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至,丹徒羅城東城樓,周寶和衣而睡。
片刻後,後樓將張鬱與鎮海將劉浩,頂盔甲,入內。
張鬱抱拳:
“節帥,準備好了。”
周寶眼睛一睜,直接起身,出了閣樓,帶着候在邊廂的幕僚、牙將們,向着突門所在走去。
丹徒城內,羅城東側突門附近的街道。
夜晚很安靜,因爲再沒有了那沉悶呼嘯的石彈聲。
街道兩旁,民居門窗緊閉,死寂無聲,只有偶爾傳來壓抑的咳嗽或孩童的啼哭,旋即又被捂住。
而在街道中央,卻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八百後樓兵,全身鐵甲,在微弱的火把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們手持長柄陌刀、大斧或重槍,腰懸弓矢,背插短兵,沉默地列在街道兩側。
後樓軍是周寶傾盡財力打造的親軍核心,人數兩千,全部都是從全軍簡選的精銳武夫,人人披甲,裝備精良。
這些人無論是待遇還是裝備,都是全軍最好的,正如崔綰說的,恩養這麼久,戰場搏殺,當仁不讓。
所以周寶軍令一下,這些人毫不猶豫整備出陣!
在他們的後邊,是鎮海的衙內軍千人,他們的裝備也非常好,只是黑夜中,不少人的臉色都帶着明顯的恐懼。
都已臨戰,還有不少人眼神遊移,不時偷偷望向城門方向,或是彼此交換着不安的眼色。
總共一千八百人,擠滿了不算寬闊的街道。
甲葉偶爾碰撞,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呼吸聲粗重而壓抑,除此之外,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音。
空氣沉重而壓抑。
沒有親身經歷過的,絕不會理解,那是一種心臟都能跳出來的緊張。
忽然,一陣腳步聲從街道盡頭傳來。
衆人精神一振,紛紛挺直了腰背。
只見數盞燈籠引路,周寶在崔綰、陸鍔、田倍、薛朗等幕僚、牙將的簇擁下,緩緩走來。
在兩側的,是他們的都將張鬱、劉浩,這會板着臉,扶刀站立。
周寶換上了一身較爲輕便的戎服,外罩一件紫色披風,頭髮依舊梳得整齊,只是到底沒睡着,年紀又大,步履明顯有些虛浮。
然而,他努力挺直脊背,目光掃過列隊的將士時,刻意顯露出一種鎮定和威嚴。
後樓將張鬱和鎮海將劉浩帶領全軍,單膝跪地:
“參見節帥!”
周寶停下腳步,目光在張鬱和劉浩的臉上停留片刻,緩緩抬手:
“二位都頭請起。”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努力保持着平穩:
“兒郎們......都準備好了?”
張鬱起身,抱拳沉聲道:
“八百後樓兒郎,已抱必死之心!定不負節帥厚望!”
劉浩也連忙道:
“一千衙內健兒,亦願爲節帥效死力!”
周寶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鼓舞士氣的大話。
他是打老了仗的沙場宿將,曉得這個時候下麪人聽不得什麼大道理。
於是,周寶轉向身後的薛朗,微微示意。
薛朗會意,連忙指揮着數十名牙兵和胥吏,抬上來十幾口大木箱,放在隊伍前方。
箱子打開,裏面是碼放整齊的銀鋌,在火把照耀下,反射出誘人的光澤。
周寶走到一口箱子前,抓起一根銀鋌,隨後摔在箱子裏,發出叮噹的脆響。
他提高聲音,對着寂靜的街道和黑壓壓的甲士們說道:
“本帥知道,城外是虎狼之師,此去兇險萬分!”
他頓了頓,目光掃視衆人:
“但砲車不除,丹徒必破!城破之日,休說是本帥,就是爾等家小、基業何存?”
“保義軍容不下我,也容不下你們!他們多少武人,各個等着喫了咱們鎮海分肉、分地!”
“地哪來,錢哪來,不都是從你們家中奪?”
“所以今夜出擊,非爲本帥一人,更爲爾等!爲爾等父母妻兒!榮華富貴!”
“再多的話,我也不講了,你們都曉得!”
說完,周寶指向那些錢箱:
“凡出戰的,每人先賞錢十貫!即刻發放!”
