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向最近的那棟建築,與陸安見面。
簡單握手交流了幾句,陸安又與周明遠寒暄了幾句,於是衆人向這棟建築內部而去。
入口是寬達二十米的巨門,此刻正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內部被高強度LED燈照得如同白晝的空間。
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經過精密控制的氣流湧出。
那是溫溼度恆定在21攝氏度、45%的相對溼度保存環境空氣。
科爾森等人進入建築內部,初窺其貌。
然後,科爾森包括隨行的其他阿鎂的人,首次看到這樣場景,其所帶來的視覺衝擊,讓他們都僵在了原地。
這棟建築內部是一個無柱的廣闊空間,長三百米,寬一百五十米,挑高直到屋頂。
不是傳統的樓層分隔,而是用高強度合金網格在垂直方向上劃分出數十個存儲層,每層高約二點五米。
網格之間是密密麻麻的標準化貨架,貨架延伸向深處,在遠處匯聚成視覺上的滅點,彷彿沒有盡頭。
數以萬計的VI-3型機器人以完全一致的姿態“站立”在貨架上。
它們的外殼在燈光下反射出整齊劃一的光澤,每個機器人的雙腳卡在貨架的固定槽內,軀幹被柔性束帶輕輕固定。
放眼望去,排列得是如此整齊,橫、豎、斜三條視線望去都成絕對直線。
這種極致的秩序感,讓人產生了一種近乎神聖的肅穆。
走近看,能看清機器人的每一處構造。
肩部的多軸關節裸露着高強度合金骨架,手部的模塊化接口覆蓋着防塵蓋,胸口的品牌標誌“元界智控”下方有一串唯一的出廠編碼,背部的能源接口閃着淡淡的藍色充電指示燈。
抬頭看,屋頂不是簡單的照明,而是縱橫交錯的軌道系統。
大量蛛形狀的“倉儲管理機器人”正在軌道上無聲滑行,它們用機械臂對封存的機器人進行定期檢測、除塵、電量維護。
牆壁上佈滿管道和線槽,顏色編碼清晰。
藍色是冷卻液循環管,黃色是電力線路,綠色是數據光纜,紅色是消防惰性氣體管道。
地面是防靜電塗層,每隔二十米就有發光的導航條,指向不同區域。
“這......這一棟裏有多少個?”科爾森的聲音有些乾澀。
走在最前面的陸安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傳來:“不多,80萬個左右,”
標準存儲密度是每立方米0.6個,而這棟建築總可用容積超過130萬立方米。
扣除通道和維護空間,實際封存數量在78萬到82萬之間波動。
科爾森的大腦快速計算着,一棟建築就可以封存將近80萬個機器人。
而這樣的建築,光是在這個倉儲中心有棟27棟,那就是超過2000萬個的存儲能力,而且這個叫“第七倉儲”,即便後面沒有第八、第九也至少說明前面還有六個。
事實上,在嘉寧市就至少還有三個同等規模的倉儲中心,而在全國範圍內,西南工業基地、北方工業基地、西北工業基地、東北工業基地都有。
科爾森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不是因爲這裏空間廣闊,而是認知被顛覆的衝擊。
他想起伍角大樓去年的一份機密評估報告,報告裏推測東方可能已經擁有400萬到800萬個工業機器人,並認爲這已經是令人擔憂的規模。
現在看來,那份報告錯得離譜。
不是數字錯了,是數量級錯了。
東方擁有的不是幾百萬,是幾千萬,甚至更多,而且這個數字正在指數級增加。
值得一提的是,這裏封存的機器人只是總產量的一個零頭。
截止去年底,已經激活並投入使用的VI-3型機器人就已經超過3700萬個,而封存在這裏的,主要是用於出口給鎂鵝以及國際人道援助,外加部分戰略儲備。
此時的科爾森包括他的隨員們,無不大受震撼。
“那邊………………”陸安忽然開口,抬手指向建築深處,“是預留給你方的批次。”
一行人沿着通道向前走,通道寬十米,足夠兩輛重型運輸車並排通行。
