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內的溼氣裹挾着鐵鏽氣味,緩緩侵入鼻腔。
陸寒剛將掌心貼於石碑之上,指腹便被石紋中滲出的溫熱燙得微微顫抖。
這溫度並非石頭應有的,反倒似某種活物的血脈在皮下流動。
他驀然憶起昨夜爲鐵匠鋪老周修理犁頭時,燒紅的鐵塊亦是如此,即使隔着三層布,仍能灼得人疼痛難忍。
然而,未等他抽回手,太陽穴便驀地一陣劇痛襲來。
無數畫面如被暴雨擊落的花瓣般,劈頭蓋臉地砸進他的腦海:血珠沿着劍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綻開暗紅色的花朵;身着緋色裙的姑娘踮起腳尖爲他系劍穗,髮間的桃花飄落至他的頸窩,癢得他偏過頭去躲避;懸崖底部的風裹
挾着雪粒子灌進領口,她的手緊緊攥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嵌入肉中,說道:“阿寒,若有一人先死,來世必於紅塵中尋你。
“寒哥?”
蘇小璃的聲音彷彿從遙遠之處飄來。
陸寒猛地眨動眼睛,在眼前的重影中,她額間的蓮花印記正散發着與石碑相同顏色的金光,與記憶中她揮劍時眉心的那抹劍紋相互重疊。
此時他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抓住了她的手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而她的另一隻手仍按在“雙生”二字之上,指尖微微顫抖。
“我......我看見了......”
蘇小璃的喉結動了動,睫毛急促地顫動着。
“山谷燃起大火,火舌舔舐着我們的衣角。你說‘小璃,跟着我的劍走,然後......然後你轉身擋在我身前,背上捱了三刀。”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彷彿能看見前世的血漬。
“爲何......爲何這些畫面比我所記得的藥鋪賬本還要清晰?”
陸寒的喉嚨一陣發緊。
他憶起方纔記憶中的最後一幕??她身着染血的緋裙跪在懸崖邊,懷中抱着斷爲兩截的“問塵”,而他的屍身則掩埋於崖底,被積雪覆蓋了半尺之厚。
原來並非他總覺得這把刀有“溫度”,而是她用兩世的眼淚浸潤劍胚,以七世的執念溫養刀魂。
“因爲我們曾有約定。”
他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她腕骨上的薄繭。
與前世她爲他研劍譜時磨出的繭子位置分毫不差。
“前世你說,來世要在紅塵中尋覓我。”
礦洞深處忽然傳來碎石滾落的輕微聲響。
陸寒瞬間繃緊脊背,手按在“問塵”的刀柄上,然而轉頭望去,只看見石壁投下的陰影中,一截青鱗蛇紋的袖口一閃而過。
他正欲追去,蘇小璃卻拽住他的衣角:“寒哥,看碑。”
石碑上的刻痕不知何時全部亮了起來,淡金色的光流順着石紋遊走,在兩人腳下匯聚成一個雙生劍紋的影子。
陸寒的刀鞘突然發燙,“問塵”竟自行掙出半寸,刀刃上的缺口處泛着微光,似在回應碑上的劍譜。
“雙生劍訣,本爲同修。”
蘇小璃輕聲念出碑上新增的銘文,聲音中帶着他從未聽聞過的清冽。
“一刃斷塵,一劍渡厄,缺其一則靈脈亂,失其一則輪迴轉。
她抬頭看向他,眼中的霧氣消散得一乾二淨。
“原來並非我總覺得你的刀香中帶有藥草味,而是我們的靈脈......相互纏繞在一起。”
陸寒的耳尖泛起紅暈。
他想要否認,可體內亂竄的熱流卻十分誠實。
那股總在他運動時四處碰壁的氣,此刻正順着蘇小璃指尖的金光,乖乖匯入他的丹田。
原來兩世以來他始終卡在煉氣大圓滿,並非是資質欠佳,而是缺少了這把“鑰匙”。
“叮”的一聲輕響。
兩人同時轉頭,只見礦洞入口的方向,一顆指甲蓋大小的青銅棋子正滾落於地。
陸寒剛要去撿,那棋子突然爆出一團黑霧,化作一隻青鱗烏鴉,撲棱着翅膀向洞外飛去。
他正欲追去,蘇小璃卻拉住他:“莫要去,那是追蹤法器。”
她低頭嗅了嗅空氣。
“有蛇涎的腥氣??青鱗那傢伙,又在附近。”
陸寒的眉峯緊緊皺起。
他憶起三日前於鎮外所見的青袍道士,亦想起那道士望向蘇小璃時陰惻惻的目光。
原來並非他無端生疑,自他們進入礦洞伊始,便已被人暗中監視。
“他傳信了。”
蘇小璃以指尖輕按自己耳後,那裏有個淡青色的印記,乃是她暗自習得的追蹤術。
“信中內容......是‘雙生劍紋已現,宿命輪迴即將重啓’。”
她面色慘白。
“寒哥,他們......他們一直在等這一刻。”
陸寒緘默不語。他凝視着石碑上的劍譜,又看向“問塵”刀身的缺口??前世,這把刀在他爲護她擋劍時折斷,今世,刀胚之中仍留存着半截劍骨。
或許青鱗所言不虛,他們的宿命自斷刀那日起便已糾纏成死結,然而此次.......
