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的可能不大。”楚陽道,“連着折了幾回,再送妖來,除非上頭真打算白給猴哥練手。”
孫悟空一聽就樂了:“最近手確實有點癢。”
“那就是人?”蘇綰綰皺眉。
“也未必全是人。”楚陽看...
黑水一炸,泥地塌陷的瞬間,蘇綰綰只覺腳踝一緊,不是被髮絲纏住,而是整塊溼土竟如活物般驟然收束——像一張張開的嘴,猛地咬住了她的小腿!她低哼一聲,妖力自足底轟然爆發,白光炸裂,腳下泥塊“咔嚓”迸飛,碎土四濺。可那黑水未散,反而順着崩裂的縫隙更洶湧地漫上來,水面浮起無數細小漩渦,每個漩渦中心都睜開一隻灰白眼珠,齊齊盯住她。
“走!”她反手將唐僧往坡上一推,白龍馬長嘶躍起,前蹄踏碎兩顆剛浮出水面的眼珠,腥臭黑水潑了它一身,鬃毛立刻焦卷冒煙。唐僧踉蹌站穩,佛珠疾轉,金光微綻,卻只撐開三尺方圓,黑水便如活油般繞着光圈蠕動,越聚越厚,越漲越高。
蘇綰綰再不敢遲疑,袖中滑出一支青玉簪——那是她逃出青丘時唯一帶出來的舊物,簪頭雕着九尾狐首,尾尖嵌着一粒凝固的赤色妖血。她指尖劃過簪身,血珠倏然融化,化作一線灼熱紅芒,沿着她掌心蜿蜒而下,直沒入地面。剎那間,土坡邊緣寸寸皸裂,裂縫裏鑽出細如銀針的白藤,藤上生刺,刺尖滴落清露,露珠墜地即燃,騰起幽藍火苗。火勢不烈,卻極韌,遇黑水不熄,反將水汽蒸成縷縷青煙,煙中傳來細碎哀鳴。
寄澤母在轎中靜觀,全黑眼珠緩緩轉動,脣角勾起:“青丘遺種,還藏着點老東西。”聲音不再柔媚,倒似千人同聲,嗡嗡震得人耳膜發痛,“可惜……太嫩。”
話音未落,轎頂忽被掀開!
不是風掀,是裏面猛地伸出一隻慘白手臂——指甲烏長如鉤,指尖滴着黑水,五指一張,整片水澤驟然沸騰!蘆葦根部爆開無數裂口,密密麻麻的黑色髮絲從泥中、水中、甚至空氣中憑空鑽出,不再是試探,而是結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兜頭罩向土坡!網眼之中,每一道髮絲都在蠕動,扭曲,凝成一張張模糊人臉:有哭的、笑的、怒的、癡的……全是溺斃前最後一瞬的神態,七竅淌着黑水,無聲嘶嚎。
蘇綰綰瞳孔驟縮——這不是幻術。是真實怨氣凝形!
她一把拽過白驢繮繩:“咬我!”
白驢嚇得一哆嗦,真就張嘴在她手腕上狠狠一磕!
皮破血流,一滴赤金色妖血濺出,懸於半空,竟未落地,反而“嗡”地一聲震顫,化作九點星芒,急速旋轉,結成一道薄如蟬翼的赤金光盾,堪堪擋在唐僧身前。
巨網砸落!
轟——!
光盾劇烈震盪,表面浮現蛛網狀裂痕,卻未破碎。那滴血是她本命精血所化,九尾狐族以血脈爲引,可鎮邪祟三息。三息,足夠她做一件事。
她猛地撕開左袖,露出小臂內側——那裏原本光滑的肌膚,此刻浮現出一片細密鱗紋,泛着冷青光澤,邊緣微微翹起,正一寸寸往外翻卷,滲出淡銀色粘液。是傷!是早前被獵妖人玄鐵鏈灼傷後,一直未愈的舊創!寄澤母的氣息一激,這道封印竟開始潰散!
“糟了……”她喉頭一甜,硬生生嚥下湧上的腥氣。妖力失控,鱗紋蔓延速度陡增,銀液滴落處,地面青草瞬間枯死,騰起一股焦糊味。
唐僧一眼瞥見,佛珠驟停,失聲道:“女施主,你臂上……”
“別看!”她厲喝,右手反手將玉簪狠狠插進自己左肩!
簪尖刺入皮肉,卻不流血,反有一道赤光自簪尾炸開,順着她經脈逆衝而上!劇痛如刀絞,她眼前發黑,卻硬是藉着這股反噬之力,壓住體內暴走的妖力。鱗紋蔓延之勢一頓,銀液凝滯,繼而緩緩回縮。
可代價是——她左肩傷口崩裂,血混着銀液湧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竟腐蝕出一個個拳頭大的坑洞。
“師父!”她喘着氣,聲音嘶啞,“念《大悲咒》第七段,快!”
