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源碑上的血線蔓延速度愈發迅疾。
陸寒清晰地察覺到,那股粘稠且溫熱的液體沿着鞋面漫溢上來,仿若有生命之物一般,輕輕舔舐着他的腳踝,鐵鏽般的氣味濃烈刺鼻,令人煩悶不已。
蘇小璃緊緊攥着他衣袖的手不住顫抖,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蒼白色;小石頭整個人緊緊貼靠在他的後背,急促的呼吸透過布料摩挲着他的肩胛骨。別看這孩子年紀尚小,此刻卻比任何人都敏銳,早在血線剛剛滲出之際,
便已發出尖叫示警。
"......"
蘇小璃突然鬆開手,蹲下身去,用指尖蘸取了些許血液。
「血珠剛一觸碰她的皮膚,便發出滋滋的聲響,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烙下了淡紅的印記。
她倒吸一口冷氣,但仍湊近去聞了聞,說道:“有一股腐木混合着雷火的味道......極像三年前我在亂葬崗見到的冥河水。”
陸寒的喉結微微動了動。
他識海裏的劍紋開始發燙,那些暗紅的血絲順着經脈向上竄動,徑直抵達太陽穴。
這是他體內殺戮慾望即將覺醒的前兆。
然而此刻,他強忍着這股衝動,目光緊緊鎖定在那正在流血的碑上。
他憶起蕭無塵曾說過,道源碑是上古修士以神魂鑄造而成,每一道裂痕之中都隱藏着一段因果。
而這碑所流淌的,哪裏是血?分明是被強行抽離的神魂殘魄。
“這是封印鬆動的徵兆。”
宿命鏡靈的聲音突然在衆人頭頂炸響。
陸寒抬頭望去,只見道源碑上的人臉輪廓愈發清晰,眼尾垂着幽藍色的光紋。
“有人運用混沌之力喚醒了碑中沉眠的存在。他本應被永遠困鎖在時間裂隙之中......”
話未說完,那正在流血的碑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陸寒被氣浪衝擊得踉蹌後退,蘇小璃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腰帶,才使他沒有摔倒。
小石頭“啊”地驚叫一聲,躲到了蘇小璃身後,只露出一雙溼漉漉的眼睛。
衆人眼前的血線瞬間凝結成暗紅的冰晶,順着碑身“咔嚓”一聲,裂開了如同蛛網般的紋路。
黑霧從裂縫中噴湧而出,好似有生命的蛇羣一般,瞬間將整座碑陣包裹起來。
“後退!”
寒抽出守道劍,金黑相間的劍紋在劍身遊走,將黑霧逼退了半尺。
然而,那黑霧卻好似認準了他一般,繞過劍鋒,徑直向他的面門鑽來。
他正欲運起劍氣,忽然聽到一聲清越的劍鳴。
聲音是從碑裂之處傳來的,熟悉得讓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E......
他的喉嚨發緊。那劍鳴與他體內的劍意產生了共鳴,震得守道劍嗡嗡作響,幾乎要脫手而出。
蘇小璃察覺到他的異樣,順着他的目光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碑裂處的黑霧正在逐漸凝結。先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指尖纏繞着暗金色的鎖鏈;接着是玄色的衣襬,沾染着星點的血漬;最後是一張熟悉的臉。
蒼白、陰鷙,卻比記憶中多了幾分瘋癲的光。
“秦昭?”
蘇小璃脫口而出。她憶起半年前在幽冥宗地牢,這個男人用淬毒的劍刺穿她左肩時,也是這樣的眼神。
而此刻,他的雙眼完全漆黑,不見眼白,背後翻湧着混沌之力,仿若一團永遠無法饜足的活物。
寒的手指在劍柄上微微顫抖。
他想起鏡界裏那個背劍的身影,想起蕭無塵袖中的沉水香,更想起自己每次殺戮慾望覺醒時,識海裏總會迴盪着的、陌生卻又熟悉的低語。
此刻,所有的碎片突然拼接在一起??那道身影的氣息,那縷沉水香,原來都與眼前這人有關。
“沒想到......你還活着。”
陸寒的聲音低啞,手中的守道劍卻握得更緊了。
劍紋從頸側竄到手臂,在皮膚下形成猙獰的暗紋,這是他第一次無法完全壓制體內的力量。
秦昭抬起眼。他的目光掃過陸寒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並非復活,而是重生。”
他抬手一揮,黑霧瞬間裹住了荒墟三使的脖頸。
三使原本扭曲的面容突然變得虔誠起來,單膝跪地,額頭幾乎貼到地面。
“混沌纔是真正的秩序,而你......”
