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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九章 :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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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啓四年,二月十日,春寒料峭。

下邳,武寧軍前線糧臺。

天剛矇矇亮,只是隔着一條淮河,淮北這邊就更冷冽。

武寧軍這半年與淄青、天平、海三藩頻繁交戰,連春節都沒過,而設置在下邳的前線糧臺也聚集了徐州各處支前的民夫。

正是他們將各地的糧秣轉運到下邳糧臺,再供應前線各軍。

過了今年正月十五,也許雙方都是打不動了,兩邊都歇了小一個月。

這反應到糧臺這邊,也自然是沒了此前的緊張。

此時,在糧臺所在的這片河灘地上,十幾座巨大的倉廩矗立在晨霧裏。

倉廩之間,人影綽綽,車馬轔轔,空氣中瀰漫着草料、糧食和牲口糞便混合的複雜氣味,但大夥倒是不緊不慢,頗有點樂哉的意思。

葛從周是被凍醒的,也是被吵醒的。

他蜷縮在糧臺外圍一處臨時搭起的窩棚裏,身下墊着乾草,身上蓋着件破舊的、打着補丁的軍毯,也不知道是從那邊淘來的。

窩棚裏還擠着另外七八個力夫,鼾聲、磨牙聲、夢囈聲此起彼伏。

棚外,是早早開始卸貨、裝車的嘈雜,武寧軍的輔兵和民夫們吆喝着,鞭子聲、車輪碾過黃土的嘎吱聲、騾馬的響鼻聲混成一片。

葛從周揉了揉凍得發的臉頰,坐起身。

藉着棚口透進的微光,能看清他滄桑的面容,相比於過去,他的鬍子更密了,要不是過去特別相熟的,怕都是認不出來此人正是當年巢軍虎將,一條葛!

他活動了一下痠痛的筋骨,昨夜扛了一宿麻包,肩膀和腰背還在隱隱作痛。

“老葛,醒了?”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力夫也醒了,打着哈欠:

“今天活兒怕是不輕,好日子算是過完了,我昨個就聽說了,北面又打起來了!”

葛從周“嗯”了一聲,沒多話。

在這裏,他就叫“老葛”,或者“葛頭”。

三年前,他和義子謝彥章從昆池那場大決戰中突圍,僥倖活下來,一路流浪,隱姓埋名,最後輾轉到了徐州地界。

爲了餬口,他們混進了爲武寧軍轉運糧的力夫隊伍。

謝彥章年輕力壯,被編入了輜重營的輔兵隊,偶爾還要操練。

而他,因爲年紀和刻意低調,就一直在這最底層的力夫堆裏,憑力氣喫飯。

“老葛!老葛在不在?”

窩棚外傳來喊聲,是糧臺的一個小管事。

葛從周應了一聲,鑽出窩棚。

冷風撲面,他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舊襖。

“快,帶上你的人,去三號倉!王糧臺有令,三號倉裏的粟米、豆料,還有那批新到的箭矢,今天天黑前必須全部裝車,發往北面營壘!加急!”

小管事語速很快,臉上帶着急色。

葛從周心裏一沉。

三號倉是糧臺最大的倉廩之一,存糧極多,箭矢更是沉重。天黑前全部裝車?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除非加派人手。

“管事,三號倉的存量不小,就我們這幾個人,怕是……….……”

葛從周試探着問。

“怕什麼?王糧臺親自督催!人手不夠?整個糧臺的力夫、輔兵,除了守庫的,全調過去!”

“快去!誤了時辰,軍法從事!”

小管事不耐煩地揮揮手,又跑去別處傳令了。

葛從周嘆了口氣,回頭招呼窩棚裏陸續醒來的力夫:

“都聽見了?三號倉,加急。收拾一下,趕緊過去。”

力夫們嘟囔着,抱怨着,但動作不敢慢。

在這糧臺,軍令就是天,稍有怠慢,鞭子立刻就會抽下來。

三號倉前,已經聚集了上百號人,黑壓壓一片。

倉門大開,裏面堆積如山的麻袋、草捆、木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多。

空氣中瀰漫着陳年穀物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腐臭味。

此時,武寧軍衙內都將,也是這處糧臺的兵糧判官,人稱“王鐵槍”的王敬蕘,正披甲站在倉前的一塊高石上。

王敬堯年三十許,身材魁梧,面如重棗,一副虯髯,標準的徐州大漢長相,不怒自威。

他是武寧軍中有名的悍將,以勇猛剛直、治軍嚴苛著稱,但對真正肯賣力氣的士卒和民夫,卻也偶有體恤。

葛從周帶着人擠到前面,默默聽着王敬蕘訓話。

“......北面軍情緊急,糧草箭矢,關乎勝敗,關乎兒郎性命!”