唐僧毫不遲疑,佛珠重轉,口中梵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金石墜地:“……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
金光隨咒語暴漲,與她赤金光盾交映,竟在頭頂撐開一片丈許方圓的澄澈光穹!光穹之下,黑水退避三尺,髮絲巨網被逼得微微凹陷。
就是現在!
蘇綰綰咬牙,左手猛地掐訣,右手抽出肩上玉簪,蘸着自己肩頭湧出的赤銀混血,在虛空中疾書三道符——不是佛門梵篆,亦非道家雷紋,而是青丘最古的狐火禁咒:《燼骨引》!
第一道符成,她指尖燃起蒼白火焰,火中浮現金色符文;
第二道符成,火焰暴漲,竟凝成一隻三足火鴉虛影,鴉喙銜符,振翅欲飛;
第三道符成,她將玉簪尖端狠狠刺入自己右掌心!鮮血狂湧,盡數被符火吞沒,火鴉雙目驟亮,仰天長唳——
唳聲未歇,火鴉已化作一道白金流光,撕裂濃霧,直撲寄澤母所坐之轎!
寄澤母終於變了臉色。
她腰下萬千髮絲轟然炸開,如黑潮倒卷,層層疊疊裹向火鴉。可那火鴉撞入髮絲的瞬間,沒有爆裂,沒有熄滅,而是驟然坍縮——縮成一點刺目白光,然後,無聲無息地……湮滅了。
湮滅之處,空間微微扭曲,彷彿被硬生生剜去一塊。
寄澤母座下轎子,左邊轎杆無聲斷裂,斷口平滑如鏡,邊緣泛着琉璃般的脆光。
“你……”她第一次真正開口,聲音裏沒了戲謔,只剩驚疑,“焚骨引魂?青丘禁術,你怎會?!”
蘇綰綰拄着玉簪單膝跪地,右掌血流不止,左肩傷口深可見骨,臉色白如金紙,卻抬眼笑了,脣邊血跡未乾,眼神卻亮得駭人:“我娘教的。”
寄澤母渾身一僵。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僵持之間——
“——猴哥!!!”
一聲暴喝撕裂水霧!
不是孫悟空的聲音。
是楚陽!
他竟從寄澤母身後那片翻湧的黑水中央,破浪而出!
他身上衣袍盡碎,露出精悍的脊背,上面縱橫交錯着數道新鮮血痕,血色發黑,顯然是毒。可他左手緊緊扣着一個人的後頸——那人溼發貼額,面容慘白,赫然是方纔消失的孫悟空!只是此刻雙目緊閉,眉心一道黑氣縈繞,嘴角還掛着一絲詭異笑意。
“老弟……”假悟空忽然開口,聲音卻沙啞扭曲,“你抓錯人了……”
話音未落,楚陽右手猛地揮出!
不是打人。
是他手中一直緊握的半截斷劍——劍尖寒光凜冽,竟不刺人,而是狠狠扎進自己左小臂!
“嗤啦——”
皮肉被利刃撕開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面不改色,反手一扯,竟將整條小臂外側的皮肉,連同下面一層泛着青灰的筋膜,硬生生剜了下來!
皮肉離體,斷口處沒有血,只噴出一股濃稠黑霧,霧中裹着數十根細如毫毛的黑色髮絲,正瘋狂扭動,試圖鑽回他體內!
楚陽冷笑一聲,左手將假悟空往地上一摜,右手斷劍橫掃,劍鋒掠過黑霧,所有髮絲應聲而斷,斷口滋滋冒煙,瞬間化爲飛灰。
他甩掉斷劍,反手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幾塊曬乾的紫蘇葉和一小撮粗鹽。他看也不看,將鹽末全數撒進自己臂上傷口,又把紫蘇葉揉碎,狠狠按進血肉!
“呃啊——!”
劇痛讓他膝蓋一軟,卻硬是用斷劍拄地,撐住了身子。
他抬頭,額角青筋暴跳,眼中卻燒着兩簇幽綠火苗,直直刺向寄澤母:“你縫的傀儡,針腳太糙。”
寄澤母死死盯着他臂上傷口——那裏黑氣已散,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淡淡青光的肌肉紋理。
“……青木靈根?”她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忌憚,“你是……守陵人之後?”
楚陽沒回答。他慢慢直起身,從靴筒裏拔出第二把短匕,匕首通體烏黑,刃口卻流轉着暗紅色血紋。他反手將匕首遞向蘇綰綰,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接住。”
蘇綰綰一怔,本能伸手接過。
匕首入手冰涼,卻在她掌心微微震顫,彷彿活物。她低頭,只見匕首柄端刻着兩個極小的古篆:**伏淵**。
“伏淵匕,斬水脈。”楚陽喘了口氣,目光掃過她血淋淋的掌心和肩頭,“你的血,我的刀。砍它臍帶。”
蘇綰綰瞬間明白。
寄澤母與整片水澤連爲一體,而臍帶……就是她腰下那些紮根於水中的髮絲!
