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英、高令時等人哈欠連天，最終不得不去休息。
徐達看着尚有精神的顧正臣，言道：“創造一個輔兵戶籍，並不是什麼難事，讓這些輔兵成爲後備兵力，也符合陛下解決兵力不足的辦法，而且可行。”
顧正臣拿起竹節，走至輿圖旁，在山西輿圖上畫了畫：“在衛所周邊，圈進去千戶乃至幾千戶百姓，讓他們改爲輔兵戶籍，並在農閒時接受衛所訓練，以掌握一定的戰鬥技巧與本事。”
“說實話，這個提議是不錯。只是魏國公，多一個戶籍，便多一個藩籬。朝廷之下，有民、軍、匠、竈四大戶籍，可在這戶籍之下，還細分出了米戶、園戶、囤戶、菜戶、漁戶、馬戶、僧戶、道戶、丐戶……”
“合計八十餘種！”
“如此複雜的戶籍，自然是爲了管理起來方便，可我們要改衛所制，不能給戶籍再添一筆，而且改戶籍的工作量龐大，一旦輔兵戶出現，那他們到底算民戶還是軍戶？”
“要知道，不同戶籍之間，那是有鄙視鏈的！”
徐達坐在火爐旁，聽着外面呼呼的西風，言道：“你說的有道理，但一次讓如此多軍士脫籍，朝廷在軍備力量上突然變得薄弱許多，總需要考慮後備兵源，也要考慮隨時可以拉起隊伍，總要確保戰爭或民亂時，朝廷有兵可用吧。”
顧正臣看着爐子裏的蜂窩煤，剛加了沒多久，下面的閥門開着，只是火還沒完全竄上來：“魏國公，我認爲，戶籍制應該改一改，什麼軍戶什麼匠戶，應該統一爲大明戶。”
“只要是大明人，就應該在戶籍上統一，沒有職業上的區別，軍戶也是大明戶，竈戶、匠戶與民戶也一樣。大明應該有且只有職業、行業之別，不應該有戶籍之別！”
徐達直搖頭：“你的提議有道理，但行不通啊。戶部那裏通過不了，朝廷百官也不會答應。單單就一個問題，沒有了竈戶，誰去煎鹽？誰願意去喫這個苦？”
“還有匠戶，他們世代如此，子承父業，技藝相傳，不挺好？若是沒了匠戶，這兒子不願意學手藝，誰來繼承手藝？你也知道，有些人死板，可不願意將手藝傳給外人，搶了自家飯碗……”
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這種事不是沒有。
顧正臣反問：“唐代可沒那麼多戶籍分類，宋代也不曾有，難道他們沒有手工業，沒有製鹽鐵嗎？戶籍固定，不允許脫籍，看似是穩定了，實則是對同爲大明人的不公。”
“至於活受罪受苦，爲何不能將這苦減一減，爲何不能給他們更多的收入？說到底，同爲大明子民，就應該給他們一定行業內選擇的可能。不想種田的可以去煎鹽，不想煎鹽的，可以去當工人。
“魏國公，市場比我們想象的更爲強大，它可以自動調節……”
徐達將火爐的風口堵住，又鏟了爐灰遮得嚴實，起身拍了拍手：“老夫不懂什麼市場，只是顧小子，咱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再動戶籍的話，我們註定舉步維艱，甚至是，被拖累到走不動。”
改衛爲所，大量裁撤軍士，這背後牽扯了太多人的利益，尤其是，衛一旦改所，指揮使、指揮同知、指揮僉事等將官，該如何安置？
保留官位，可就一千多軍士，用不了那麼多官員。
不保留官位，他們會集體鬧事。
保留官位全都調到金陵去，還是說一律遣回老家，領俸祿就行了？
這種涉及權力的改革，阻力最大。
還有皇帝想要這想要那，總要求一個十全十美的方略，這可怎麼行得通？
顧正臣將徐達的裘衣取來，跟着徐達走出門。
冰冷的天氣裏，呼吸都有了模樣。
顧正臣言道：“我知道，欲速則不達，也知道衛所改制已是困難重重，阻礙無數。可我總不能看着這些不合理，繼續且長遠地存在下去。大明國運要延續繁榮，走向富強，就需要破除一個個藩籬。”
“回到衛所改制上來，未來衛所兵源的補充，我認爲，不必圈衛所周圍的百姓，可以這樣做，法律上，明確大明任何人，都需要服兵役，只要朝廷號召，任何受召之人，都必須毫無條件，放下一切，從軍作戰。”
“當然，這只是法律的底線，是應對極度危險、亡國危機的最根本準備，雖然和平年代不會執行，但必須灌輸下去全民服兵役的思想。其次，那就是選擇一批人，真正承擔並進行服兵役，成爲進入衛所，源源不斷且充滿活力限的力量。”
徐達緊了緊衣裳，看着顧正臣：“這一批人，是誰？”
顧正臣抬頭看向夜色，輕聲道：“讀書人，如何？”
徐達瞠目：“啥？”
讀書人？
你讓讀書人加入軍伍？
確定不是開玩笑？
他們一個個手無縛雞之力，誰能扛起軍旅中艱難困苦？
徐達直搖頭：“這批人，擔不起重任，進入軍伍之後，練不出來。你也說過，決定戰爭勝利的不是武器，是人。火器是強大，可火器終究會被人追上來，哪怕差幾代，他們用最原始的火器，只要我們的軍隊沒有戰力，一樣會被打垮。”
顧正臣指了指自己：“我也是個讀書人。”
徐達凝眸：“你是個異類，是個妖孽，不算在其列。”
顧正臣聽着這話，板着臉道：“體能是可以鍛煉出來的東西，但智慧，不好鍛鍊。未來打仗也好，戍守邊疆也罷，亦或是平定地方之亂，靠的是頭腦，是智慧。”
“讀書人有想法，他們的學習能力也強，只要彌補了體能短板，就能成長爲一支強大的軍隊。魏國公該不會以爲，政委的設置，只是對那些舊部的閒置，讓他們養老了吧？”
“不，政委的設置，其實是衛所改制的第一步，我建議，日後，社學、縣學、府學、格物學院的所有讀書人，全部納入到最優先服兵役的人羣之中，從少年與青年之中選才，補充各地衛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