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晨霧尚未消散,大柱那粗糙的手剛搭到陸寒後背,剎那間,便覺掌心徒然一空。
只見那個沾有鐵屑,身着青布衫的身影,被一道金光閃耀的鎖鏈“嗖”地拽至半空。
那鎖鏈上有紋路,透着絲絲寒意,仿若直接從雲層中生長而出,纏在陸寒手腕,勒得他的皮膚泛起紅印。
“阿鐵!”
小桃扯着嗓子尖聲呼喊,那聲音瞬間劃破了晨霧。
她原本緊揪着陸寒衣角的手,此時被扯得劇痛,整個人一個踉蹌跪倒在地,髮辮上插的野花散落一地。
大柱手中的屠刀“噹啷”一聲墜地,他趕忙撲過去抓住那鎖鏈,然而手指從金光中穿過,如同抓向一團活的光霧,一無所獲。
蘇璃手中的藥杵“嗡”地輕輕作響。
她目光凝視着陸寒那愈發模糊的身影,突然發覺胸口破碎玉佩滲出淡青色微光,這是藥王谷特有的追蹤術。
“莫要亂動。”
她反手一把抓住大柱欲追上去的胳膊,聲音比平日更爲冰冷,說道:“這是......命的力量。”
陸寒在虛空中翻滾,狂風灌入耳朵,他卻聽不見外界聲響,只聞鎖鏈劃破空氣的尖嘯。
待他意識重新凝聚,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灰白色空間,腳下有衆多漂浮的金色符文,每個符文都散發着幽光,映出他的影子。
“這個......”
他緊緊握着鐵劍,劍鞘上裹着的粗布被手心汗水浸溼。
突然,符文開始流動。
左邊符文裏,出現十二歲的他,正蹲在鐵匠鋪給老匠頭遞錘子,鬢角沾着鐵屑;右邊符文裏,是他在山間首次覺醒劍意時的月光景象,劍鳴聲驚飛了整片林子的鳥;最遠的符文最爲明亮,映出蘇璃在藥店搗藥的側影,髮梢沾
染藥汁的綠意,宛如春天初綻的柳枝。
“原來我連死法都已被安排妥當。”陸寒只覺喉嚨發緊。
他憶起蕭無塵曾言,上古劍靈與命劫同源,是天地爲制衡大道所設的枷鎖。
此時,每道符文裏的畫面不斷疊加,彷彿有無數隻手拉扯他的魂魄??原來這所謂的命劫,便是要他眼睜睜看着自己的過去被撕成碎片。
“十方命劫,一劫一條命。
一個稚嫩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陸寒抬頭望去,見一個扎着雙髻的童子懸浮於半空,身體周圍環繞着與鎖鏈同色的金光,手中捏着一塊帶有血紋的玉簡。
這童子面容精緻如瓷娃娃,可眼睛黑幽幽的,沒有焦距。
“你若能破此陣,便可成道;若失敗,便將永遠墜入虛無。”
“此陣何人所設?”
陸寒的劍意開始躁動,鐵劍在劍鞘中微微顫動。那童子腦袋一歪,嘴角勉強擠出一個極不自然的笑容,說道:“歸墟即將崩塌,命輪亦將重新轉動。你身上所帶的劍意,便是命劫的關鍵所在。”
言罷,他抬手輕輕一揮,離得最近的那個符文“轟”地炸開,碎成漫天如星般的小碎屑。
他接着喊道:“這第一劫,便是情劫??蘇璃的影子,出來吧!”
待那些星屑落定,蘇璃的身影緩緩浮現。
她身着那日在藥店所穿的白色裙子,手中緊握着半塊搗藥杵,頭髮梢沾染的藥汁綠意鮮亮。
她甫一見到陸寒,眼尾那顆淚痣便微微顫動,恰似雨滴輕落於花瓣之上,輕聲開口道:“阿鐵,你當真要爲了這世界而捨棄我嗎?”