他緩步走向陸寒,每一步都在地面踩出深坑。
“是我曾經失敗的自己。”
陸寒後退半步。
他能感覺到兩人之間的空氣在震顫,那是兩種同源劍意的碰撞。
他終於明白,爲何自己總會對殺戮產生渴望????那是秦昭的殘魂在他體內掙扎,是被封印的雙生劍意。
“雙生一體......”
宿命鏡靈的聲音裏帶着悲愴。
“上古劍靈本爲一體,卻因道心分歧分裂成正邪兩面。你承載着“善”的執念,他卻被‘惡’所吞噬……………”
“夠了。”
秦昭驀地揮手。
鏡靈之聲驟然止息,道源碑上的人臉輪廓剎那間模糊,仿若被無形之手抹去。
他的目光再度鎖定陸寒。
“此刻,該讓這分裂的宿命終結了。”
混沌之力如浪潮般洶湧襲來。
陸寒緊咬着牙揮劍,金黑劍氣與黑霧相互撞擊,爆發出刺目的強光。
蘇小璃拽着小石頭躲至碑後,風鈴兒撐着守道劍艱難起身,卻被氣浪掀得撞在碑上,咳出一口鮮血。
“寒哥哥!”
小石頭的尖叫被爆炸聲所淹沒。
寒的衣袖被黑霧撕開一道口子,手臂上出現暗紅抓痕。
那是混沌之力在侵蝕他的身體。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秦昭的劍意正順着傷口往他識海鑽去,試圖與他體內的上古劍意融合。
“你無法取勝。”
陸寒忽然笑了。
他鬆開守道劍,任其“噹啷”一聲落地。
金黑劍紋自全身竄出,在他背後凝結成半透明的劍影。
那是上古劍靈的完整形態。
“因爲我從來都並非’善’的那一面。”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帶着幾分陌生的沙啞。
“我只是......選擇了不同的道。”
秦昭的腳步頓住。他眼中的漆黑閃過一絲裂痕,似是被什麼刺痛。
與此同時,碑陣外的山巔。
無相子立於一塊凸出的巖石之上,望着遠處翻湧的黑霧,手指神經質般敲打着腰間玉牌。
他的玄色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嘴角卻緩緩上揚,露出狂喜之態:“太好了………………”
山巔的風裹挾着碎石打在無相子臉上,他卻渾然不覺。
玄色道袍下的手指幾近將玉牌捏碎,眼底的狂喜幾近溢出??他爲這一天已等候三百年。
自發現道源碑封印着混沌劍主殘魂起,他便暗中謀劃佈局:派遣風鈴兒以因果絲術攪亂各宗氣運,命令荒墟三使在人間散播負面情緒以滋養封印裂痕,甚至不惜讓白霜夫人用鏡面嫁禍術引陸寒入局......如今,黑霧翻湧處那道
玄衣身影,正是他計劃的最終關鍵。
“混沌劍主終於迴歸!”
無相子喉頭滾動,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他舉起玉牌對準山谷,準備以混沌令召秦昭前來共商大計,可下一秒,那道身影忽然側過臉。
秦昭的目光掃過來時,無相子如墜冰窟。
那根本不是看向盟友的眼神??漆黑的眼瞳裏毫無溫度,只有居高臨下的審視,仿若看着一具隨時可碾碎的螻蟻。
“你不過是棋子罷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山風,撞進無相子耳中。
他的手劇烈顫抖,玉牌“啪”地摔在巖石上,裂成兩半。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他猛地轉頭,正看見風鈴兒捂着滲血的嘴角從霧中走出。
少女的因果絲在掌心若隱若現,眼底卻不見往日的盲從:“大人,碑陣裏......”
“閉嘴!”
