大早,喫過早飯後便直奔皇城御史臺而去,今天便要正式展開其坐推事的工作。
自皇城御史臺第五橫街西去抵達含光門街,街西便有御史臺的推事院。推事院原本是武週年間酷吏橫行時,來俊臣等酷吏創起用於捉拿審問和迫害大臣的場所,本來只存在於東都洛陽。
可是和銅匭之類的設施一樣,神龍革命後雖然武周歸唐,但御史臺的推事院也還是保留了下來,用於御史們理訟並處理案件。
後世古裝劇常有州縣長官坐衙斷案、兩班衙役分立兩側、齊呼“威武”的情景,但在御史臺的推事院則就沒有什麼類似的人事安排。
推事院有着不同的廳堂,用以推審不同的案件,這些廳堂規模也並不大,只是正常的屋舍佈置成衙堂的模樣。
推事官的座案前立着一排幾尺高的木柵欄用以分隔內外,主簿,令史等官吏們也分坐兩側,案件相關的人員則堂下受審。至於那些地方臨民官才能享受到的排衙儀式,在御史臺是沒有的。
張岱來到推事院瞭解到這些後,不免頗感失望,但來都來了,還是專心處理案件吧。
他這裏在堂上坐定,翻開卷宗來開,第一個要審理的就是奇葩案子:太常博士某控訴太官令,四月有事於太廟,禮畢後太官令操刀分賜祭餘胙肉,因輕太常博士,分給的胙肉短少。
胙肉就是祭祀用的,煮的半生不熟的大白肉,在典禮完成之後,就會均勻的分給參加典禮的官員作爲一種恩賜。這胙肉雖然味道不怎麼樣,但卻意義非凡,尤其是在一些禮教中人看來更是一種非常嚴肅的問題。
春秋時期魯國舉行祭祀,禮畢之後將胙肉分賜諸卿,結果卻故意遺漏了擔任大司寇的孔子,孔子憤而離開魯國,開始周遊列國。
太常博士學辨禮儀、尊奉法制,每每舉行典禮的時候都要參加。但是由於其職位只有從七品,而且多是有些刻板迂腐的儒學之士擔當此職,時常爲人所輕。
張岱所接手的這個案子,當事的太常博士從四月遭受輕視冷待便一直在向有司進行反應控訴,但卻遲遲得不到正視與回應。如今張岱彈劾太常少卿薛?事蹟一出,這太常博士當即便將情況反映到張岱這裏來。
這件事案情很清楚,之所以一直得不到解決,原因也很簡單,就是當事有司根本不予理會。
按照這太常博士提供的文狀和供詞,前人前後數次向太官署提出抗議,並且告事於其上司光祿寺,但卻一直得不到回應,中書門下兩省,包括御史臺都有反應,但基本上也沒人搭理這件事。
“太官令到案沒有?”
張岱在詢問完這名太常博士後,便又開口詢問道。
“稟張侍御,卑職昨日已經致信太官署,太官令李測至今未應。”
一旁的趙嶺聽到這話後,當即便起身稟告道。
張岱聞言後便微微皺眉,另一個當事人還未到案,案子自然審問不下去,略作沉吟後他便又說道:“去信光祿寺並再致太官署,若午前仍未到案,來日劾免其職!”
“張侍御當真強直公道、持憲英明!”