話落,牙兵們立刻開始按名冊分發賞錢,一人一枚銀鋌,正好價十貫。
現場發錢到底是不一樣,摸着沉甸甸、冰涼的銀鋌,在場牙兵們臉上的恐懼似乎被沖淡了一些,眼神裏多了些別的東西。
周寶繼續道:
“此乃先賞!若能毀賊砲車一架,賞錢百貫,官升一級!新賊首一級,賞錢五十貫!若能擊退賊軍,斬獲賊將者......”
他聲音陡然拔高:
“本帥保舉他爲縣令、刺史!絕不食言!”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尤其是後樓兵,本就待遇優厚,此刻賞格更是驚人,不少人的呼吸粗重起來,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衙內兵中,也有不少人眼中燃起了貪婪的光芒。
這一場,風險固然大,但活下來,卻是打開通天路!
這時,又有牙兵抬上來數壇酒和許多粗瓷碗近前,那邊街道,前後都有。
周寶親自拍開一罈酒的泥封,濃郁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
他取過一隻碗,身旁牙兵爲他斟滿。
周寶雙手捧碗,面向衆軍,朗聲道:
“本帥平日少飲,但今夜,在此,爲我丹徒敢死之士,壯行!”
說罷,他仰起頭,將碗中酒水一飲而盡!
酒液有些從他嘴角溢出,順着花白的鬍鬚流下,他也毫不在意。
“飲勝!”
周寶將空碗高舉:
“就不摔碗了,以防驚到敵軍,正好等你們回來,再飲!”
張鬱毫不猶豫,也接過牙兵遞來的酒碗,仰頭飲盡,高舉:
“殺賊報恩!”
劉浩見狀,也跟上,飲了酒,喊了聲:
“殺賊!”
牙兵們迅速爲前列的軍官和部分士卒分發了酒碗,倒上酒。
雖然無法人手一碗,但氣氛已經被點燃。
“殺賊!”
“殺賊!”
因爲要夜襲,大夥都沒喊話,但胸中熱血卻已被酒水點燃。
酒精、賞格和集體情緒,在這一刻共同催生出衆人一往無前的氣勢。
周寶看着眼前這一切,看着這些去賭命的兒郎,彷彿又回到了年輕時縱橫捭闔,刀頭舔血的日子。
周寶點頭:
“開突門!”
說完,他對張鬱、劉浩二人認真道:
“張鬱、劉浩!給本帥燒了那些砲車!不惜代價!"
“諾!”
張鬱、劉浩抱拳領命,轉身面向隊伍。
......
一陣錘擊敲打轉石的聲音,打破黑夜的沉寂。
十餘名穿着短衫,手持重錘的漢子正在羅城內側一處不起眼的牆根下,對着此前預留的突門猛擊。
突門是周寶修建羅城時特意留的,專用來在戰時被圍後,突襲所用。
突門的位置幾乎都只有修建城牆者才能得知,因爲這門只能在修城時預先留,要專門留個高約七尺、寬六尺,能供雙人並排通行的通道。
在外側,也就是面向城外的一面築三四寸到一尺厚的磚牆,和城牆完全一體,所以平時也是絕難發現的。
內部再用木柱、橫木、磚石頂死加固,後面又設護牆、小柵門,防止敵人反衝時,趁勢殺回城內。
此時,這些持錘鑿擊的,就在猛錘外面那一層土牆。
十幾個呼吸後,外牆最外層薄土磚轟然向內塌落,一道能容兩人通過的暗門豁然洞開。
門外,是一條早已廢棄、長滿荒草的舊溝渠,直通城外黑沉沉的荒野。
八百後樓兵和一千鎮海軍,就這樣從門洞中湧出。
沒有火把,沒有喧譁,只有甲葉摩擦的輕微窸窣、壓抑的呼吸和沉重的腳步聲。
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夜襲,從來都是九死一生的事。
這些人都不知道跨出去,等待自己的是什麼,也不曉得能否見到明日的太陽。
他們魚貫而出,靠着城牆勉強列隊。
落在最後,張鬱對站在那邊看着自己的周寶,抱拳行禮,隨後扛着陌刀進了巷道。
那邊,周寶就這樣看着所有人消失在巷道裏,被黑暗吞沒。
“但願......天佑我鎮海。”
他喃喃低語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最後,在牙兵的攙扶下,周寶緩緩轉身,向着城東樓走去,他要在那邊等這些精銳撤回來。
只是這一刻,他的背影在月色下,是那麼佝僂和無助。
張鬱一路穿過巷道,出現在城外,走到衆後樓兵前,下令:
“整隊,檢查裝備,噤聲。
張鬱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靜的牆跟下,傳出不遠便消散了。
沒多會,甲葉輕微的碰撞聲響起,後樓武士們最後一次檢查弓弦、刀械還有揹負的火油罐和引火之物。
檢查無誤後,他們就用牙齒咬住了木嚼子,全軍噤聲。
那邊,劉浩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問道:
“張都頭,往哪邊走?”