無相子反手抽了她一記耳光。
風鈴兒撞在巖石上,額角滲出鮮血,卻仍抬頭望向山谷方向。
無相子踉蹌着抓住巖石邊緣,指縫裏滲出血來。
他忽然憶起三百年前在古籍裏讀到的記載:混沌劍主誕生於天地初開時的混亂,從不將螻蟻的謀劃放在心上。
山谷中,陸寒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能感覺到識海裏的劍紋在沸騰,那些暗紅紋路順着經脈竄上脖頸,在皮膚下組成半透明的劍影。
這是“凡道劍紋?融我態”???蕭無塵曾言,這是上古劍靈與宿主完全融合的徵兆,代價是承受雙生劍意的撕裂之痛。
“你畏懼了?”
秦昭的聲音如淬了毒的冰錐。
他抬手之際,由黑霧凝聚而成的劍刃劃破長空,於陸寒胸前留下一道三寸之長的血口。
鮮血濺落在劍影之上,卻詭異地被其吸收,劍影反倒愈發凝實了幾分。
陸寒悶哼一聲,腳步踉蹌地後退兩步。
蘇小璃自碑後猛然撲出,用染血的帕子按壓住他的傷口,指尖卻止不住地顫抖:“寒哥,你的劍意.......正在吞噬他的混沌之力?”
“因爲我們本就爲一體。”
陸寒凝視着秦昭背後翻湧的黑霧,忽然露出笑容。
記憶碎片在識海之中炸裂開來:蕭無塵深夜擦拭的古劍、鏡界裏揹負着劍的模糊身影,每次殺戮慾望覺醒時那一縷沉水香………………
原來從最初開始,所謂“善”與“惡”的分裂,不過是劍靈道心抉擇時的投影。
秦昭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陸寒體內的劍意正在進行重構。
並非排斥,亦非對抗,而是以一種更爲包容的姿態,將他的混沌之力一點點拆解、融合。
“我並非是你,也不會成爲你。”
寒的聲音陡然提高,背後的劍影瞬間膨脹至十丈之高。
金黑劍氣如銀河倒卷般洶湧,徑直洞穿了秦昭的黑霧劍刃。
蘇小璃被氣浪掀飛,撞在碑上,卻依舊死死攥緊小石頭的手;風鈴兒不知何時爬到了碑頂,因果絲在風中狂亂舞動,似是在記錄着什麼。
“這絕不可能……………”
秦昭的玄衣被劍氣撕成碎片,露出胸口猙獰的疤痕????那是千年前劍靈分裂時留下的印記。
他腳步踉蹌地後退,黑霧開始不受控制地消散。
陸寒的劍影卻如影隨形,劍尖抵在他的喉間,“你從未真正領悟過‘道’。”
“宿命已盡,未來由你們書寫。”
宿命鏡靈的聲音突然響起。
陸寒抬頭望去,正看見道源碑上的人臉徹底崩解,碎片如星屑般墜入黑霧之中。
碑身發出刺耳的轟鳴,裂痕從底部蔓延至頂端,最終“轟”的一聲炸裂成萬千碎石。
秦昭的身影在碎石雨中逐漸變得透明。
他望着陸寒,眼底的漆黑褪去幾分,露出一點與陸寒相似的琥珀色:“記住......你終有一日會明白我的選擇。”
話音剛落,他便被捲入混沌風暴,連殘魂都未曾留下。
蘇小璃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陸寒。
小石頭從她身後探出頭來,伸手觸碰了一下陸寒手背的劍紋。
那紋路竟似有生命一般,輕輕蹭了蹭孩子的指尖。
風鈴兒從碑頂跳下,因果絲纏上陸寒的手腕,卻又迅速鬆開,轉身走向癱坐在地的無相子:“大人,該離開了。”
無相子抬頭望去,正看見山谷中央的碎石堆裏,一塊巴掌大小的殘碑緩緩升起。
殘碑上的銘文在陽光下泛着幽光,模糊的字跡逐漸清晰:“雙生既滅,獨我當立。”
陸寒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喉結動了動。
他感覺識海裏的劍紋突然安靜下來,似在等待着什麼。
山風裹挾着血鏽味吹拂而過,遠處傳來隱約的鶴鳴????那是玄天宗的傳訊靈鳥。
蘇小璃順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忽然握緊他的手:“寒哥,蕭長老的信。”
陸寒接過玉簡,神識剛一探入便猛地一震。
玉簡之中僅有一句話,是蕭無塵的聲音,帶着從未有過的急切:“速回宗門,劍冢異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