“今日三號倉所有物資,必須在天黑前裝車完畢,一輛也不能少!”

“本將就在這裏看着,哪個敢偷懶耍滑,延誤軍機,休怪本將法下無情!”

王敬堯的聲音洪亮,在寒冷的空氣中迴盪。

力夫和輔兵們噤若寒蟬。

“開始幹活!”

王敬蕘一聲令下。

人羣立刻湧動起來,如同螞蟻搬山。

葛從周本身就是大將,有着豐富的管理能力,所以並不集着搬運,而是先將任務分配下去。

身強力壯的負責倉內搬運最重的箭箱和滿袋粟米。

年紀稍大或力氣稍遜的,在倉門口接應、碼放到板車上。

工錢上,力壯的也會多一點,不讓他們喫虧。

而葛從周自己則扛起一個足有百五十斤的粟米麻袋,穩穩走上搭在倉門與地面之間的厚木板。

步伐沉穩,腰背挺直,雖然穿着破舊,但那股子氣勢,讓旁邊幾個年輕力夫都暗自佩服。

王敬堯的目光在忙碌的人羣中掃過,最終落在了葛從周身上。

這個“老葛”,他來糧臺不久就注意到了。

話不多,幹活不惜力,安排調度井井有條,更難得的是,身上有種經歷過生死、見過大場面的沉穩氣度,不像尋常力夫。

王敬蕘是沙場猛將,看人自有眼光,之前他一直沒多問。

但現在嘛………………

......

幹了一個多時辰,日頭漸高,寒氣稍退,但活計纔開了個頭。

力夫們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葛從周剛卸下一袋米,用搭在脖子上的破布擦了把汗,就聽見王敬堯在喊他。

“老葛!過來!”

葛從周心裏咯噔一下,放下布,快步走到高石下,躬身:

“糧臺。”

王敬蕘跳下石頭,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壓低聲音:

“老葛,我看你是個能幹的。”

“這糧臺轉運,終究是下力氣的活,埋沒你了。”

“眼下軍中正缺敢戰之士,尤其缺有經驗的老卒。”

“我看你筋骨強健,眼神也穩,不如來我軍中?哪怕先做個隊副、火長,也比在這裏扛麻包強。立了功,自有前程。”

葛從周心頭一凜,但臉上波瀾不驚,只是腰彎得更低了些,聲音帶着惶恐和謙卑:

“將軍抬愛,小人感激不盡。”

“只是小人就是個下力氣的粗人,除了有把子蠻力,啥也不懂。

“打仗?那是要命的事,小人怕得很。”

“在糧臺雖然辛苦,好歹安穩,能混口飯喫,養家餬口。’

“將軍的好意,小人心領了,實在不敢從命。”

王敬堯盯着他,葛從周始終低着頭。

半晌,王敬蕘嘆了口氣,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沒強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各有志。罷了,你既然志不在此,我也不勉強。不過,今天的活兒,你得給我盯緊了,務必按時完成!”

“糧臺放心,小人一定盡力。”葛從周連忙保證。

王敬堯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回頭對旁邊跟着的糧臺主事吩咐道:

“告訴夥房,今天中午給這些力夫加餐!”

“每人多加一兩豬肉!幹這麼重的活,肚子裏沒點油水怎麼行?”

“還有,晚上要是按時幹完了,每人再賞一碗濁酒,驅驅寒!”

