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遠的呼吸變得粗重。
但他不是在激動。
而是在恐懼。
身爲勳貴當中難得能學實權的侯爺,他的腦子可半點不笨。
聽了盧先生的話,他很快便從不解中醒悟過來,明白了楚王的意思。
比起救自己,楚王更想要的是齊政死!
自己想讓楚王幫忙,可以!
殺了齊政,楚王就會傾盡全力幫自己。
而且,這還只是楚王口頭上的允諾,到時候能不能實現還是兩說。
這一刻,他對這位賢名遠揚的王爺,終於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難怪人家能在當初昭文太子尚在之時便佈局奪嫡,就這涼薄冷血的心,就非梟雄不能有!
這份眼看勢大難制,便果斷下手肉體消滅的果決,也充滿了常人難及的狠辣。
他嚥了口口水,聲音微微發顫,看着坐在對面的盧先生,“如今那齊政據說已成了文宗弟子,我若貿然行事,只恐殿下也護不住我,不若先解決了此事,再細細謀劃。請殿下放心,此事在下一定爲他辦妥!”
盧先生聞言,輕輕嘆了口氣,“侯爺,正是因爲他成了文宗弟子,殿下也少了拿捏他的手段,這才需要下狠手。你這不是因果錯亂,本末倒置了嘛!”
他看着威遠侯,“侯爺手下能人衆多,總不至於沒點洗清嫌疑的辦法吧?”
聽着盧先生的話,威遠侯的心徹底涼了。
不是因爲盧先生說了什麼,而是因爲在自己拋出了一個新的提議之後,盧先生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給出了明確的回答。
這代表了什麼,代表楚王已經有了極其明確的態度,並且不可動搖。
他只能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那請容在下好生謀劃一番。”
盧先生拱手告辭,“那就靜候佳音了,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儘管開口。”
威遠在心頭暗罵一句,將盧先生送上馬車。
看着離開的馬車,威遠站在院中,只感覺到四週一陣凜冽的涼意。
此刻的他,想起了曾經他帳下,那些犯了事的軍頭。
想活命,可以啊,你去把對方主將幹掉。
陷陣、斬將、奪旗,先登,你隨便做到一樣,本帥不僅不殺你,還給你請功。
但那是一條十死無生的路。
現在,曾經坐看手下搏命的他,也成了那個沒有退路的過河卒。
楚王要他去和齊政搏一個生死。
他該怎麼辦?
站在烈烈風中的威遠侯心頭,沒有任何的豪情萬丈,只有左右爲難的無奈。
他有兩個選擇,要麼,就去賭僅靠自己就能闖過這一關;
要麼,聽從楚王的安排,去當那個過河卒。
前一個選項,他對齊政這個人越瞭解,就越是心驚。
衛王如今的崛起,幾乎是全仰仗此人之功。
被對方“斬落馬下”的,不乏前戶部尚書魏奇山,前南京巡撫馬有昌、大通錢莊俞家這樣的重量級人物。
自己真的能扛住對方的算計嗎?
但第二條路,同樣難走。
殺齊政,可以預見的後果是:衛王暴走,文宗癲狂,陛下震怒。
那時候,楚王又真的願意保自己,又真的能保得住自己嗎?
當然,也還有第三條路。
那就是找衛王求和。
但官場也好,沙場也罷,真正走到高位的人,是少有首鼠兩端的。
今日自己可以背叛楚王,改日就也可以背叛衛王。
衛王敢用他嗎?楚王會放過他嗎?
那纔是徹底沒了根。
至於找衛王做交易,按照方纔盧先生的態度,楚王恐怕會想盡一切辦法給自己攪黃了。
想到這兒,喋血沙場的勇氣悄然浮現。
既然沒得選,那就乾脆搏出一條生路來!
他要反過來給齊政也設一個局,在暴露逍遙莊情況的同時,將齊政引誘出來。
殺了齊政,毀了逍遙莊,最後將罪責全部推給山匪,順便還能將治安不力的髒水潑給衛王。
同樣身爲上位者的他很明白,一個人,只有在體現了自己價值之後,才能夠得到賞識與支持。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了府中。
再出來時,他將帶着一個完整的計劃。
在與威遠侯府緊鄰着的寧遠侯府內,寧遠侯剛剛結束了晨練。
他從婢女的手中,接過溫熱的布巾,擦了把汗,另有兩名女拿着熱布巾給他擦拭着赤着的上身。
汗水擦乾,換上乾衣,渾身舒坦。
他淡淡道:“小姐在做什麼?今日爲何沒來練武?”
“小姐自從前日自周山歸來之後,便似有心事,已經兩日未曾練武了。”
寧遠侯皺了皺眉,穿好衣服之後,便在下人的帶領下,找到了正拄着下巴,望着窗外的女兒。
“你若看上那個叫什麼齊政的,就去,我梅霖的女兒,不要扭扭捏捏,跟個娘們一樣!”
被驚醒的梅心竹扭頭看着自己父親,一臉無奈,“爹,你聽聽你說的這叫什麼話!”