他抬手輕觸蘇小璃髮間的銀簪??那是他用廢鐵打造而成,她卻視若珍寶般佩戴着。
“無論輪迴多少次。”
他指腹輕輕摩挲過她的耳尖。
“此次我不會再讓你抱着斷刀苦等。”
蘇小璃的耳尖瞬間緋紅。
她正欲開口,“問塵”刀突然發出清脆的鳴響,刀身的缺口處竟滲出點點金芒,仿若有什麼東西即將破刀而出。
陸寒一驚,趕忙按住刀鞘,卻覺掌心熾熱,彷彿握着一塊剛出爐的生鐵。
與他初次鑄刀時,爐中的鐵水溫度別無二致。
蘇小璃湊近:“寒哥?刀......在發燙?”
陸寒凝視着刀身的缺口。前世斷刀之際,他心中最後所想乃是“若有來世,定要鑄一把不會折斷的刀”。
此刻,刀身的熱流順着他的掌心向胳膊蔓延,好似在回應他的執念。
他驀地憶起老周頭曾說過的話:“好刀有靈,會等待主人來圓滿它的心願。”
或許,是時候該圓滿這把刀的心願了。
礦洞外隱約傳來雞叫聲。
陸寒望着石碑上尚未完成的劍譜,又輕撫”問塵”的缺口,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牽起蘇小璃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她的指縫傳遞過去:“走,回鐵匠鋪。”
“回鐵匠鋪?”
蘇小璃有些茫然。
“難道不該先去查明青鱗之事嗎?”
“查明此事不急。”
寒輕捏她的手,目光落在刀身的缺口處。
“我突然想......鑄一把新刀。”
鐵匠鋪的風箱被拉動得呼呼作響,寒額角的汗珠順着下頜滴落在鍛鐵砧的凹痕之中。
他左手鉗着半尺長的斷刀,右手舉起鐵錘的動作卻比往日遲緩了三分。
並非力道不足,而是那斷刀在炭火中燒了半柱香的時間,竟未像尋常鐵器那般紅得發亮,反而泛着珍珠母貝般的幽光。
“寒子,你這是要回爐重鑄?”
鐵大娘端着銅盆從後屋走出,看到砧上的斷刀時,銅盆險些砸到腳面。
她擦拭掉沾着麪漿的手,湊到爐邊眯眼細看:“怪哉,這刀胚裏怎麼好似裹着活物一般?”
陸寒的虎口被刀柄震得發麻。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斷刀在發燙,並非灼人的熱,而是如同有一隻被捂在棉布裏的雀兒,一下又一下地撞擊着他的掌心。
前世懸崖底的雪粒陡然湧入記憶,他恍惚間又看見蘇小璃跪在崖邊,斷刀上的血珠凍結成紅瑪瑙般,她的眼淚滴落在刀身上,“阿寒,這刀斷了,可我總夢見它還能復活。”
“再添些炭火。"
他嗓音沙啞地說道,鐵錘落下時刻意偏移了半寸。
並非砸向刀背,而是順着缺口處的暗紋輕輕敲擊。
火星濺起的瞬間,斷刀突然發出清越的嗡鳴聲,原本參差不齊的斷口竟開始泛出金色光芒,仿若有液體金屬在皮下流動。
鐵大孃的手緊緊攥住圍裙。
她在鎮上做了三十年的鐵匠娘子,頭一回見到鐵器自行“生長”出新刃。
那斷刀的缺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閉合,新長出的部分並非普通的灰鐵,而是泛着青黑的寒芒,刀身中段還浮現出一道極淡的劍紋,宛如用月光刻上去的一般。
“靈、靈鍛!”
她突然提高了聲音,驚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我聽老輩人說過,只有帶有靈智的器胚纔會自行尋形,這哪裏是在打鐵,分明是刀在借你的手重生!”