糧臺主事連忙躬身應下:

“是,糧臺!小人這就去安排。”

王敬堯點點頭,又看了葛從週一眼,這才提着鐵槍,去巡視別處了。

葛從周直起身,看着王敬的背影,眼神複雜。

他何嘗不想再披戰甲?只是他和彥章的身份太敏感,草軍出身,尤其是他葛從周,在官軍那邊是掛了號的。

貿然從軍,一旦被識破,就是滅頂之災。

更何況,經歷了那麼多生死,他心底對戰爭,確實有了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

現在這樣,雖然辛苦,雖然卑微,但至少能活着,這就夠了。

人啊,意氣風發過的,也就曉得這些都過去了。

他搖搖頭,甩開雜念,轉身繼續投入搬運。

王糧臺答應加肉,這倒是好消息,能提振一下士氣。

消息很快在力夫中傳開。

“加肉了!王糧臺發話,中午加一兩豬肉!”

“晚上幹完了還有酒喝!”

衆人精神一振,幹活的勁頭似乎也足了些。

然而,到了中午開飯的時候,問題來了。

力夫們捧着粗陶碗,排隊到臨時搭起的夥棚前打飯。

碗裏依舊是照例的雜糧飯,上面蓋着些水煮菜和幾塊看不出是什麼的,灰撲撲的糰子,仔細看,全是麪糊糊,糊弄鬼呢!

說好的一兩豬肉呢?

“肉呢?王糧臺不是說加一兩豬肉嗎?”

有膽大的力夫忍不住問打飯的伙伕。

伙伕眼皮一翻:

“什麼豬肉?就這些!愛喫不喫!哪來那麼多講究?”

“可王糧臺明明說了......”

“王糧臺說了,你找王臺要去!我就按糧臺給的份例做飯!”

伙伕不耐煩地揮着勺子。

力夫們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憤懣之色。

幹了一上午重活,就指望這頓肉提提氣,結果還是老樣子。

有人直接就低聲罵了起來。

葛從周也皺起了眉頭。

王敬堯不是言而無信的人,這話既然當衆說了,就不會食言。

問題恐怕出在下面辦事的人身上。

糧臺主事?還是具體管夥食的胥吏?剋扣了?或者覺得力夫不配喫那麼好,陽奉陰違?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找糧臺主事問問,忽然看見王敬堯帶着兩個牙兵,又朝這邊走了過來,臉色似乎不太好看。

力夫們頓時安靜下來,但眼神裏的不滿是藏不住的。

王敬走到夥棚前,掃了一眼力夫們碗裏的飯菜,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看向那個伙伕:

“中午的飯,就這些?”

伙伕有些慌,但還是硬着頭皮:

“回......回將軍,就這些,一直是這個標準。”

“本將早上說的話,你沒聽見?”

王敬堯的聲音不高,但帶着寒意。

“聽......聽見了。”

“可是......可是這些都是上午做好的飯食,一時來不及......而且,而且糧臺錢糧有定數,這加肉......”

伙伕支支吾吾。

“放屁!”

王敬蕘怒道:

“什麼來不及?什麼定數?本將說的話,就是定數!去,把管夥食的給我叫來!”

很快,一個穿着胥吏服飾、油頭滑腦的中年人點頭哈腰地跑了過來,正是糧臺的倉曹小吏,姓苟。

“苟倉曹,本將早上吩咐加肉,爲何沒有?”

王敬堯盯着他。

苟倉曹額頭冒汗,眼珠亂轉:

“將軍息怒,將軍息怒!”

“實在是......實在是倉廩支取有章程,這額外加肉,需要錄事參軍批條,小人......小人職權有限,不敢擅專啊!而且這豬肉一時也難籌措……………”

“難籌措?”

王敬堯冷笑一聲:

“我看是你這肚子裏,油水太足,忘了將士們和這些力夫的辛苦了!”

“本將再問你一遍,這肉,加是不加?”

王敬堯有多兇,這苟倉曹豈能不知,被這一叱,腿當即就軟了下來:

“加!加!小人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說完,連滾爬爬地跑了。

王敬蕘餘怒未消,對力夫們大聲道:

“都聽着!肉,一定給你們加上!”

“本將一個吐沫一個釘!說話算話!”

“你們也給我賣力幹,天黑前完成,別說肉,飯都別想喫!”

力夫們這才鬆了口氣,紛紛叫好應諾。

能喫到肉!那是渾身有勁!