走了大約百米後,衆人來到一個用藍色光帶特別標示的區域。
這裏的貨架上,每個VI-3型機器人的胸口都貼着一張標籤,標籤上有星條旗圖案和英文 【USA-批次01】的字樣。
“首批三百萬箇中的五十萬個,”陸安在一排機器人前停下,伸手輕拍其中一個的肩膀,機器人沒有任何反應,仍處於深度休眠狀態。
陸安偏頭瞄了眼科爾森,說道:“現已完成所有出廠檢測,預設了北鎂標準的電壓、頻率、通信協議,只要激活輸入任務參數,它們就能開始工作。”
科爾森走近細看。
這些機器人與其他批次在外觀上沒有區別,但細看能發現一些細節。
接口兼容英制標準,語音指令系統預設了美式英語,操作系統裏有專門針對北鎂建築規範、安全標準、材料規格的數據庫。
甚至,就連機器人的腳底紋路都做了調整,以適應北鎂常見的環氧樹脂地坪和鋼格柵地板。
這棟建築只是整個倉儲中心的一部分,通過地底廊橋可以到達其它棟建築。
整個“第七倉儲中心”的設計封存容量是2150萬個。
當然,目前沒有封存多少機器人,十分之一都沒有,因爲產能優先滿足國內需求,很多機器人下了生產線就被激活去執行工作任務。
但框架已經搭好,生產線下來的機器人可以直接送進來,完成最後調試和封存,等待發運。
嘉寧市所處的地理位置,正好是位於穩固岩層區域。
這些倉儲中心不單單是倉庫,也是戰略儲備節點之一,必要時可以就地激活,成爲區域性的生產和臨時指揮中心。
科爾森抬頭看向那些縱橫交錯的廊橋,感到喉嚨發乾。
他想起了冷戰時期,北鎂修建的那些地下指揮所和儲備庫,那些被認爲是“終極準備”的設施構造,跟如今東方這些構造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顯然,東方的準備已經上升到了另一個維度。
科爾森意識到,他們儲備的不是罐頭和燃料,而是生產力本身。
在危機來臨時,有食物只能多活幾天,有生產力才能重建一切。
一行人繼續向前走,穿過一排排沉默的機器人方陣。
燈光在機械外殼上流淌,數以萬計精密機械構成的寂靜森林,散發出一種近乎恐怖的莊嚴感。
科爾森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彷彿能感覺到身後那些隨他而來的成員們的屏息。
他們都被這種規模的展示震懾住了。
這不是炫耀,這甚至不是刻意展示,這只是東方如今日常運作的一部分而已。
就像阿鎂的人不會爲沃爾瑪的倉庫裏有多少箱可樂而驚歎一樣,東方也不覺得封存數以萬計的機器人有什麼。
但正是這種“理所當然”,纔是最可怕的
走了一段時間後,他們來到了一個電梯間。
電梯不是向上,而是向下。
“地下部分更值得一看。”在陸安旁邊的靈曦按了下行按鈕,陸安說道:“地上層是常規存儲,地下層存儲的是特種型號和備用核心部件。”
電梯以平穩的速度下降,顯示屏上的數字跳動:B1、B2、B3......一直到B21。
門打開時,眼前的景象又有所不同。
這裏的天花板更低,但空間更加密集。
機器人不再是站立存儲,而是以緊湊的姿態蜷縮在蜂窩狀的存儲格裏,每個格子的尺寸剛好容納一臺機器人,密密麻麻如同蜂巢。
格與格之間是複雜的輸送軌道和機械臂系統。
這裏的存儲密度是地上的三倍,適合長期封存。
環境參數更嚴格,溫度18攝氏度±0.5,溼度40%±2,惰性氣體氛圍,防輻射屏蔽。
這些機器人可以在這裏保存二十年以上,喚醒後性能衰減不超過5%。
科爾森看到一些格子裏不是完整的機器人,而是模塊化的部件。
一整面牆都是機器人的視覺傳感器陣列,另一面牆是多軸機械臂,還有專門存儲能源模塊、主控芯片、驅動電機的區域。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戰略儲備”,不僅是成品,還包括再生產的能力。
“如果......如果發生最壞情況......”科爾森終於忍不住問道:“比如地面設施全部被毀,你們靠這些地下儲備,能恢復多少產能?”
