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心的混蛋?”奧朗疑惑地看向烈焰。
烈焰女士並非那種正經嚴肅的性格,但或許是出於對自身實力的自信,她平日裏總是一副很有餘裕的模樣。
(餘裕)
像這樣破防爆粗口的情況,他還真是第一次...
獰獰的尾巴尖兒倏地繃直,像根被拉滿的弓弦,尾毛根根炸開,又在半秒後猛地蜷縮回腹下——這動作快得幾乎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灰影。它沒看奧朗,也沒看沙棘肩上還冒着青煙的炮管,而是突然垂下眼,用爪子飛快抹了把鼻樑,再抬起來時,那層浮在眼角的、近乎凝固的油亮光澤竟淡了幾分,露出底下薄薄一層淺褐色絨毛,邊緣泛着極淡的灰白,像是被山風颳蝕多年的岩層。
“母的?”獰獰嗤笑一聲,這回倒真帶出了點笑意,可那嘴角弧度歪得更厲害了,整張臉活像被誰硬生生掰開又擰了一圈,“公會獵人連這個都要驗?你們是來剿滅怪物的,還是來查戶籍的喵?”
話音未落,它已轉身邁步,腳步踩在碎瓦礫上發出細碎刺耳的刮擦聲,卻奇異地沒有一絲踉蹌。那截斷掉的短刀刀鞘在腰間晃盪,銅釦鏽跡斑斑,可鞘口處卻磨得發亮,彷彿日日摩挲。沙棘下意識想跟,穆蒂卻抬手按住他肩膀。獵人指腹粗糲,力道沉穩,目光卻越過獰獰瘦削的背影,投向遠處林緣——那裏,幾株被壓垮的蕨類植物正微微顫動,葉面露珠滾落,在斜照進來的光柱裏劃出銀線。
“它在引路。”穆蒂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塊冷鐵墜入靜水,“不是帶我們去找人。”
奧朗頷首,右手已悄然按上腰間獵刀柄,拇指頂開刀鐔卡榫。白鳥無聲滑過樹冠,翅膀扇動氣流拂動他額前碎髮,他抬眼,視線追着鳥影掠過的方向,最終釘在百米外一片傾斜的崖壁上。那裏巖縫裏鑽出幾簇紫莖石楠,花苞緊閉,可莖稈末端卻沾着新鮮的、暗紅近褐的污漬,正一滴一滴,緩慢滲入下方鬆軟的腐葉層。
獰獰忽然停步,沒回頭,只將左手插進自己亂蓬蓬的鬃毛裏,用力一抓,拽下三根帶皮的深灰色長毛,指尖一捻,毛尖立刻捲曲焦黑,騰起一縷極淡的、帶着硫磺腥氣的青煙。
“蘭貝爾讓你們帶這個。”它把三根焦毛攤在掌心,朝後揚了揚,“說‘見煙即止’,說‘別碰崖壁第三道裂口’,說‘她欠你們一頓烤速龍腿,等活着回去再補’……嘖,嘮叨得像只孵蛋的老母雞喵。”
魚丸耳朵豎成兩座小塔,尾巴尖兒卻悄悄勾住了沙棘的揹包帶。沙棘沒動,只盯着獰獰掌心那三根毛——焦痕走向並非隨意灼燒,而是以特定角度反覆描摹過三次,形成一個微小卻清晰的逆五芒星輪廓。這符號他認得。三年前在火山地帶追蹤炎戈龍幼體時,公會機密檔案裏見過同樣紋樣的古老巖刻拓片,旁邊標註着一行褪色鉛字:“荒野指針·初代校準印記”。
“它沒說爲什麼必須是你們來?”穆蒂開口,聲音平穩如常,可握盾的手背青筋微凸。