張鬱沒有立刻回答,他眯起眼睛,努力適應黑暗,同時回憶着白天在城頭觀察的地形和保義軍營盤的佈局。
砲車陣地在城東丘陵下,從暗門出去,直線距離並不遠,但中間隔着保義軍的前沿營壘和巡邏區域。
“不能走直線。”
張鬱低聲道,手指向東南方向:
“那邊地勢略低,有舊河牀和荒灘,植被稍多,便於隱蔽。”
“我們先沿舊河牀向南,繞過賊軍最外圍的哨卡和篝火區,再從東邊繞過去。”
劉浩順着方向看了看,只看到一片更深的黑暗,心裏沒底,但見張鬱語氣篤定,只得點頭:
“聽都頭的。”
“出發。”
張鬱不再多言,提起陌刀,邁開步伐。
那邊劉浩心中是七上八下,但這會也拔刀出鞘,對衙內兵哼道:
“跟上!建功立業,就在今夜!”
隊伍拉成了一條長長的黑色細繩,沒入荒野。
而隨着兩支甲兵離開,城牆角這邊又空了,只留下那十幾個持着鐵錘的壯夫守在那邊,後樓軍襲擊後,還要從這條暗門撤下來。
而他們則要負責砌牆堵門。
張鬱走得很穩,步伐不快,時刻感知周圍的動靜。
夜風拂過臉頰,帶來遠處篝火燃燒的煙味。
一場大戰前的肅殺充斥在空氣中。
隊伍在黑暗中行進了約一刻鐘,前方出現了零星的火光,那是保義軍佈置在營地外圍的篝火堆,間隔數十步便有一處,將營地前方的開闊地照得半明半暗。
張鬱立刻舉起右拳,身後也紛紛舉拳,並停了下來。
黑暗中,一名在前哨探的後樓兵悄無聲息地溜回來稟報:
“都頭,前面有火堆,過不去了。”
張鬱伏在一處土坎後,仔細觀察。
果然如哨探所言,篝火併非緊貼營帳,而是設在營地外圍半裏左右,形成了一道光帶。
每處火堆旁似乎並無固定守衛,但火光覆蓋範圍很廣,大隊人馬想悄無聲息地穿過這片被照亮的區域,幾乎不可能。
“賊軍倒是謹慎。”
張鬱心中暗忖。
這廣設篝火之法,確實能有效預警夜襲,大大增加了突襲的難度。
如果強行衝過這片光帶,必然提前暴露,失去突襲的突然性,面對嚴陣以待的保義軍,後果不堪設想。
在隊伍的後面,衙內兵見後樓兵停了,忍不住竊竊私語,被軍吏低聲喝止。
而劉浩則帶着一隊人焦躁地走了過來,在看了一圈形勢後,湊到張鬱身邊,聲音帶着焦躁:
“張都頭,這.......這可如何是好?硬衝過去肯定不行。”
“要不......”
張鬱沒有回答,而是繼續看着周圍的地勢。
他似乎發現更東面的地勢更低些,明顯有大團的黑暗,黑暗中又隱約有蜿蜒的反光。
那是......舊河道?
丹徒附近水道縱橫,除了長江、運河,還有許多小的支流和廢棄河道。
他心中一動,招手叫過一名本地出身,熟悉地形的後樓兵隊將,低聲問道:
“更東面那片低地,可是舊河道?能否通行?水有多深?”
那隊將仔細辨認了一下,肯定地道:
“回都頭,那是早年通城內護城河的一處小支岔,節度使修羅城後,那就廢棄了。”
“而且那河道兩岸長滿蘆葦雜草,地勢比外面低一截,火光應該照不到河牀。”
張鬱眼睛一亮。
這簡直是天賜的通道!
河道低於地面,篝火的光亮難以直達河牀,且兩岸植被可以提供額外的遮蔽。
順着河道,完全可以悄無聲息地迂迴到保義軍營地的側後方,甚至直接接近砲車陣地!
