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鋼鐵廠的上空。
高高的煙囪突突地往外冒着黑煙,把整片天燻得灰濛濛的,看着就透着一股熱火朝天又粗糲的勁頭兒。
沈葉摩挲着手裏剛剛出爐的嶄新腰刀,刀身冰涼,硬度還欠了點火候。
他轉頭...
沈葉指尖在青瓷茶盞邊緣緩緩一叩,那聲音清越如裂帛,卻像根細針扎進八皇子耳膜裏。他喉結上下滾動一下,袖中雙手已悄然攥緊,指節泛白——這聲叩響,分明是把所有遮羞布扯得稀爛。
“七哥既然把話挑明瞭……”八皇子深吸一口氣,臉上硬擠出三分苦笑,七分無奈,“臣弟也就不兜圈子了。這批糧,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一石七兩銀子進的貨,船運、倉儲、保價、人工,哪樣不是實打實掏腰包?如今運到關中,您卻說不缺糧……”他頓了頓,眼尾微微一挑,目光似有若無掃過沈葉身後垂手而立的于成龍,“可您瞧瞧,金老闆都急得冒汗了,連話都說不利索。這不是讓臣弟裏外不是人麼?”
沈葉沒接話,只抬手示意于成龍上前。于成龍立刻捧着一本藍皮賬冊,恭恭敬敬遞到八皇子面前。封皮上硃砂印赫然三個大字:戶部關中糧儲司。
八皇子心頭一跳,下意識想推拒,可手剛抬起半寸,又僵在半空。他不敢接——怕接了就等於認了自己連賬本都不敢看;更不敢不接——那是當場撕破臉。他咬着後槽牙,終於伸手接過,指尖觸到紙面微潮的涼意,彷彿摸到了自己正在發黴的算盤珠子。
翻開第一頁,墨跡未乾,工楷小字密密麻麻:
【永昌十七年六月廿三日,佔城商船‘海晏號’抵西京港,卸稻米十二萬三千六百石,入庫常平倉東庫。】
【同日,安南貢船‘風順號’抵港,卸糯米四萬八千石,入庫榆林倉。】
【六月廿五日,川江漕運總督衙門報:自夔州轉運蜀中早稻九萬七千石,已入藍田倉。】
【六月廿七日,太子府遣使赴高麗,簽定秋糧預購契約,首期稻米三十萬石,十月前抵港……】
一行行,一列列,日期、數量、倉廩、押運官銜、驗糧官印,全齊整得像刀切豆腐。八皇子越往下翻,手越抖,翻到第七頁時,竟有一張薄薄的桑皮紙夾在其中——竟是西京佈政使衙門加蓋雙印的《糧食儲備覈查公文》,末尾一行小字刺得他眼眶生疼:“截至六月三十日,關中七府二十五州縣常平倉、義倉、軍倉實存新糧三百二十萬七千六百石,較去年同比增三成四。”
三百二十萬石!
他運來的不過一百七十萬石,還不及人家庫存零頭的一半!更別說後面還有高麗、佔城源源不斷往裏灌!
“這……”八皇子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這些糧,當真都驗過火?”
“火驗、水驗、蟲驗、黴驗,一應俱全。”沈葉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熱氣氤氳中眸光沉靜,“每一批糧入庫前,都有欽天監派來的老倉吏親自驗看,三日內貼榜公示,若有虛報,按律斬監候。”
八皇子喉頭一哽,差點嘔出一口血來。
就在這時,曲江園外忽傳來一陣喧譁。幾個穿着粗布短褐的漢子被侍衛攔在垂花門外,爲首那人扛着半袋鼓鼓囊囊的稻穀,正扯着嗓子嚷:“俺們是灞橋鄉的!今兒個領到的平價糧!你們瞧瞧這米粒,顆顆飽滿,嚼着還帶甜味!太子爺給的票子,一斤才三文錢,合下來一石才四錢二分!比前年還便宜!”