“那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去衛王府幫你問。”
“不許去!”
梅心竹連忙制止,起身之後,難得羞惱道:“女兒只是覺得他有些本事而已,沒有說鍾情於他的意思啊。”
“那你就去接觸一下,看看到底他到底是個什麼成色,好就當個如意郎君,不行也別虛耗光陰。”
梅心竹驚訝地看着自己父親,無語道:“我在府裏是礙着你什麼事了嗎?”
喪妻多年的寧遠侯同樣無語地白了她一眼,“爹去上職了,你自己決定好,要麼就給我振作起來,要麼就去把這心思付諸行動!”
看着父親的背影,梅心竹苦惱地揉着眉心。
老實說,她真的只是覺得齊政此人有才華,有風儀,是個讓人眼前一亮的同輩,但那文弱的樣子,怕是能被她一拳打暈過去,她還真沒往那方面想過。
但被父親這麼一說,似乎也不是不行?
一向雷厲風行,風風火火的她,難得地糾結了起來。
衛王府,齊政剛剛回來。
一大早出門,是去送別了聶鋒寒和李仁孝。
前來逗留了十餘日的兩國使團,在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之後,同時啓程回國。
關於他們此行除開周山諸事之外的事情,他們沒說,齊政更沒問。
一切就都只是三個世間出衆少年的純粹友情。
他們沒有約定再見,他們都知道此生恐難再見,便不必【情知此後來無計,強說歡期】。
“齊兄!李兄!走了!”
“齊兄!聶兄!告辭!”
齊政目送着一馬向北,一馬朝西,轉身走進了自己的馬車,朝着中京城歸去。
靠在車廂裏,他壓下心中離愁,完善着他的計劃。
鬥爭一旦開始,便沒有無疾而終的,與其等着被緩過勁兒來的威遠算計,不如主動出擊,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
爲此,他設計了一個很完備的計劃。
但這個計劃,現在有個並不算問題的問題。
對於一向追求完美的齊政來說,有點麻煩。
他主動打草驚蛇,要的就是讓威遠侯對自己動手。
他相信,以楚王當日的所作所爲,不會放過這個自己營造的好機會。
你在謀算我,我在謀算你,身處在這樣的局中,誰能保證自己是笑到最後的那個人呢?
每個人能做的,無非就是儘量看明大勢,順應大勢,然後努力在自己這一端,多加上些砝碼。
齊政手上,恰好就有個看似不重要,但卻非常關鍵的砝碼。
這也是他謀劃這一局的基礎。
可問題就在於,這個砝碼要怎麼用,是很有講究的。
用好了,能有奇效。
但用不好,就是徒增笑料。
一路思考着,馬車緩緩回到了衛王府。
剛下馬車,喬三便迎了上來,“公子,有人找。”
齊政詫異地看着他,敏銳地聽出了他言語之中的異樣,是有人找,而不是有人求見。
再看着他那張憋笑古怪的臉,皺着眉頭,“誰啊?”
“寧遠侯府梅小姐和太師府辛小姐。”
齊政一愣,繼而眼前一亮,“她們在哪兒?”
“就在迎客廳。”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見齊政匆匆動身,快步朝那邊走去。
看着這一幕,喬三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看來即使如公子這等神仙人物,也免不了和我們這種大老粗一樣啊!
呵,男人!
當來到迎客廳外,齊政的腳步悄然變得從容了起來。
“二位姑娘大駕,有失遠迎,還請見諒。”
瞧見齊政的身影,二女都大方地起身。
梅心竹更是主動道:“我二人貿然造訪,該請齊公子見諒纔是。”
即使在這個時空的大梁,沒有理學當道的壓制,風氣還沒那麼壓抑,但女子登門拜訪男子的事情,還是會讓人有些羞惱。
不過以二女的心性,來之前,在路上,或許會害羞擔憂,甚至腳趾扣地,來了之後,在人前,便不會有什麼扭捏。
齊政笑了笑,“不知二位姑娘前來,有何指教?”
梅心竹在來時便已想好了說辭,“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天賜那孩子,之前與齊公子有過些齟齬,他年幼無知,我這個當小姑的,希望再爲他解釋一二,也希望齊公子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以齊政如今截然不同的地位,梅心竹再來給個解釋,求個準話,合情合理,也是難爲她能想到這個藉口了。
齊政挑眉一笑,“在下聽說,寧遠侯和威遠侯,似乎鬧了些不愉快?”
中京城就這麼大,這等事自然也瞞不過誰,梅心竹大大方方地承認了,“不錯,家父是與威遠有些不愉快,兩座侯府如今也算是斷了往來。但這麼久的感情,又豈是說斷就能斷的。”
“這倒也是。人心都是肉長的。”
齊政緩緩點頭,而後看着梅心竹,“既如此,梅姑娘幫在下給小侯爺帶個口信,當日之賭約,咱們意思一下,化幹戈爲玉帛,如何?”
梅心竹微微一怔,記起來當日在青雲臺,梅天賜在打賭輸了之後,的確答應過齊政,要答應他一個要求,一直還未曾履約。
於是,她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