於是,他轉向劉浩,語氣果斷:
“劉都頭,我們不能硬闖光帶。”
“改道,再往東面走,沿舊河道,直插賊營腹地。”
劉浩愣了一下,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河道方向,心裏有些打鼓,再勸了一句:
“張都頭,我們本來就已經是繞路了,再往東繞,先不說會不會迷路,就算是走到砲車陣地了,可能天都亮了!”
“這樣暴露在天光下,我們十死無生啊!”
“那也比硬闖光帶好!”
張鬱不容置疑:
“況且,賊軍未必料到我們會繞遠路,更可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見劉浩還要爭辯,張鬱冷哼:
“此戰,我爲主將!休要再說!再多言一句,我你頭!”
然後他就不理會臉色鐵青的劉浩,直接下令:
“後樓軍,轉向東,進入河道。保持肅靜,注意腳下。
說完,他率先向舊河道方向摸去。
八百後樓兵毫不猶豫地轉向跟上,行動迅捷而安靜。
見這張鬱如此一意孤行,劉浩也沒辦法,最後只得咬牙對部下揮手:
“跟上!都跟上!別掉隊!”
於是,隊伍繼續轉向東,繞過這一團光亮的篝火帶。
一進入河道,光線頓時暗了下來。
頭頂是稀疏的枯蘆葦和雜草的剪影,兩側是高出河牀的土岸,有效地隔絕了外圍篝火的大部分光亮。
腳下是鬆軟的淤泥和淺水,踩上去噗嗤作響,但因爲距離保義軍營地較遠,並不算明顯。
張鬱走在最前,陌刀暫時收起,一手扶着潮溼的土壁,深一腳淺一腳地前進。
冰涼的河水很快浸透了靴子,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毫不在意,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帶路和警戒上。
不時有牙兵滑倒或踩進深水坑,發出輕微的聲響和壓抑的驚呼,但很快就被同伴拉起,隊伍繼續前進。
走了約莫兩刻鐘,河道開始轉向,逐漸向保義軍大營方向延伸。
岸上的火光透過蘆葦縫隙,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營地裏傳來的刁鬥聲也越發清晰。
張鬱知道,他們已經非常接近目標區域了。
他示意隊伍暫停,自己小心翼翼地扒開一叢枯葦,向外窺探。
只見河道外側不遠處,就是連綿的營帳陰影,無數篝火在營帳間閃爍。
更遠處,丘陵的輪廓下,可以看到砲車高大的支架黑影,如同蹲伏的巨獸。
他們已經成功繞過了外圍光帶,深入到了保義軍營區的邊緣!
“都頭,咱們好像繞到賊軍砲陣的側後方了!”
那名熟悉地形的隊將低聲道,語氣帶着興奮。
張鬱點點頭,心中計算着距離和方位。
從這裏突然殺出,直撲砲陣,確實能打保義軍一個措手不及。
但......他回頭看了看蜿蜒的河道和身後漫長的隊伍。
黑夜中行軍,又在複雜地形,隊伍拉得很長,他無法確定後面的人是否都跟上了,尤其是劉浩的衙內兵。
“清點人數。”
張鬱對身邊的牙兵低聲道。
牙兵領命,悄悄向後傳話。
等待回報的短暫時間裏,張鬱伏在河岸陰影中,心臟越跳越快。
也許是過分上頭,他甚至能聞到營地方向飄來的牲口糞便味。
過了好一會,牙兵返回,低聲道:
“都頭,咱們的人,掉了二十六個。”
“劉都頭那邊………………好像後面有一段脫節了,具體人數不清。”
張鬱眉頭微皺。
劉浩的部隊果然靠不住,他們都是精銳牙兵,又都是靠海,夜盲症的非常少,能行軍掉那麼多人,這帶的什麼兵?
但他不能再等了,機會稍縱即逝。
“不等了。’
張鬱咬牙,發狠:
“後樓軍,準備出擊!聽我號令,上岸後直撲砲陣,放火,見人就殺!”
成敗,就在此一舉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從哪邊傳來一個聲音:
“誰?下面是誰?有敵軍!!”
這聲音如同驚雷,瞬間炸碎了黑暗裏的寧靜。
馬上就有火把從營地裏亮起,接着人影晃動,更多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從營地各處響起!
“暴露了!”
張鬱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這一刻,他毫不猶豫,猛地躍上河岸,大吼:
“殺賊!”
而身後,無數後樓兵也齊聲怒吼,紛紛爬上岸邊,在張鬱的帶領下,直衝保義軍營地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