陸寒聽聞此言,呼吸瞬間凝滯。他剎那間憶起三日前在藥廬之時,彼時亦是晨霧瀰漫。
蘇璃當時手捧剛晾曬好的藥草,對他說道:“待我查明滅門真相,咱們便去賞後山的野菊花。”
他當時亦已應允,然而誰能料到次日便捲入歸墟那場大戰,連野菊的花苞模樣都未曾得見。
蘇璃又向前邁出一小步,裙襬從金色符文上拂過,她接着說道:“你從前可是說過要帶我去看花的。那些人所求的是你的道,而我,只盼你能安然無恙地活着。”
此時,陸寒手中鐵劍的顫動陡然減弱。
陸寒望着她眼中滿含的期待,喉嚨亦不自覺地動了動。
有股情緒在他胸口翻湧不息。
那是那日在歸墟之畔,他手持她破碎玉佩時的鑽心之痛;是她在血霧中朝自己奔來,裙角沾染的草屑;亦是她明明心懷恐懼,卻仍勇敢地擋在自己身前的模樣。
“阿鐵?”
蘇璃又朝他靠近一步,手指幾乎觸碰到他的臉龐。
“與我同行,可好?咱們去賞野菊花,相伴一生。”
陸寒的劍意剎那間如警鈴般作響。
此刻他才猛然發覺,蘇璃腳下的符文正閃爍着詭異的紅光。
她每邁出一步,便有細細的鎖鏈從她裙襬下探出,纏上他的腳踝。
他“唰”地向後急退半步,手中鐵劍瞬間出鞘??劍刃的寒光映照出蘇璃驟然僵硬的神情。
陸寒嗓音沙啞。
“你並非她。她不會勸我逃離。”
蘇璃的笑容瞬間崩塌。
她的皮膚逐漸變得透明,下方翻騰的血霧顯露無遺,聲音亦變得尖銳刺耳:“你敢否認心中的那份執念?你敢言你不想?”
陸寒緊緊握住劍柄,劍身上的上古紋路陡然亮起。
他望着那團緩緩扭曲的虛影,憶起現實中蘇璃站在晨霧裏所言:“你帶着你的道,歸來了。”
原來,最爲凌厲的劍,從來都不是用於斬殺他人,而是用以斬斷自己心中的執念。
“我想。但我更期望,她能活着目睹那片野菊。”
話未言盡,蘇璃的投影便“嘩啦”一聲破碎。
血霧中傳來命劫童子的冷笑,然而寒仿若未聞。
他目光凝視着識海深處,那裏突然泛起一絲溫暖的波動,恰似沉睡多年的古鐘即將敲響第一聲。
陸寒緊緊握着顫動不止的鐵劍,望着蘇璃投影破碎後血霧中飄起的幾縷星屑,宛如那日藥廬房檐角被風捲落的蒲公英。
他心中煩悶不已,正欲鬆開攥得發白的手指,識海深處突然傳來金石碰撞的清脆聲響??恰似古寺中落滿塵埃的銅鐘被敲開第一道裂縫。
一個蒼老的身影自劍鳴聲中浮現。
此人身着已然褪色的玄色道袍,腰間玉佩碎成三塊,卻依舊透着靈光。
其眉骨處有一道陳舊劍,自額頭一角斜斜延伸至下巴。
他的身形呈半透明狀,卻比這灰白色空間中的任何事物都更爲清晰,仿若從更爲古老的時代直接雕琢而出。
“小夥子,慌什麼?”
