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碑閣的青銅門半敞着,晨霧裹着松針的清苦氣息湧進來,在陸寒腳邊打了個旋兒。
他後背抵着冰涼的石碑,指節深深掐進青磚縫裏,指縫間滲出的血珠順着磚紋蜿蜒,像條細小的紅蛇。
胸口那道淡金色的劍紋正發燙,燙得他喉間發腥。
方纔劍影消散時,那股凌厲的劍氣幾乎要將他的經脈絞成碎片。
“陸寒。”
低沉的聲音像塊墜石,砸破了閣內的死寂。
陸寒抬頭,看見周衡站在門口。
這位執事長老今日未着常穿的玄色道袍,換了件月白葛衣,卻更襯得眉目如霜。
他身後還站着三位執法長老,其中一位腰間懸着鎏金令牌,正是負責外門督查的陳長老。
幾人目光如炬,將陸寒從頭掃到腳,像要把他的骨頭都看穿。
周衡緩步上前,靴底碾過地上的碎瓷片(昨夜他失控時震落的茶盞),發出細碎的響:“方纔劍碑顯影,引動劍氣共鳴。你體內這股力量……可是‘劍靈’的殘魂?”
陸寒喉結動了動。
他能感覺到周衡話裏藏着根細針,輕輕挑着他最隱祕的傷口。
昨夜劍意暴走時,他聽見了模糊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歸位”,可他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快記不清了。
被老鐵匠撿回來時,他不過是個在雪地裏凍僵的小乞丐。
“回長老,不是。”
他聲音發啞,手指無意識地攥緊衣襟,指腹隔着布料蹭過發燙的劍紋。
“我也不知這力量從何而來。”
“不知?”
陳長老突然冷笑,手按在腰間令牌上。
“外門弟子修煉時引動劍碑異象,百年間只出過三回。前兩回,一個是魔修臥底,一個是上古妖修轉世。你說你不知?”
陸寒後背沁出冷汗。
他想起昨日在演武場,趙雲山被他用木劍挑落佩劍時,那漲紅的臉和攥得發白的拳頭。
果然,話音剛落,一道尖銳的男聲就從陳長老身側擠了進來:“長老明鑑!此子來歷不明,前幾日還私闖禁書閣!劍碑異動定是他暗中勾結邪修所致!”
是趙雲山。
陸寒抬眼,正撞進對方陰鷙的目光。
這外門弟子今日特意束了高冠,玄色腰帶系得死緊,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
他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左手腕。
那是陸寒昨日用劍鞘敲中的地方,此刻還腫着。
“禁書閣?”
陳長老挑眉。
“陸寒,你可知私闖禁書閣是何罪?”
陸寒瞳孔微縮。
他確實去過禁書閣,但那是爲了找《古劍譜殘卷》。
昨夜劍意暴走前,他在卷中看到“劍尊座下劍靈,以血爲契,認主則生”的記載。
可他沒料到,那日守閣的老僕竟是趙雲山的表舅。
“回長老,我……”
“夠了。”
周衡突然抬手,袖口帶起一陣風,將趙雲山的話攔在喉嚨裏。
他轉身看向陳長老,目光像淬了冰:“禁書閣的事,我昨日已查過。陸寒持我手令入閣,爲的是抄錄《百草經》給藥堂。”
趙雲山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他沒想到周衡會當衆拆穿自己。
那日他明明看見陸寒在劍譜區逗留,可老僕的供詞裏卻隻字未提。
他捏緊腰間的玉佩,那是他阿孃臨終前塞給他的,此刻硌得掌心生疼。
他原想借劍碑異動把陸寒逐出宗門,可週衡這老東西……
“周師兄。”
陳長老皺起眉。
“劍碑異象非比尋常,若真與上古劍靈有關……”
“有關無關,不是你我現在能斷定的。”
周衡打斷他,目光重新落回陸寒身上。
“此子經脈雖亂,卻無半分魔氣。
若真有問題,方纔劍氣暴走時,早該顯形了。”
陸寒垂眸盯着自己的腳尖。
他能感覺到周衡的目光像把鈍刀,在他心口那道劍紋上輕輕劃着。
方纔周衡說話時,他又聽見了那道模糊的聲音,比昨夜更清晰些,像春風吹過千年枯井:“他在護你。”