那太常博士聞聽此言,當即便一臉欣喜的對張岱作揖說道,然後便在吏員引領下往側堂廡舍稍作等候。
接下來的一樁案子,則是左武衛一名下僚控訴長官濫用職權、私刑致其傷殘,同樣也是各處控訴無果,只能來求告張岱。
這一次當事雙方倒是全都到場,張岱在審問無誤後,便錄事於案,做出自己的判詞,建議罰這名上官補償下屬。
御史臺雖然有審斷的權力,但是具體的量刑與施刑,則就仍要移案於大理寺和刑部執行。比如張岱只能判罰,但具體罰多少,該給予多少補償,則仍由刑部斟酌、大理寺執行,御史臺則負責監督。
如果這兩處量刑、執行的不妥當,致使當事人不滿而再上訪,則這件案子連帶相關的司法人員就要再次被拿入御史臺中繼續嚴加審問。
一上午的時間裏,張岱就斷了七八個案子。
因爲這些案子本身就案事比較清晰,並不像狄公案那麼多幺蛾子,還得他親自去走訪調查才能破案,通常案事推動不下去,就是因爲有關部門的不作爲,或者說受到權勢等現實問題的阻撓,需要更強有力的推動才能解決。
而這正是張岱的專長,各個案子擺在案頭上,該罰的罰,該判的判,處理的乾脆利落,若當事一方拒不伏法,那就具表彈劾,可謂是快刀斬亂麻。
等到午間時分,張岱結束了推問案件,從堂中站起身來準備返回御史臺本署用餐,然後下午繼續審斷案件。
他這裏剛剛走出推事堂,外間便有數人快步行入進來,爲首一個氣態雍容,面貌也方正可觀的中年人身着紫袍,見到張岱行出,便抬手向他招手致意道:“張六郎,只得我嗎?”
“蘇光祿名門雅士、譽滿朝野,下官幾睹風采,只是未敢進擾而已。今日當直推事,無暇遠迎,還請蘇光祿見諒。”
來人便是光?卿蘇彥伯,其人同時也是中宗之女長寧公主的二婚丈夫,前駙馬都尉楊慎交死後不久長寧公主便轉嫁其人,一點空窗期也沒給自己留。
張岱雖然與這一家沒什麼來往,但總也在場面上見過這位新任老駙馬,於是便作揖示意道。
“我也正因你案事而來,聽說張六郎今日所推審案件有涉光祿寺?這一位便是太官署李令,他見憲臺招引手令,心甚不安,求問於我,是故來遲,還請你稍作見諒。
蘇彥伯又抬手指了指他身後站着的一名三十幾歲,正值壯年者介紹道。
太官令李測同樣也是出身李唐宗室,乃是河間王李孝恭的曾孫,他也趁着蘇彥伯的介紹入前一步,向着張岱拱手笑道:“太官署事務雜蕪,不同於憲臺所任顯劇,午前署事紛擾,若然有覺才發現已經逾時。張侍御剛直事蹟,
某亦有聞,心暗生怯,只能求蘇大卿引送來見。”
“傳言多是虛假,我雖然剛直守正,但也不是不近人情。李令既然爲事所留,不暇分身,入此稍作說明即可,又何必勞使蘇光祿一程啊!”
張岱聞言後便又笑語道。
而蘇、李兩人見他如此和顏悅色,便又開口說道:“既然人員具此,便請張六郎登堂從容審斷吧。”
“蘇光祿非我憲臺中人,想是不識臺中格式規令。此時已至日中,下官循例罷事,需歸署用餐。兩位若有暇,可留此暫候,若是無暇,亦可自去。”
張岱又向蘇彥伯稍作欠身致意,然後便不再理會兩人,徑直往推事院外行去,直將幾人晾在了院子當中。
“蘇大卿,這張岱當真,當真如傳言般驕狂倨傲!他竟然敢如此......”
那李測望着張岱離去的背影,臉色當即便是一變,口中忿忿說道。
蘇彥伯聞言後卻瞪了他一眼,也一臉不悅的說道:“他既有事相召,你不依時來見,又擾我作甚!我自無暇留此等候,你自己留此解事!事情若不解決,休得歸署。若累我蹈薛蹈覆轍,我饒不了你!”
他雖然出身名門,是宰相蘇良嗣的孫子,但本身仕途發展並不順利,多年輾轉內外一直卑處下僚,好不容易因爲迎娶到長寧公主,仕途才總算有了起色,得躍三品親貴,也正是張岱所言薛?那種裙帶之臣。
之前親眼見到薛蹈被一紙奏狀掃出朝堂,蘇彥伯自然心生忐忑,所以纔會陪李測過來了解一下情況。
這會兒被張岱晾在了推事院中,他也不敢多作計較,在對李測這個下屬惡狠狠叮囑一番後,然後才拂袖而去,留下一臉糾結的李測站在推事院裏眼巴巴等着張岱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