話音未落,另一人掀開麻袋口,抓起一把金燦燦的稻穀往陽光下一揚,米粒剔透如玉,毫無陳腐之氣。圍觀百姓鬨然叫好,有人踮腳張望,有人掏出銅錢數算,嘖嘖稱奇:“真便宜!往年這時候,私市上一石早賣到一兩二錢了!”
八皇子渾身血液驟然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凍成冰碴——連鄉下農夫都能買到平價新糧,他囤的那些陳年糙米、摻沙麥子,拿什麼去跟太子的精糧搶市場?!
他猛地合上賬冊,“啪”一聲脆響,震得桌上茶盞嗡嗡作響。
沈葉慢條斯理放下茶盞,忽然笑了:“老八,你可知我爲何非要等到今日才讓你看見這些?”
八皇子嘴脣發白:“請七哥明示。”
“因爲我想讓你親眼看看。”沈葉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什麼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他頓了頓,目光如刃:“你買糧,是爲圖利;我運糧,卻是爲了斷你的路。你盯着的是銀子,我盯着的是人心。你想着怎麼把糧價抬上去,我偏要把它摁到地底下去——讓全西北的百姓都知道,跟着太子走,飯碗端得穩,糧票攥得牢。而某些人……”他意味深長地停住,指尖輕輕點了點那本藍皮賬冊,“忙着倒騰幾百萬兩銀子的買賣,卻忘了,這天下最貴的不是銀子,是民心;這世上最賤的也不是陳糧,是失了民心的皇子。”
八皇子胸口如遭重擊,踉蹌退了半步,撞在紫檀雕花椅背上,發出沉悶一響。
沈葉卻不容他喘息,話鋒陡轉:“不過……”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素箋,輕輕推至桌沿,“念在你我兄弟一場,哥哥給你留了一條活路。”
八皇子顫抖着展開——是份加蓋東宮寶璽的《糧食收購協約》。
條款簡明扼要:
一、太子府以每石八錢銀子全數收購八皇子名下所存一百七十萬石糧食;
二、款項分三期支付,首期三十萬兩即日兌付;
三、允許八皇子以其中二十萬兩折抵裕親王府債務,餘款由戶部專戶監管,僅限用於賑濟陝北旱災流民;
四、協約生效後,東宮將向禮部具表,爲八皇子請封“勤勉王”,賜食邑千戶,歲祿加等。
八錢銀子?!
八皇子眼前發黑——這價格連他進價的兩成都不夠!可再往下看,“勤勉王”三字卻像燒紅的烙鐵燙進瞳孔裏。親王爵位!食邑千戶!這是多少皇子熬白了頭髮都求不來的東西!父皇近年對宗室愈發苛刻,連三哥那樣老實巴交的,去年請封郡王都被駁了回來……
他手指死死摳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裏,卻感覺不到疼。
“七哥……”他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這協約……可是當真?”
“白紙黑字,寶璽爲憑。”沈葉抬眼,目光澄澈如古井,“但有個前提。”
“什麼前提?”八皇子下意識追問。
“從今日起,你名下所有糧鋪、米行、船隊、倉儲,須於十日內移交戶部關中糧儲司統一調度。”沈葉語氣平淡,卻像宣讀一道聖旨,“所有賬目、契書、僱工名冊、往來文書,一併呈交。不得隱匿,不得拖延,不得另設暗賬。”
八皇子腦子“嗡”的一聲——這是要抄家式地收編!連他最後一點經營根基都要刨得乾乾淨淨!