獰獰終於轉過身。這次它沒再掩飾臉上那副天然扭曲的譏誚,反而故意咧開嘴,露出兩顆尖銳的犬齒,齒尖泛着幽藍冷光。“因爲只有你們,會信一隻野生艾露說的話喵。”它頓了頓,目光掃過奧朗腰間的獵刀、沙棘肩上的七號機、魚丸爪尖尚未完全收回的鋼刃,最後落在穆蒂胸前那枚磨損嚴重的銀色護符上——符面蝕刻的雙翼巨鳥圖案,右翼缺了一小塊,缺口邊緣呈不規則鋸齒狀,顯然曾遭重擊崩裂。“而那隻黑眼圈女,”它伸出爪子,輕輕點了點穆蒂護符的缺口,“知道你們身上每一道疤的來歷,也知道哪道疤底下,還埋着沒癒合的舊傷喵。”
空氣驟然凝滯。連白鳥都收攏翅膀,懸停在衆人頭頂三尺高的位置,羽尖微微下壓。
沙棘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魚丸的尾巴慢慢垂落,搭在地面,像條蓄勢待發的鞭子。奧朗緩緩鬆開刀柄,卻從懷裏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銅羅盤——盤面無刻度,僅中央嵌着一枚渾濁的琥珀色晶石,此刻正隨着獰獰的話語,極其緩慢地旋轉着,晶石內部,無數細若遊絲的金線正沿着某種不可見的軌跡明滅閃爍。
“它在找什麼?”沙棘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找‘指針’失準的地方。”獰獰彎腰,拾起一塊邊緣鋒利的陶片,在腳下腐葉堆裏劃出三道平行短痕,“第一道,是蘭貝爾他們撤離時留下的真實足跡;第二道,是速龍羣追襲時踏亂的假跡;第三道……”它用陶片尖端狠狠戳進第三道痕的盡頭,泥土翻起,露出底下半截斷裂的、泛着金屬冷光的齒輪殘骸,“是有人刻意埋進去的‘錨點’喵。真正的村民,早就不在這片林子裏了。”
穆蒂蹲下身,指尖拂去齒輪表面浮土。齒槽內嵌着幾縷暗紅色纖維,與崖壁石楠莖稈上的污漬色澤一致。他抬頭,望向獰獰:“你一直跟着他們?”
“跟?”獰獰喉嚨裏滾出一聲短促的咕嚕,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皮,“我是在等他們死喵。”它甩了甩尾巴,甩掉沾上的腐葉碎屑,“速龍羣后面,還有東西在追。那東西不喫肉,只啃骨頭上的‘記號’。蘭貝爾砍斷了自己左小指第二關節,用血在所有村民額頭畫了‘啞鈴紋’——那是老獵人教給小崽子的活命咒,能騙過‘啃骨者’的鼻子三天。但三天後,咒失效,‘啃骨者’就會循着氣味,把畫過紋的人,一個一個,從藏身地拖出來……嚼碎,吐掉,再叼走他們的脊椎喵。”
沙棘胃裏猛地一縮。他想起昨天空艇上,蘭貝爾遞來乾糧時,左手始終插在褲兜裏,指尖偶爾漏出一點慘白骨茬。當時只當是舊傷復發,原來……
“所以你留下來,是爲了確保‘啃骨者’找到這裏後,會以爲所有人都死了?”奧朗的聲音異常平靜。
獰獰沒回答,只是忽然抬爪,狠狠撓向自己左耳後方。皮毛撕裂聲細微卻清晰,暗紅血珠瞬間沁出,在灰褐色絨毛上蜿蜒成一道細線。它舔掉血,舌尖泛起詭異的藍光。
“現在,它知道沒死絕喵。”獰獰咧嘴,血線順着它嘴角往下淌,那笑容卻愈發燦爛,“所以它很快就會來。你們最好快點決定——是跟着我去找人,還是留下來,等它來嚐嚐公會獵人的骨頭,夠不夠硬喵?”
話音落下的瞬間,白鳥猝然尖嘯!雙翅猛振,掀起一陣狂風。衆人頭頂樹冠劇烈搖晃,無數枯葉如黑雨傾瀉。沙棘猛地抬頭,只見高處枝椏間,幾片本該枯黃的闊葉正詭異地泛起水潤光澤,葉脈鼓脹,透出底下蠕動的、肉粉色的活物輪廓!
