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這一張年輕動人的面龐,二十多年的思念、愧疚、絕望、期盼,在這一刻化爲滔天洪流,沖垮了許秀蘭所有的理智與矜持。
許嘉嫣的嘴脣顫抖着,眸光如落入石子的湖面,蕩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這一刻,哪裏還需要什麼DNA比對結果?
“雨……霏……”
許秀蘭顫抖着,極其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在心底呼喚了千萬遍的名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她抬起手,想去觸摸那張年輕的臉,卻像怕碰碎一個易碎的夢,手指本能地停在半空,劇烈顫抖。
王健康站在妻子身側,盯着許嘉嫣,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眼淚奔湧,喉頭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已然看到了女兒耳垂後那一點紅色的小小輪廓……像是一朵極小的梅花一樣。
這看起來真的很不起眼,但卻是女兒獨有的梅花胎記!
他的女兒!他的小雨霏!
王致遠也徹底呆住了,眼前這個時尚漂亮幾乎到了耀眼地步的女孩,就是他記憶中那個扎着羊角辮、跟在身後奶聲奶氣叫“哥哥”的小妹嗎?
王盼歸聲音顫抖地喊道:“姐……姐,你是姐姐嗎?”
他從未見過許嘉嫣,可是,當見面的這一刻,無需任何證明,王盼歸的內心便無比堅信,面前的姑娘,就是自己的親姐姐!
許嘉嫣此刻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看着眼前淚流滿面、激動得無法自持的中年婦人,看着後面那個滄桑落淚的男人,看着旁邊兩個神情激動、與她的長相有明顯相似的青年……心中的情緒已然開始不受控制地奔湧起來。
蘇無際的冷靜話語,此刻恰到好處地在許嘉嫣的耳邊響起:
“嘉嫣,這是你的親生父母,還有你的哥哥和弟弟。”
“你的真名叫王雨霏。”
“兩輪DNA已經比對過了。”
“不是玩笑,是真的。”
這每一個字,都給許嘉嫣造成了巨大的情感衝擊!
她不禁抬手捂住了嘴,眼睛裏積蓄的水光變得更多了,幾乎要盈滿了眼湖。
二十多年的期盼,以一種從天而降的姿態,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變得無比真實而具象!
許嘉嫣下意識地抬起手,摸向自己左耳耳垂後方的小小印記。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胎記,但確實伴隨着自己從小到大,曾經的許嘉嫣還無數次的設想過,自己會不會在某天逛街的時候,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失散的父母恰好擦肩而過,通過這個小小的印記認出自己。
這個輕觸胎記的動作,成了壓垮許秀蘭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是我的雨霏……媽媽的小霏啊!”
一聲悲傷到極致、也喜悅到極致的哭喊,驟然爆發!
許秀蘭用盡全身力氣,掙脫了攙扶,踉蹌着撲上前。不過,這卻不是擁抱,而是伸出顫抖不止的手,輕輕、輕輕地,觸碰到了許嘉嫣耳後那點殷紅。
真實的觸感,溫熱的皮膚。
這不是夢。
許秀蘭的雙腿一軟,差點站不住了,可她卻依舊伸着手,想要將眼前的人兒擁入懷中。
可另一隻手伸到一半卻停於空中,許秀蘭怕自己的舉動太過於唐突,怕被面前這漂亮的姑娘拒絕,那姿態卑微小心到令人心碎。
“媽……媽沒看好你……媽對不起你……我的孩子啊……”她泣不成聲,語無倫次。
蘇無際抬起手來,抹了抹眼淚,吸了吸鼻子。
樸妍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蕭茵蕾已經抽出了紙巾,遞給他和樸妍希。
而平時總是微笑面對一切的皇後主事人蕭大經理,此刻也是控制不住的淚流滿面。
許嘉嫣僵立着,感受着面前中年婦人用那顫抖的手指觸碰自己皮膚所帶來的戰慄。
“我……我……”她的語氣裏滿是顫音,依舊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那一聲“雨霏”,那一聲“媽媽”,像兩把鑰匙,猛地捅開了許嘉嫣內心深處鎖了二十多年的門。
門後,是四五歲那年集市上擁擠的人潮,是鬆開的溫熱手掌,是驚恐的哭喊,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恐懼……
也是午夜夢迴時,模糊卻溫暖的懷抱,是哼唱的走調兒歌,是某個人將她高高舉起時充滿了疼愛的笑聲……
被刻意遺忘的畫面,被壓抑那麼久的情感,如同沉睡的火山,在這一刻轟然噴發!
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徹底模糊了許嘉嫣的視線。
這種哭泣,不是平時那種風情萬種、或算計得失的溼潤,而是最原始、最洶湧、最無法控制的悲慟與宣泄!
許嘉嫣那原本僵硬的身體開始發抖,從細微到劇烈!
她透過被淚水模糊的雙眼,看着眼前痛哭流涕、卑微顫抖的母親,看着後面老淚縱橫、激動得說不出話的父親,看着兩個紅了眼眶、神情複雜的兄弟……
許嘉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依舊什麼都沒說出來,好像因強烈的情感而短暫失語了。
然後,在許秀蘭再次試圖靠近時,許嘉嫣終於動了。
她不是後退,而是主動地向前跨了一步,張開雙臂,一把將那個瘦弱、顫抖、淚溼衣襟的女人,狠狠地、緊緊地摟進了懷裏!