可那張“勤勉王”的委任狀,又在眼前晃動,金光閃閃,灼得他睜不開眼。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窗外蟬鳴聒噪,曲江池水波粼粼,映着天上流雲,變幻莫測。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皇曾帶他們兄弟登驪山,指着腳下綿延秦嶺說:“山勢起伏,方顯龍脈氣象。人若一味攀高,反倒失了根基。”
那時他懵懂點頭,以爲說的是武功騎射。
如今才懂,父皇早就在教他們——真正的龍脈,不在雲端,在泥裏;不在銀堆,在倉廩;不在巧言令色,在實打實的每一粒米、每一擔糧、每一戶竈膛裏燃起的煙火。
他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掙扎熄滅了,只剩下疲憊的灰燼。
“臣弟……遵命。”他俯首,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金磚地面。
沈葉靜靜看着他,良久,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起來吧。哥哥知道,這不容易。”
八皇子直起身,袖中右手悄悄抹過眼角,左手卻已伸向那張協約——指尖觸到紙面剎那,他聽見自己喉嚨裏滾出一句近乎夢囈的話:“七哥……往後,您缺糧,只管招呼臣弟。”
沈葉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好。那這第一件事——”他朝門口揚了揚下巴,“你讓金有福進來。”
片刻後,金有福戰戰兢兢跨過門檻,撲通跪倒:“奴才叩見太子爺、八爺!”
“起來。”沈葉親手扶起他,溫聲道,“金老闆,你替八爺跑這一趟,辛苦了。東宮記得你的好處。”
金有福受寵若驚,忙不迭磕頭。
“這樣,”沈葉從案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親手遞給金有福,“你明日一早,持此函去高麗釜山港。見了高麗禮曹判書李愃,便說我沈葉,願以每石一兩五錢銀子的價格,預購其境內三十萬石新稻——但有個條件。”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須得是八月十五前收割、九月初曬乾、用高麗特製桐油紙雙層包裹、裝入樟木箱內運來。若有一粒黴變、一絲水汽,概不收貨,且罰銀十萬兩。”
金有福雙手捧信,手抖得厲害,卻聽得心花怒放——一兩五錢!這比市價高出近一倍!高麗那邊早被連年饑荒逼得快賣兒子了,這簡直是天降甘霖!
“奴才……奴才一定辦妥!”他聲音都劈了叉。
沈葉點點頭,轉向八皇子:“老八,你放心,金老闆此去,必能滿載而歸。而你那些糧食……”他語氣溫和,卻字字如釘,“會變成西北百姓碗裏的米飯,變成流民孩子臉上的笑容,變成父皇案頭那句‘朕有子如此,社稷之幸’。”
八皇子垂着眼,望着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覺得那影子單薄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能散。
他聽見自己說:“七哥說得是。臣弟……這就回去擬移交文書。”
走出曲江園時,八皇子沒坐轎,執意步行。初秋的風帶着涼意拂過面頰,他仰頭望天,雲層厚重,卻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束金光,正正照在曲江池粼粼波光上,碎成千萬片晃動的金箔。
身後,沈葉的聲音隨風飄來,不高,卻清晰無比:“老八,記住了——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從來不是架在脖子上的,而是懸在糧倉頂上的。”
八皇子腳步未停,只是左手緩緩抬起,做了個整理衣冠的動作。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串早已磨得溫潤的紫檀佛珠——那是母妃臨終前親手給他戴上的,珠子每一道紋路,都浸過她咳出的血。
他沒回頭,只將佛珠緊緊攥進掌心,硌得皮肉生疼。
疼,才清醒。
曲江園外,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靜靜候着。車簾掀開一角,曾宇言探出半張臉,神色複雜:“八爺……”
八皇子登上馬車,簾子垂落,隔絕了外面整個世界。車廂內光線昏暗,他緩緩攤開手掌——佛珠深深嵌進皮肉,滲出血絲,混着汗漬,在掌心蜿蜒成一條暗紅的小溪。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喑啞,像枯枝斷裂。
馬車轔轔啓動,駛向西京深處。街角處,一個穿靛青直裰的年輕書生負手而立,目光追隨着那輛馬車,直到它拐進巷口消失不見。他指尖捻着一枚剛從路邊摘下的槐樹葉,葉脈清晰,紋路縱橫如棋局。
此人正是戶部新調來的主事——魏知遠。
他輕輕將槐葉拋向風中,葉片打着旋兒飛起,最終落進曲江池碧波裏,隨水流向遠方。
池水無聲,載着落葉,也載着剛剛沉入水底的、一百七十萬石糧食的殘影,浩浩蕩蕩,奔向不可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