陸寒的鐵錘“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他凝視着刀身上的劍紋,喉結微微蠕動。
此紋路與礦洞石碑上所刻的“雙生”二字別無二致。
前世,蘇小璃的劍名爲“渡厄”,他的刀名爲“問塵”,斷刀之中嵌着半塊劍骨。
原來,從那時起,兩把兵器便在靜待這一世的重逢。
“寒哥!”
院外陡然傳來蘇小璃輕柔的呼喚。
陸寒抬頭,恰好看見她扶着門框喘息,額角沾着草屑,手中緊攥着一把帶露的青芽。
然而,她的臉色欠佳,脣色發烏,指尖在微微抽搐。
“我採藥之時.......誤食了毒草。”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另一隻手卻熟練地從竹籃中翻找出幾味藥:“但我記得,應當用紫背天葵搭配金盞草,再加半錢地丁草調和。”
說話間,她已將藥草揉碎,湊到鼻端嗅了嗅,又添了一片薄荷進去。
“如此......應當能夠解毒。”
陸寒衝過去時,她剛把藥汁灌進嘴裏。
他握住她發冷的手腕,能夠感覺到脈搏跳動得極快,然而不過片刻工夫,她的脣色便開始轉紅。
最令他心驚的是她調配藥材的手法。
並非藥鋪學徒那般生澀,而是宛如浸淫藥道數十年的老手,指尖拿捏藥草的力道絲毫不差,連藥汁的濃淡都控製得精準無誤。
“我似乎......以前常做此事。”
蘇小璃低頭望着掌心的藥渣,睫毛在眼下投下凌亂的影子。
“方纔看見那株毒草,我腦海中突然浮現出‘紅莖三瓣葉,根鬚如蛇信’的口訣,彷彿......有人在我耳邊唸了上百年。”
陸寒的手指輕輕覆上她的手背。
他憶起礦洞裏石碑發光之時,她念出“雙生劍訣”的清冽聲線,與此刻講述藥草口訣的語氣有幾分相似。
或許,他們的靈脈相互纏繞,不僅僅是修煉上的羈絆,就連記憶也在彼此牽引。
“去裏屋歇息。”
他輕聲說道,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
“我守着鍛刀,待你痊癒後再一同查看。”
蘇小璃點了點頭,轉身時,竹籃裏掉落出一片葉子。
陸寒彎腰去撿,卻見那葉子背面有暗紅的紋路,宛如一條盤着的蛇??與青鱗袖口的蛇紋毫無二致。
山巔破廟的檐角,白淵後裔的手指在石桌上敲出有規律的聲響。
他望着鐵匠鋪的方向,嘴角泛起冷笑:“雙生劍紋現世,靈鍛引動器靈,連藥毒都喚醒了宿慧。”
他掀開袖袍,露出臂上暗紅的咒文。
“歸墟的大人所言極是,宿命輪迴的齒輪,只要這兩人相遇便會轉動。”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黑玉,對着月光唸誦晦澀的咒語。
黑玉表面浮現出鐵匠鋪的景象:陸寒正將重鑄的刀浸入冷水,刀身騰起的霧氣裏,竟隱約映出前世的畫面????緋裙女子和青衫少年在桃樹下比劍,少年的刀與女子的劍擊,進出的並非火星,而是兩朵並蒂的桃花。
“還差最後一步。”
白淵後裔的瞳孔縮成細線。
“待這把刀徹底成型,命線碎片就會匯聚……………”
鐵匠鋪裏,陸寒剛用布擦拭乾淨刀身。
重鑄後的“問塵”比前世薄了三分,刀背卻多了一道劍脊,恰好能夠卡住蘇小璃那把未出鞘的木劍。
他正欲試試手感,刀身突然劇烈震顫,震得他掌心發麻。
“寒哥!”
蘇小璃從裏屋跑出來,手中緊攥着一塊從礦洞帶回的碎石??那是石碑的殘片。
此刻,殘片背面正滲出金光,一行小字緩緩浮現:“雙生共命,逆天而行”。
陸寒望着刀身上映出的前世畫面,又看向石碑殘片上的字,喉間突然發緊。
他憶起礦洞裏蘇小璃所說的“靈脈纏在一起”,憶起鐵大娘所說的“靈鍛”,原來他們的相遇並非巧合,而是兩把兵器,兩縷靈脈,在七世輪迴中拼命地重逢。
而那行剛浮現的字,宛如一根細針,扎進他的心口??逆天而行。
可這一世,他偏要逆上一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