“伏龍藤!”奧朗暴喝,獵刀已出鞘半寸!
獰獰卻比他更快。它矮身撲向最近一叢倒伏的荊棘,爪子閃電般探入最密實的根部,猛地一掀!腐泥混着斷根飛濺,底下赫然露出個僅容貓身通過的狹長洞口,洞壁溼滑,爬滿暗綠色苔蘚,而苔蘚縫隙裏,竟嵌着數十枚指甲蓋大小的、半透明的卵囊,囊內液體渾濁,隱約可見蜷縮的微小胚胎,正隨着洞外空氣的震動,同步收縮、舒張。
“快進去!”獰獰嘶吼,聲音第一次帶上真實的焦灼,“伏龍藤是‘啃骨者’的哨兵!它嗅到活物氣息,馬上就會把整個林子變成絞肉場喵!”
魚丸第一個竄入洞口,鋼爪在溼滑洞壁上刮出四道白痕。沙棘緊隨其後,七號機炮口在狹窄空間裏艱難轉向,槍口焰映亮洞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卵囊——囊內胚胎的收縮節奏,竟與獰獰耳後傷口滲出的血珠滴落速度,嚴絲合縫。
奧朗最後一個躍入,反手揮刀斬斷洞口垂掛的藤蔓。就在刀鋒切斷最後一根韌絲的剎那,整片林地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咔嚓”聲!無數伏龍藤如甦醒的巨蟒,瘋狂抽打樹幹,碗口粗的枝幹應聲斷裂,轟然砸落!而更駭人的是,那些被藤蔓抽中的落葉,竟在落地前就化爲飛灰,灰燼裏,無數米粒大小的、長着複眼的黑色甲蟲振翅飛起,嗡鳴匯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潮音。
洞內驟然昏暗。沙棘喘着粗氣,肩頭火箭炮沉重如鉛。他藉着炮口餘溫散發的微光,看見獰獰正背對着他們,用染血的爪子,在洞壁苔蘚上急速塗抹。那血跡蜿蜒成一條歪斜的、不斷自我修正的螺旋線,線條盡頭,指向洞穴深處某個毫無特徵的巖壁凹陷。
“跟着線走。”獰獰聲音嘶啞,耳後傷口血流未止,卻已開始結出淡藍色的薄痂,“線斷,人亡。別回頭,別碰牆,別數步子喵。”
穆蒂默默卸下大盾,將盾面朝內,用布條纏緊盾沿所有尖銳棱角。奧朗從行囊取出三枚磷火彈,逐一咬開引信,塞進沙棘、魚丸、自己口中——這是緊急時刻的無聲指令:含住,遇險即咬。白鳥收攏翅膀,棲在穆蒂肩頭,喙尖垂落一滴粘稠的、泛着珍珠光澤的唾液,無聲滴在獰獰畫出的血線起點。
沙棘低頭,看見自己爪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不是因爲恐懼。是那血線裏,分明滲入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波動——與他左腕內側那道陳年舊疤深處,常年蟄伏的、冰涼刺骨的共鳴。
他忽然明白了蘭貝爾爲何執意要他們來。
不是因爲信任。
是因爲絕望到了盡頭,纔敢把唯一的賭注,押在一羣和自己一樣,早已被荒野的毒牙啃噬過骨髓的獵人身上。
洞穴深處,血線盡頭,那片看似尋常的巖壁凹陷裏,傳來一聲極輕、極慢的刮擦聲。
像一根生鏽的骨針,在緩緩刮過另一根更粗的骨頭。
沙棘嚥下口中磷火彈苦澀的餘味,抬腳,踩上獰獰用血繪就的第一道螺旋。
身後,洞口藤蔓斷裂處,正有更多黑甲蟲,循着血線散發的微弱氣息,窸窣爬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