守道者殘魂的聲音猶如砂紙在青銅上摩擦,卻有一種奇異的安撫之力。
“你方纔斬斷的並非感情,而是執念。真正的求道,從來不是斬斷感情,而是駕馭感情。”
他抬手朝着陸寒心口的方向虛虛一點,此時陸寒的心口正因劍意的躁動而微微發熱。
他對陸寒說道:“你與蘇璃之間的緣分,恰似劍胚中淬鍊的火,又似求道途中照亮前路的燈,絕非你要斬斷的荊棘。”
陸寒的喉結上下動了動。
他驀地憶起老匠頭教他打鐵時所言:“好鐵需經千錘百煉,最爲關鍵的是,錘子落下時,心中要想着打造的刀刃,而非那些要碎掉的渣滓。”
此刻,守道者所說的話,與老匠頭那粗糙的嗓音在他腦海中重疊。
他握着劍的手先是緩緩鬆開,而後又慢慢攥緊。
這一回,他手心裏不再是冷汗,而是燙得令他疼痛的溫度。
“你嘗試用‘道意共鳴”回應她的那份執念。”
守道者殘魂的身影愈發淡薄,宛如被晨霧逐漸吞噬的山尖。
“你可還記得,她搗藥時總愛哼唱的那支小調?你幫她撿藥草時,她的耳尖會變得通紅?還有,你說要帶她去看野菊的那日,她的鞋尖在泥地上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陸寒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那些被他深藏於劍鞘最深處的細節,此刻如潮水般湧現。
蘇璃在藥廬中,踮腳去夠竹匾時,髮尾掃過他手背的癢癢之感;她爲他包紮歸墟之戰傷口時,銀針在燭火下晃動的細細影子;還有那晚,他坐在鐵匠鋪外賞月,蘇璃抱着一罈自己釀的青梅酒突然出現,說“聽說劍修都愛喝這
個”,結果她自己喝了半壇便趴在石桌上,耳尖紅得如浸血的珊瑚。
“我並非不要你。”
他閉着眼睛,聲音輕如落在劍刃上的雪。
“我只是不能讓你等待。我要衝破這命劫,查清歸墟的真相,方能站在你面前,說一句‘這次換我來護着你。”
他一睜開眼睛,那灰白色的空間便突然開始震顫。
鐵劍嗡嗡作響,從掌心脫離,懸於兩人中間,劍身上的上古紋路相連,宛如流動的星河。
陸寒的手指輕輕拂過劍脊,此次已無刺痛之感,唯有熟悉的溫熱,恰似蘇璃遞給他的藥盞的溫度,似老匠頭拍他肩膀時手的溫度,如大柱哥塞給他的熱乎乎的炊餅的溫度。
“我以道意共鳴,回應你的心意。”
話未說完,那破碎的血霧驟然凝結。
蘇璃的投影再度出現,這一回,她裙角不再沾染妖異的紅光,髮梢的藥汁綠得格外清亮,眼尾的淚痣仿若被水洗過的硃砂。
她望着陸寒,又看了看他身後懸浮的鐵劍,再瞧瞧他眼中湧動的光亮,突然笑了起來。
這笑容,比陸寒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要耀眼,宛如久盼春天才盛開的野菊花。
“你終是......明白了。”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點在鐵劍的刃上。
“我便知曉,我的阿鐵,絕非那種會臨陣脫逃之人。”
星光自她腳下升騰而起,緩緩將她向上託起。
寒欲伸手拉住她,卻見她連連搖頭,並說道:“莫要追了。此劫,我與你一同度過。”
就在最後一縷星光沒入他眉心之際,他聽到她的聲音在自己識海最深處響起:“後山的野菊,今年開得極爲繁茂。”
鐵劍“哐當”一聲墜落在地。
陸寒俯身去拾,手指剛觸及劍鞘,他體內便似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這股劍意,比之前更爲純粹,不再似那尖銳扎人的芒刺,反倒如同能包容萬物的大海??他清晰地感覺到,蘇璃身上的藥香與鐵匠鋪中的鐵屑味交融在一起,大柱哥揮舞屠刀的聲響與小桃的笑聲交織一處,就連老匠頭咳嗽時
的喘息聲,都融入了這劍意之中。
“道意共鳴......”
命劫童子的聲音陡然變得異常刺耳。他那瓷娃娃般的臉龐,竟出現了細微的裂紋,漆黑的眼珠裏首次流露出情緒,是驚訝與不甘交織的神情。
“真未料到,你竟能以'道'應對劫數。不過,這纔剛剛開始。”
他手中緊捏的血紋玉簡驀地射出刺眼的紅光,灰白色空間裏的金色符文亦開始重新排列。
陸寒抬頭望去,只見最中間的符文正滲出暗紅色的液體,仿若被鮮血浸透的絹布,其上隱約可見諸多刀尖的影子。
“第二劫......”
命劫童子頭頂的雙髻開始散開,金鍊子上的道紋扭曲如可怖的蛇形。
“身劫。”
陸寒彎腰拾起鐵劍。
此次,他握劍的動作輕柔卻沉穩。
他望着命劫童子身後翻騰湧動的血雲,耳畔只聞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這心跳聲蓋過了周遭一切嘈雜之音。
在這心跳聲中,有蘇璃的歡笑,有老匠頭打鐵的錘擊聲,有大柱哥的吆喝聲,還有小桃的驚呼聲。
這些,皆是他的道。
就在那血雲之中,第一根寒光閃爍的尖刺,瞬間刺破了灰白色空間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