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源的震顫尚未平息,陸寒耳畔陡然響起清越劍鳴,比先前更爲鮮活靈動,好似有靈識在叩擊他的識海。
他仰頭望去,碑身星輝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匯聚成一道人形光影。
那是一個負劍而立的身影,衣袂在無形的氣流中飄動,眉目卻被星光所籠罩,唯有一雙眼睛明亮得驚人。
“若要繼承道源碑的力量,需歷經三重試煉。”
陸寒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着守道劍柄,劍紋在掌心處發燙。
他能感覺到識海裏有某種東西在翻湧,彷彿被封印的記憶正順着劍紋向上鑽動。
“是何種試煉?”"
他問道,聲音比預想中更爲沉穩。
“心障。”
光影抬手,碑前地面裂開一道幽藍裂隙,裂隙深處浮動着血色霧氣。
“過往的執念,未來的恐懼,還有......你最懼怕面對的自己。”
蘇小璃的呼聲忽然被隔絕在裂隙之外。
陸寒回頭,看見她扒着無形屏障,藥簍裏的藥材散落一地,髮間那株幹薄荷被氣流卷得打轉。
她的嘴脣動了動,他讀懂了口型??“小心”。
“我自會小心。”
陸寒對着空氣輕聲說道,而後邁步跨入裂隙。
血腥味率先湧入鼻腔。
他置身於童年的鐵匠鋪中。
爐火燒得正旺,火星子噼啪濺落在青石板上,父親陸鐵山的背影在火光中晃動,正彎腰撿起地上的斷劍。
那是他十二歲那年的冬天,雪下得極厚,鋪子裏卻因爐火溫暖得冒出白霧。
“寒兒,把淬劍的水端來。”
陸鐵山的聲音帶着笑意,與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陸寒的喉嚨突然發緊。
他想回應,卻發不出聲音。
他看見門外湧入七八個黑衣修士,帶頭那人腰間掛着幽冥宗的骷髏玉牌??正是三年前屠戮村子的邪修!
“交出那柄殘劍,饒你全家性命。”
帶頭修士的劍尖挑起陸鐵山的下巴。
“聽說你打鐵時總唸叨‘劍靈”,老子倒要看看,什麼靈能擋得住我的淬毒劍。”
陸鐵山的血濺落在斷劍上。
那柄被他打造了三年的殘劍突然震鳴,劍身上浮現出若隱若現的龍紋。
陸寒想衝過去,卻發現自己的手穿透了父親的肩膀????這是幻境。
“你本可以阻止這一切。”
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憤怒使者從陰影中走出,赤紅色的瞳孔裏翻湧着火焰。
“那天你去後山撿鐵礦,若早回來半個時辰,你父親就不會......”
寒的指甲掐進掌心。
他看見幻境裏的自己正跌跌撞撞衝進鋪子,懷裏的鐵礦撒了一地,哭着去抱父親逐漸冰冷的屍體。
斷劍在他懷裏震顫,龍紋順着他的手腕爬進皮膚????那是他第一次覺醒劍紋。
“夠了。”
陸寒咬着牙轉身。
“我知曉自己並非完美之人。’
他望着憤怒使者身後不斷重複的血腥畫面,父親的血一次又一次濺落在斷劍上。
“但後來我殺了那七個邪修,將他們的頭顱放在父親墳前;我學會了淬劍,讓村子裏再沒有孩子遭受欺辱;我......”
他突然笑了。
“我還活着,這便是彌補。”
憤怒使者的瞳孔收縮成細線。
他身後的幻境開始扭曲,血霧被劍氣撕成碎片。
陸寒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識海深處剝離,好似一塊燒紅的鐵被拔了出來,疼得他膝蓋發軟,卻笑得愈發開懷:“這一關,我通過了。”
裂隙再次張開。此次湧出來的並非血腥味,而是刺骨的寒意。
寒站在一片焦土之上。
他的左手沾滿鮮血,右手握着守道劍,劍刃上還滴着血珠。
不遠處倒着蘇小璃,她的藥簍被劈成兩半,髮間的幹薄荷混着血貼在臉上,眼睛睜得很大,彷彿難以置信。
“小璃!”
