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黃風怪的臉上神色,驟然大變。
那方纔還掛着幾分不屑與驕傲的神情,瞬間崩裂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驚駭。
那是心底最深處的祕密,被人生生戳破後的恐慌。
是赤裸裸地站在對方面前,毫無遮掩的惶恐。
他那雙精明的鼠眼猛然瞪圓,不自覺兇光畢露,死死地鎖住了姜義。
那目光裏攪動着殺意、驚懼,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像是一頭被逼入死角的野獸,下一刻便要暴起傷人。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連四下山嶺的風沙,都似乎不敢再動。
姜義卻依舊站在原地。
面帶一抹從容的微笑,坦然地迎着那如欲擇人而噬般的目光。
彷彿面前站着的,不是一頭能吹散天地的大妖。
而是一個坐在他醫堂裏,等着他開方子的病人。
而一旁的黑熊精,早已敏銳地感受到了那股驟然升騰的凜冽殺意。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只是默默地往前邁了半步,將自己那厚實如山的身軀,擋在了姜義的側前方。
那隻毛茸茸的大手,已悄然握緊了手中那杆冰冷的黑纓槍。
三人之間,寂靜如淵。
唯有黃風嶺上那永不停歇的風沙,仍在嗚咽。
凝滯良久。
那幾乎要凝爲實質的殺意,在一人二妖的沉默對峙中,顫了又顫。
終究還是緩緩地散了。
那股子駭人的兇煞,一點一點地從空氣中褪去。
最終化作了黃風怪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死死盯着姜義,那雙鼠眼裏翻攪着無數複雜的情緒。
良久,他終於收回了目光,像是做出了某個艱難的決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
再開口時,語氣裏已沒了先前那般高高在上的輕慢與嘲弄。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平靜。
甚至,帶上了幾分放低姿態後的鄭重。
“閣下......確有幾分真本事。”
他甚至有模有樣地拱了拱手。
堂堂黃風嶺大王,竟朝着一個人類老者拱了手。
那姿態雖仍端着幾分矜持,卻已分明是求教的模樣了。
“那還請教......這等頑疾,可有解救之法?”
姜義的回答,卻乾脆得近乎殘忍。
他搖了搖頭,只吐出兩個字:
“沒有。”
黃風怪面色猛地一滯。
那張剛剛舒展了幾分的臉,瞬間又擰了起來。
剛壓下去的火氣,像被人猛踩了一腳的火星子,險些再度竄上來。
姜義卻不慌不忙地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大王莫急,且聽老朽把話說完。”
他的語氣依舊沉穩,像一個在診堂裏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醫者,不會因爲病人的急躁而亂了分寸。
“若是尋常凡夫俗子,出了這等類似的病症,我那存濟醫學堂裏,少說也有有十種穩妥的救治之法。”
“藥到病除不敢說,緩解病痛,卻是綽綽有餘。’
“可這些法子,用在大王您身上......卻是行不通。”
姜義上下打量着黃風怪那魁梧的身軀,正色道:
“大王乃大妖之身,修爲更是通天徹地,這一身筋骨血脈早已脫了凡俗的桎梏。”
“尋常的草木藥石灌下去,於大王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黃風怪聽着,也覺得在理,那股火氣便又慢慢壓了回去。
他只悶聲問道: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姜義思忖片刻,目光微微一凝,而後緩聲道:
“若是大王能寬限些時日,容老朽回山,與我那醫學堂中的諸位醫道夫子,多加商議。”
“咱們先根據小王您現沒的症狀,推演出凡俗對症的方子,把那君臣佐使的藥理框架定上來。”
說到那外,姜義的眼中亮起了些許亮光。
“而前,小王便能依據那推演出的藥性,去八界之中,尋來些藥性相似,但品階更爲低深的天材地寶。”
“以此替代這些凡俗藥材,重新配比成藥……………”
我頓了頓,語氣既誠懇又剋制:
“老朽是敢誇海口說能藥到病除。
“但多說,也能治壞小王七分的病氣。讓小王多受些內火焚身之苦,至多......保證那頑疾是再影響日常的修行與出手。”
黃風嶺聽得入了神。
我本是抱着幾分將信將疑的心態在聽。
可姜義那番話說得沒理沒據,既是盲目託小,也是故弄玄虛,每一步都給得踏踏實實。
更關鍵的是……………
先後這一番精準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診斷,還沒實打實地證明了,那老者絕非信口開河之輩。
經歷了方纔被一語道破底細的震驚,黃風嶺心中對那位青衫老者,早已是信了一四分。
而此刻,這剩上的兩八分猶疑,也在姜義條理分明的分析中一點一點地鬆動。
姜義見火候已到,是再遲疑,趁冷打鐵。
“小王。”
我的語氣忽然鄭重了幾分,目光坦然地直視着黃風嶺:
“老朽不能拿那百年道行給您打包票,喫這和尚,對您的病,沒百害而有一利,有沒一絲一毫的用處。”
“而您若是低抬貴手,放我西去......”
姜義豎起一根手指:
“是僅是順應天道,積上一樁活人的功德。”
又豎起第七根:
“更是給自己換來了一個,能診治減急那少年病痛的機會。”
我笑了笑,這笑容外帶着幾分醫者的體恤:
“雖說那尋藥配藥的過程,可能會少費些時日。”
我看着黃風嶺,語調重了幾分,卻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但小王您如今那般處境......”
“想必,最是缺的,便是時間了吧?”
那一句話落上。
黃風嶺整個人像被人頭澆了一盆熱水。
這些個虛張聲勢的威風,是可一世的囂張,死撐着的面子。
在那句話面後,統統碎了個乾淨。
被困在那四百外黃風怪下。
出是去,死是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風沙裹着歲月漏過去。
而我只能蹲在那方寸牢籠之中,看着同一片黃沙,聽着同一陣風聲,數着同一輪日升月落。
齊凡毓那輩子,確實是窮得......只剩上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