“媽!”
一聲呼喊,石破天驚。
這一聲裏,帶着二十多年的委屈、彷徨、怨恨、思念,以及失而復得的巨大狂喜與心酸,衝破了所有心防與僞裝!
許秀蘭被許嘉嫣摟得幾乎喘不過氣,卻用更大的力氣回抱住她。
這位母親放聲大哭,那哭聲撕心裂肺,卻又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母女倆緊緊相擁,哭成一團,彷彿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以彌補那被偷走的漫長時光。
王健康再也忍不住,走上前,伸出粗糲的大手,顫抖着,輕輕放在女兒的頭頂,像她小時候那樣,笨拙地揉了揉……滾燙的淚水已然滴落在許嘉嫣的髮間。
“回來了……爸爸的小雨霏……回來了……”王健康終於能說出完整的話了,聲音嘶啞又哽咽。
王致遠也走上前,紅着眼圈,聲音沙啞:“小妹,我是哥哥,致遠,你還記得嗎?”
他努力想擠出一絲微笑,眼淚卻又流了下來。
許嘉嫣梨花帶雨,重重點頭。
王盼歸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用力眨着眼睛,想要把眼淚憋回去,卻徒勞無功。
他甕聲甕氣地喊了一聲:“姐。”
然後迅速別過頭,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聳動。
“弟弟……”正在爆哭的許嘉嫣竟然還回應了一聲。
這一聲輕喚,讓王盼歸的情感也決堤了,這強壯的青年隨之彎下腰,雙手捂着臉,哭得不能自已!
“姐,你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王盼歸的聲音混合着淚水,從指縫間一起滲出來。
許嘉嫣緊緊抱着母親,感受着父親手掌的溫暖,聽着兄弟們生澀卻無比真摯的呼喚,那積累了二十多年的情感洪流已然徹底決堤。
她將臉深深埋在母親瘦削卻無比溫暖的肩頭,放聲痛哭着。這哭聲裏有被拐賣時的恐懼無助,有多年來的孤獨委屈,有對養父母恩情的複雜感念,更有一種漂泊的靈魂終於找到歸處的強烈震撼與解脫。
二十多年的煎熬和苦難,二十多年的思念與等待,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最洶湧、最滾燙的淚水。
這一家五口的淚水沖刷着歲月的塵埃,試圖以此來粘合那些破碎的時光。
蘇無際、樸妍希和蕭茵蕾早已悄然退到了走廊盡頭,將空間完全留給了這歷經劫難終於團聚的一家人。
沒有人說話,只有那悲喜交加的哭聲,在空氣中迴盪着……雖然沉重,卻又充滿了新生的力量。
窗外,雲煙湖畔繁華依舊,遊人如織。而窗內,一個破碎了二十一年的圓,終於在淚水中,顫抖着、艱難地、無比小心地,合攏了。
…………
“呼……”
在蕭茵蕾的房間裏,蘇無際張開雙臂,同時抱着蕭茵蕾和樸妍希。
這兩個姑娘皆是抹着眼淚,對蘇無際的動作也沒有任何躲避。當然,蘇老闆的這個動作也是非常純潔,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小格蕾站在後面,哭着說道:“還有我呢,還有我呢,我也要抱抱。”
這個小丫頭也目睹了一家團圓的場景,在一旁抹着眼淚,可惜,蘇無際的眼睛裏只有兩個漂亮姐姐,擁抱什麼的,根本輪不到她。
“蘇無際,你……”
小格蕾還想說些什麼,一隻大手卻伸了過來,直接將她摟入懷中。
“……”小格蕾的心跳瞬間加快,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大概,此刻,在抱在一起的四個人裏,只有她的心思不是完全純潔的。
終於,過了好一會兒,樸妍希率先調整了過來,她微微抬起通紅的眼睛,看着仍舊閉着眼睛的蘇無際,笑了一下,說道:“差不多了,一個人抱三個,別裝了。”
蘇無際一睜眼,看似還想哭,樸妍希卻已經先退了一步。
蕭茵蕾也滿臉淚痕卻微笑着退了出來,就剩小格蕾還在抱着呢。
這丫頭還想在蘇無際的懷抱裏再哭一會兒呢,結果,後者卻不解風情的一抬手,推了一下小格蕾的腦門:“別哭鼻子了,多大的人了。”
小格蕾:“???”
“我看出來了,你就只想抱姐姐!”小格蕾憤憤不平地說道:“信不信我咬死你!”
蘇無際呵呵一笑:“你要是想咬人,我去給你找個磨牙棒好了。”
小格蕾咬牙切齒:“我就把你當成磨牙棒!”
蘇無際那哭得通紅的眼睛驟然一亮:“嘿,你說的這個,我可能還真有!”
而這個時候,他的口袋裏傳出了手機鈴聲。
這不是蘇無際的手機,而是趙天伊的。
一看來電,正是那個牧者庭候選人格雷森。
電話接通之後,他說道:“我剛剛開完了候選人會議,找出了兇羽是誰,真是完美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