陸寒疾步撲去,然而在觸及她的?那,身體竟直接穿透而過??又是一場幻境。
“瞧瞧你自己。”
恐懼使者自焦土之下爬出,皮膚呈現出死灰之色,聲音猶如指甲刮擦鏡面般刺耳。
“混沌容器覺醒之日,便是你親之時。你以爲能夠反抗?你體內的劍紋本就是開啓混沌的鑰匙!”
陸寒的左眼不受控制地泛起幽藍光芒。
他目睹幻境中的自己轉過身,揮劍劈向縮在樹後的小石頭。
那孩子手持半塊碎鐵,哭喊道“陸大哥”,碎鐵瞬間被劍氣劈成齏粉末。
“不。”
陸寒緊緊握住守道劍,劍鳴聲陡然變得清亮,彷彿在回應他內心的抗拒。
“我有蘇小璃,有小石頭,還有.......所有我在乎的人。”
他望着幻境中自己染血的雙手。
“他們讓我明白,人並非被命運隨意驅使。
恐懼使者的身體開始崩裂,每一片碎肉都發出尖銳的叫聲:“你不過是自欺欺人!你根本無法掌控......”
“夠了。”
陸寒將守道劍插入焦土,劍紋順着劍身蔓延開來,在地面繪出一幅巨大的星圖。
“我無懼未來,因爲當下我便能做出選擇。”
焦土幻境如冰面般裂開。
陸寒腳步踉蹌地扶住劍,抬頭望去,只見道源碑的光影重新凝聚,此次眉目較之前更爲清晰??竟與他有七分相似。
“兩關已過。”
光影的聲音中多了一絲讚許。
“第三關......正等待着你。”
陸寒順着其目光望去。
裂隙深處的霧氣逐漸消散,露出一片荒蕪之境。
那裏既無樹木,也無青草,連風都帶着鐵鏽的味道。
他看見遠處矗立着一塊斷碑,碑上刻有“心有塵寰”四字,卻被一道裂痕劈成兩半。
“這是......”
他剛欲舉步,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劇烈的爆炸聲。
是無相子的聲音,夾雜着荒墟三使的尖嘯:“快!趁他還在試煉之中,毀掉道源碑!”
陸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回頭望向裂隙之外,隱約看見蘇小璃正被絕望使者纏住,小石頭手持碎鐵衝上前去幫忙,卻被一道黑芒掀翻在地。
“第三關......是絕望嗎?”
他低聲自語,守道劍突然自行出鞘,懸浮於他身側,劍紋在他左眼流轉成漩渦狀。
“無論是什麼,我都定能通過。”
他最後看了一眼荒蕪之地的斷碑,隨後轉身衝進裂隙。
這一次,他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爲沉穩。
陸寒的靴子碾壓過荒地上的碎石,沙沙聲響在死寂之中格外刺耳。
他環顧四周????不見蘇小璃被纏住的身影,也不見小石頭被掀翻的狼狽模樣,就連無相子的爆炸聲也彷彿被抽乾一般,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撞擊着耳膜。
“害怕了?”
沙啞的低語聲從背後緩緩傳來。
陸寒轉身,看見絕望使者正從斷碑的裂痕中滲出,皮膚好似被泡爛的灰布,眼眶中翻湧着墨色霧團。
“你以爲前兩關是僥倖?這纔是真正的深淵??”