葛從周默默看着這一幕,心裏對王敬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這位王都將,雖然嚴厲,但至少不虧待下苦的人。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就在力夫們快喫完簡陋的午飯時,那個苟倉曹帶着兩個人,抬着兩個竹筐,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竹筐裏堆着些煮好的,看起來還算像樣的豬肉塊,還有一小罈子濁酒。

“將軍,肉來了,肉來了!”苟倉曹陪着笑。

王敬蕘瞥了一眼,冷冷道:

“分下去!每人都有!少一塊,我從你身上!”

“是是是!”

苟倉曹連忙招呼伙伕給力夫們分肉。

力夫們終於喫上了豬肉,雖然每人只有幾塊,但總比沒有強,氣氛頓時活躍了不少。

葛從周也分到了兩塊,肥瘦相間,燉得還算爛。

他慢慢嚼着,滋味說不上多好,但心裏卻踏實了些。

王敬堯看着力夫們開始分肉,臉色稍霽,又對苟倉曹道:

“晚上的酒,也備足了。要是再敢剋扣耍滑......”

他沒說完,但眼神裏的警告意味十足。

“不敢,不敢!小人一定備足!”

苟倉曹點頭哈腰。

王敬堯不再理他,轉身又去督促裝車進度了。

有了中午這頓肉的激勵,加上王敬親自坐鎮,下午的搬運速度明顯加快。

葛從周穿梭在倉內倉外,協調指揮,自己也扛得最多最重。

汗水溼透了破襖,但他一聲不吭。

謝彥章中間抽空跑過來幫忙,看到義父如此辛苦,想替他,被葛從周用眼神制止了。

謝彥章現在是輜重營的輔兵,有他自己的職責和位置,不能總往力夫堆裏扎,引人注意。

夕陽西下,天色漸暗。

三號倉的物資,終於在太陽落山前,全部裝上了數十輛大車。

力夫們累得東倒西歪,但看着滿載的車輛,心裏也有種完成任務的輕鬆。

王敬蕘巡視一圈,滿意地點點頭。

他遵守諾言,讓苟倉曹把準備好的濁酒擡出來,給每個力夫分了一碗。

葛從周也端着粗糙的陶碗,裏面是渾濁的米酒。

酒味很淡,但在這春寒天裏喝下去,能從喉嚨暖到胃裏。

王敬堯走到他身邊,看着他喝下酒,忽然低聲道:

“老葛,你真的....就甘心一輩子在這裏扛麻包?”

葛從周放下碗,抹了抹嘴,露出一個樸實甚至有些木訥的笑容:

“將軍,小人沒啥大志氣。有口飯喫,有力氣下,安安穩穩的,就挺好。”

“打仗......那是你這樣的英雄好漢做的事。”

王敬堯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葛從周望着他的背影,暗歎:

這是個好人,還願意聽自己的意願沒有強抓,甚至還會分肉給他們這些下力氣的。

這個時代,對武夫好,很常見,對下力氣的力夫還能如此,那真是少之又少!便是當年在巢軍,不也是緊着老兄弟嗎?

哎!

他低頭,看着自己粗糙,佈滿老繭和舊傷的手。

這雙手,曾經握過馬槊,揮過橫刀,指揮過千軍萬馬,如今,卻只能用來扛麻包、推板車。

葛從周的內心不是沒有波瀾的。

王敬堯的賞識和邀請也的確激起了心中漣漪,但很快又被葛從周給壓平了。

亂世如潮,身似飄萍。

能在這糧臺的一角,憑力氣掙一口安穩飯喫,或許纔是最好的安排。

三年了,他已不想着爲黃巢復仇了,也對那些叛徒沒了當初的激憤。

時間可以磨平一切,包括他葛從周的壯志豪情!

他仰頭,將碗底最後一點殘酒倒進嘴裏。

酒很糙,很淡,但這一刻,竟也覺得有些回甘。

夜色還沒完全籠罩下來,糧臺就已安靜下來,喫了酒的力夫們,疲憊又滿足地靠在一起,緩緩睡去。

明天,還有新的麻包要扛,新的糧車要裝。

而南面不遠的泗水上,一支船隊正藉着最後的天光加緊靠岸下邳。

他們正是從楚州開拔,支援武寧軍的兩千保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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