陸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靜,但科爾森感到一種被徹底看穿了的涼意。
“足夠重建文明。”陸安只言簡意賅說六個字,然後轉身走向下一個區域。
科爾森站在原地消化着這句話,以及潛藏其中的威懾。
足夠重建文明,不是恢復生產,不是維持運轉。
這意味着東方已經將“文明級別災難”納入了他們的預案,並且自信地認爲,即使地面世界化爲廢墟,只要這些地下倉儲中心還在,他們就能從岩層深處重新啓動人類文明。
科爾森似乎理解了爲什麼他們的文明能夠在上下五千年延續至今了,這裏僅僅只是整個“坤輿”計劃的冰山一角,科爾森也似乎窺探到了什麼。
不只是在地下挖洞住人,而是在地下埋藏文明的種子??生產力的種子。
當地面不適合生存時,他們轉入地下。
當災難過去後,他們可以用這些儲備重新開大地,這是一個完整的文明循環預案。
電梯上行,回到地面。
走出倉儲建築時,室外的冷空氣撲面而來,讓科爾森從那種震撼中略微清醒。
他回頭望着整個“第七倉儲中心”,那一棟棟封存着數以萬計的機器人的建築,心中不禁疑問這樣的倉儲建築,在東方到底有多少?
顯然,這個是外人無從知曉的。
不過科爾森確定,數量肯定會超出外人的想象和預估。
一行人來到室外的一片觀景平臺,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倉儲中心的全貌。
無人運輸車在道路上無聲穿梭,空中偶爾有巡檢無人機飛過,還有不少的VI-3型機器人負責各自的工作。
遠處的圍牆外,是嘉寧市的景色。
科爾森深吸了幾口冷空氣,試圖讓大腦恢復正常運轉。
但那些機械方陣仍在眼前晃動,他轉過身,看着陸安,這個比他年輕至少二十歲,卻已經在事實上主導着人類應對危機最關鍵部分的核心人物。
“陸先生......”科爾森開口,問出了那個在參觀過程中一直盤旋在他腦海,也是樺盛頓方面想確認的問題,“我必須問一個......可能不太禮貌,但職責所在的問題。”
此刻的陸安正在和周明遠低聲交談什麼,聞言轉過頭來,表情平靜,言簡意賅:“問吧。”
“貴方如何證明,這些機器人,特別是即將出口給我們的那些,真的沒有暗中設置什麼後門程序?”科爾森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是純粹的技術詢問,而不是指控。
不等陸安答話,他接着補充說道:“您知道的,這在信息技術領域是常見擔憂,畢竟,這些機器人的核心控制代碼是封閉的,我們無法審計。”
這個問題問出的瞬間,氣氛微妙地變了,東方這邊的人都很詫異。
周明遠臉上的職業性微笑淡去,他看向科爾森,眼神裏閃過一陣大無語,那是一種“你居然真的問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的無語。
他正準備用常規辭令回應,但陸安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爲什麼要證明?”陸安淡淡地反問道,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在場的每一個人耳中。
科爾森一愣:“什麼?”
“證明給你們看,難道你們就會相信嗎?還是說,我們出具一份由第三方機構認證的報告,你們就會相信?”陸安的語氣裏沒有任何情緒。
科爾森被問住了。
他設想過各種回答,嚴正否認、技術性解釋,甚至憤怒駁斥,但唯獨沒想過這種反問。
只見科爾森下意識地說:“這是建立信任的基礎,如果存在後門,意味着在關鍵時刻,這些機器人可能被遠程控制,甚至反過來威脅使用者,這涉及到國家安全......”
“對,沒錯。”陸安直接打斷了他,“每一個VI-3型機器人,我們都能遠程控制,不只是一個總開關,是精確到個體單位的控制。必要的時候,它們都可以聽我們的號令,執行我們下達的任何指令,包括停止工作,自毀、攻擊
預設目標。”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明遠,也包括科爾森身後的其它隨員,一雙雙眼睛同時看向陸安。
死寂。
只有風聲穿過建築羣發出的低沉嗚咽。
科爾森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身後的幾個隨員都張大了嘴,周明遠和幾名他的隨員交換了眼神,但沒人說話。
陸安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身高和科爾森相仿,但此刻他的氣場讓科爾森感覺自己像是在仰視。
“即便如此,而今的你們有的選嗎?你們能不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