他的指尖劃過陸寒的肩膀,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即便你獲勝,你在乎的人都將死去。蘇小璃的藥簍將永遠沾染着血跡,小石頭的碎鐵會被踩進泥土之中,就連你師父蕭無塵......他隱藏了二十年的祕密,也會隨着你的道源之力暴露,被七大宗門碎屍萬段。”
陸寒的喉結動了動。
他憶起蘇小璃髮間那株幹薄荷,每當她低頭採藥時便會輕輕搖晃;憶起小石頭手持碎鐵衝過來時,睫毛上還掛着被黑芒掀翻時的淚水;憶起蕭無塵在寒夜中爲他蓋上劍譜,白髮掃過他手背時的溫度。
這些畫面在他的識海中翻湧,卻並未像前兩關那樣化作血腥幻境??它們只是純粹地、溫暖地存在着。
“你在說謊。”
陸寒開口,聲音比預想中輕柔,卻猶如淬了鋼的劍一般。
“因爲你根本不明白,他們在世時,給予了我多少不會輸”的理由。”
他緊緊握住守道劍,劍紋在掌心滾燙異常。
“即便只剩我一人......我也會替他們看遍塵寰的日出,替他們守住應當堅守的道。
絕望使者團般的瞳孔劇烈收縮。
"
他身後的斷陡然震顫,“心有塵寰”四個刻痕之中滲出金芒,似要撕裂這一層絕望的繭縛。
陸寒感覺到有某種東西從腳底升騰而起,沿着脊椎向識海鑽去。
並非痛苦之感,而是如久旱逢甘霖般的暢快,就連之前剝離心障所留下的灼痛亦被撫平。
“第三關......過。”
道源的光影不知何時立於他的身側,眉目已然完全清晰,竟與他在鏡中所見的模樣毫無二致。
光影抬手按壓在他的額間,金色流螢順着指縫湧入識海,說道:“凡道劍紋,醒。”
陸寒的左眼驀地泛起鎏金光澤。
他低頭看向手背,原本幽藍的劍紋正以肉眼可見之速度蛻變爲金紋,龍形紋路從手腕攀至小臂,每一道都流轉着星芒。
守道劍突然發出清越悠長的鳴響,劍刃上的鏽跡簌簌脫落,露出內裏如寒潭般的劍身。
原來這柄陪伴他三年之久的鐵劍,竟是被凡鐵封印了靈韻的上古神兵。
“好個混沌容器。”
暴喝之聲撕裂了碑靈的低吟。
陸寒抬頭望去,正好看見無相子破雲而來,身後跟着被打散又重新組合的荒墟三使。
他的法袍被虛無法則撕扯得破破爛爛,臉上卻浮現出癲狂的笑容:“你以爲得了道源之力便能反抗?混沌所需的從來不是什麼'道',而是能夠容納所有規則碎片的容器!”
他指尖凝聚的黑霧之中,隱約可見蘇小璃被因果絲纏住的手腕,以及小石頭趴在地上咳血的模樣??竟是運用祕術將外部戰場投影至此。
陸寒的金紋劍突然震顫着飛向空中。
他望着投影裏蘇小璃咬緊牙關去解開因果絲,小石頭爬起來用身體護住她的後背,喉間湧起滾燙之物。
“你搞錯了。”
他伸手接住下墜的守道劍,金紋順着劍身蔓延開來,連劍尖都泛起了淨化黑霧的白光。
“混沌容器......從來不是他人賦予的身份。”
他向前踏出一步,劍氣掀起的風颳得無相子的法袍獵獵作響。
“是我自己,抉擇要容納什麼。”
無相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剛欲再次凝聚虛無法則,道源碑突然發出轟鳴。
陸寒與他同時轉頭,只見碑身的光影正劇烈扭曲,原本與寒相似的面容逐漸模糊,最終化作一團混沌的光霧。
“真正的混沌容器......”
光霧裏傳出比碑靈更爲古老的聲音,宛如來自地底深處的鐘鳴。
“早已誕生,而他......不在這裏。”
話音未落,陸寒感覺識海之中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
他望向被投影的外部戰場,蘇小璃恰好掙脫了因果絲,正抬頭朝着他的方向看來。
她髮間的幹薄荷在風中搖晃,極似某段被遺忘的記憶裏,某個小女孩舉着薄荷葉說“這是我新認的藥草”時的模樣。
而在更遠的天空盡頭,一朵烏雲正以詭異的速度凝結,雲裏隱約可見半張臉的輪廓,與陸寒的面容重疊又錯開,如同兩滴即將融合卻被外力分開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