“今日之事,暫不做定論。”
周衡轉身對幾位長老拱手。
“陸寒隨我去演武場,我親自試他劍心。其餘人等,散了吧。”
陳長老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
他衝陸寒哼了聲,甩袖離去。
趙雲山咬着牙,指甲幾乎要戳進掌心,卻也只能跟着退到門邊,臨走前還狠狠瞪了陸寒一眼。
閣內只剩周衡和陸寒時,晨霧更濃了。
陸寒聽見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像藥囊碰撞時的輕響。
那是林婉兒常用的青竹藥囊,裝着她新採的白芷和茯苓。
他抬頭看向門口,晨霧裏隻影影綽綽有個淡青色的影子,像片被風捲來的葉,輕輕貼在門框上。
林婉兒的青竹藥囊撞在門框上的輕響,終於在晨霧裏凝成了具體的輪廓。
她提着裙角跨過門檻時,髮間那枚青玉簪子閃了閃,像顆被霧氣浸潤的星子。
陸寒望着她腰間晃動的藥囊。
昨日他在藥堂幫忙曬藥草時,她還說要去後山採白芷治他手上的舊傷,此刻藥囊裏卻鼓鼓囊囊塞着幾卷泛黃的帛書。
“周長老,陳長老。”
林婉兒行至衆人中央,先向周衡福了福身,又轉向陳長老。
“我剛從典籍閣尋到《古碑禁制解除記錄》。”
她展開最上面一卷,指腹壓在某處墨跡斑駁的字跡上。
“這裏記着,劍碑閣的青銅碑每百年會因地脈靈氣擾動自行震動一次,上回顯影還是在景和三年,當時外門弟子李青梧不過是恰好路過。”
陳長老的目光掃過帛書上的硃筆批註,眉峯微微鬆動:“這記錄......”
“是典籍閣老閣主親手謄抄的,我拿了他的私印做憑。”
林婉兒從袖中摸出枚龜紋銅印,放在案幾上時發出輕響。
“若因此責罰陸師弟,恐讓宗門寒了外門弟子的心。”
陸寒喉間發緊。
他想起前日在藥堂,林婉兒替他包紮被爐灰燙傷的手時,指尖涼得像新採的薄荷,卻偏要絮絮說着“藥堂的白芷開得正好”。
此刻她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陰影,與那日替他理藥草時的專注重疊。
原來她早就在查劍碑的舊聞。
趙雲山突然跨步上前,玄色腰帶的銀扣刮過案幾:“你如何證明這不是你僞造的?”
他話音未落,林婉兒已將餘下帛書逐一展開,最末一卷右下角赫然蓋着“玄天宗典籍司”的墨印,邊緣還沾着星點硃砂。
那是典籍閣每日閉閣時的封條殘跡。
陳長老的手指在帛書上叩了叩,終於收回按在令牌上的手:“既是古碑自有定數......此事暫且壓下。”
他瞥向陸寒時目光仍帶審視。
“但外門弟子引動異象,記過一次,以儆效尤。”
趙雲山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喉間滾出半聲冷笑,卻在觸及周衡似笑非笑的眼神時生生嚥了回去。
他甩袖轉身時,腰間玉佩撞在門框上,發出清脆的裂響。
那是他阿孃臨終前塞給他的,此刻碎成了兩半。
晨霧不知何時散了,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切進閣內,在陸寒腳邊的碎瓷片上折射出細碎光斑。
林婉兒彎腰替他拾起一片帶青釉的殘片,指尖在他手背輕輕一按,又迅速收回:“你的手還在滲血。”
她聲音輕得像片落在水面的葉。
“藥堂新制了生肌膏,我......”
“林姑娘。”
周衡突然開口,目光掃過兩人相觸的手背。
“陸寒隨我去演武場試劍心,你先回藥堂吧。”
林婉兒的耳尖泛起薄紅,匆匆將帛書收進藥囊,轉身時又回頭看了陸寒一眼。
她的青衫角掃過門檻時,陸寒聽見她輕聲說:“晚間我再去看你。”
演武場的風裹着松濤聲灌進來時,陸寒已跟着周衡穿過三條迴廊。
周衡的月白葛衣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那柄玄鐵劍的劍穗。
他從未見這位長老出過劍,可此刻劍穗上的紅絨在風裏翻卷,像團未燃盡的火。
“方纔林姑娘爲何幫你?”