她攥緊匕首,妖力不要命地灌入——這一次,不再是狐火,而是將自身精血、殘存妖力、乃至那一絲尚未散盡的青丘古咒,全部熔鑄於刀鋒!匕首嗡鳴,暗紅血紋熾烈燃燒,竟隱隱透出赤金色光暈!
“唐僧師父!”她厲喝,“《大悲咒》第九段,全力!”
唐僧佛珠爆響,金光如柱沖天而起!
白龍馬長嘶,四蹄踏地,一圈銀白光暈自它腳下盪開,將唐僧、白驢、乃至蘇綰綰腳下泥土,盡數凍成堅冰!
冰面倒映着天空,也映出寄澤母轎子——就在金光與銀輝交匯的剎那,冰面倒影中,寄澤母腰下那團糾纏的髮絲,竟清晰映出一根最粗、最黑、隱有暗金脈絡的主根!
那纔是真正的臍帶!
蘇綰綰動了!
她不退反進,藉着冰面反震之力,整個人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直撲寄澤母!
寄澤母怒極反笑,萬千髮絲化作黑色長矛,暴雨般攢射!
蘇綰綰不閃不避,手中伏淵匕高高揚起,匕首尖端,凝聚着她畢生妖力與血光,宛如一顆墜落的星辰——
“斷!”
匕首劈落!
沒有金鐵交鳴。
只有一聲令人牙酸的、彷彿千萬根琴絃同時崩斷的銳響!
匕首精準斬在冰面倒影中那根主根虛影之上!
現實中的寄澤母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整個身軀猛地弓起,腰下萬千髮絲瞬間乾枯、龜裂、簌簌剝落!她臉上那層瓷白皮膚寸寸綻開,露出底下翻湧的黑水與無數掙扎的人臉!轎子四角慘白燈籠“砰砰”爆裂,黑水如瀑傾瀉!
整片回月澤,水位驟降三尺!
蘆葦叢中,數十個模糊人影“噗”地輕響,如泡影般消散。
霧,正在散。
蘇綰綰力竭,單膝跪倒在溼泥裏,伏淵匕深深插進地面,她渾身顫抖,右掌血肉翻卷,左肩傷口徹底崩開,銀色粘液混着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襟。她眼前發黑,卻死死盯着寄澤母。
寄澤母癱在轎中,髮絲盡枯,嫁衣褪色,臉上裂痕中汩汩湧出黑水。她抬起僅剩的、尚算完好的一隻手,指尖顫抖着,指向蘇綰綰,嘴脣翕動:“……你毀我千年根基……青丘……不會放過你……”
“青丘?”蘇綰綰喘着氣,咳出一口帶着銀絲的血沫,竟笑了,“我早不是青丘的狐狸了。”
她抬起染血的手,輕輕抹過伏淵匕冰冷的刀脊,聲音輕得像嘆息:“我是……跟着他們西行的,蘇綰綰。”
話音落下,寄澤母眼中最後一點幽光,熄了。
她身體如朽木般寸寸剝落,化作無數黑色灰燼,被風一吹,飄散在漸稀的霧氣裏。轎子坍塌,慘白燈籠熄滅,唯餘一灘迅速蒸發的黑水,和幾縷散落的、溼漉漉的枯發。
遠處,孫悟空猛地吐出一大口黑水,嗆咳着醒來,茫然四顧:“……俺老孫怎麼在這兒?那猴子呢?”
楚陽倚着斷劍,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猴子?剛被你打趴下了。”
孫悟空一愣,隨即跳起來:“誰?!”
“你。”
“放屁!”
兩人又吵起來。
唐僧緩步走來,解下自己外袍,輕輕披在蘇綰綰肩上。袍子帶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與體溫,嚴嚴實實裹住了她冰冷顫抖的身子。
“女施主。”他看着她滿身傷痕,聲音溫潤如初,“疼麼?”
蘇綰綰靠在冰冷的泥地上,望着頭頂漸漸顯露的、灰藍色的天空,長長地、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風拂過她汗溼的額髮,帶着水澤散盡後特有的、微腥的青草氣息。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子裏映着天光,清澈,平靜,再無半分猶疑。
“不疼。”她輕輕說,手指無意識地,捻起一縷從寄澤母轎中飄來的、尚未燃盡的枯發,放在鼻端。
那氣味……竟真的淡了。
淡得只剩下一點,若有似無的、雨後泥土的微腥。
就像……她第一次在溪邊洗臉時,水裏泛起的,那種乾淨的味道。
她笑了笑,將那縷枯發鬆開,任它被風吹走。
“師父,”她仰起臉,聲音很輕,卻很穩,“我們……繼續趕路吧。”
唐僧凝視她片刻,深深頷首。
遠處,楚陽正蹲在地上,用匕首颳着臂上殘留的黑氣,聽見這話,頭也不抬,只嗤笑一聲:“趕路?先把你這身血擦乾淨,別把師父的袈裟染髒了。”
蘇綰綰沒反駁。
她只是抬手,用唐僧袍袖的邊角,仔仔細細,擦掉了自己掌心和腕上,那些蜿蜒的、刺目的血跡。
動作很慢,很認真。
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