周衡突然停步,轉身時衣袂帶起的風捲起地上的落葉。
“她向來只守着藥堂的藥草,連內門大比都懶得出席。”
陸寒望着他腰間的玄鐵劍,喉間的腥甜突然湧上來。
他想起昨夜劍意暴走時,那道模糊的聲音說“他在護你”,此刻周衡的目光像把鈍刀,又在他心口的劍紋上輕輕劃着:“她......她總說我手上的傷該好好治。”
周衡的嘴角動了動,似笑非笑:“治傷的法子有千百種,查典籍的卻只有她。”
他轉身繼續向前,聲音沉了些。
“晚間戌時,來我密室。”
陸寒站在演武場中央時,掌心還殘留着林婉兒指尖的溫度。
他握了握拳頭,指縫間的血珠滲出來,落在青石板上,像朵極小的紅梅。
遠處傳來弟子們練劍的吆喝聲,混着松濤聲,將他的思緒攪得更亂。
周衡要試他的劍心,可他連自己的劍心是什麼都不清楚。
那道總在他意識裏徘徊的聲音,究竟是劍靈的殘魂,還是......
戌時三刻的梆子聲剛響過,陸寒就站在了周衡密室的雕花門前。
門內透出昏黃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抬手叩門時,指節觸到的銅環還帶着白日裏的餘溫,像塊被捂熱的玉。
“進來。”
周衡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帶着幾分疲憊。
密室不大,靠牆擺着個檀木架,上面擱着七柄斷劍,劍身上的鏽跡裏泛着幽藍的光。
周衡坐在案前,面前擺着盞青瓷燈,燈芯結着朵小小的燈花。
他見陸寒進來,指了指案上的玉符:“戴上它。”
那玉符呈半透明的月白色,表面刻着細密的紋路,像水流又像劍痕。
陸寒伸手去拿時,指尖剛觸及玉符,就感到一陣刺痛。
那是他體內劍紋在發燙。
周衡的目光掃過他微顫的指尖:“這是能暫時壓制劍靈殘魂的法器,戴上它,至少不會引起更大的動靜。”
“長老如何知道這是劍靈殘魂?”
陸寒捏着玉符,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紋路。
“昨日在劍碑閣,您說......”
“我如何知道不重要。”
周衡打斷他,目光落在牆上的斷劍上。
“重要的是,你要活着。”
他的聲音突然放輕,像在說件極尋常的事。
“劍靈認主,從來不是什麼好事。”
陸寒望着他鬢角新添的白髮,突然想起老鐵匠臨終前攥着他的手說“你本不該在這塵世裏”。
此刻密室的燭火在周衡臉上投下陰影,將他的眉目遮得忽明忽暗。
陸寒將玉符系在腕間時,冰涼的玉貼着皮膚,像塊壓在心頭的石。
第二日清晨,宗門公告欄前圍了一圈人。
陸寒擠進去時,正看見“外門弟子陸寒誤觸古碑,記過一次”的硃筆告示。
人羣裏傳來細碎的議論:“聽說劍碑自己會震,那小子也算倒黴。”
“周長老親自保的人,能有什麼大事......”
趙雲山從他身後擠出來,玄色道袍的下襬沾着晨露。
他瞥了陸寒一眼,嘴角扯出個冷笑:“記過?你當這就完了?”
他轉身時,腰間的玉佩碎成兩半的地方閃了閃,像道未愈的傷口。
陸寒正要離開,袖中突然一沉。
他低頭,看見張紙條從袖口滑落。
是林婉兒的字跡,清瘦的小楷寫着:“今晚子時,我在藏經閣見你。”
暮色漸濃時,陸寒站在自己的竹舍前,望着腕間的月白玉符。
晚風裹着後山的花香吹過來,他又聽見那道模糊的聲音,比昨日更清晰了些,像有人在他耳邊低語:“藏經閣......”
子時的鐘聲響過第三下時,陸寒已站在了藏經閣的偏殿外。
月光透過殿頂的青瓦漏下來,在他腳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伸手推開殿門時,門軸發出極輕的“吱呀”聲,像聲壓抑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