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千羽沉吟了一下,隨後開口,語氣裏多了幾分認真:“趙小姐的意思是,想讓臨慕銀行參與這個項目的融資?”
“不是參與,是合作。”趙天伊直視着她,“臨慕銀行擁有稀缺的跨境金融牌照,又有慕氏集團的實業背景做支撐——我們想要的是,由臨慕銀行作爲這筆資金進入大中華區的主要通道。”
蘇無際靠在椅背上,看似漫不經心地轉着茶杯,目光卻時不時地落在趙天伊臉上。
這姑娘,比他想象中更聰明。
不到半個月,從狼狽離開臨州,到代表凱恩資本坐在談判桌上,這份心性和手段,非常人所能擁有。
趙天伊似乎感受到蘇無際的目光,再次側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她微微揚了揚下巴,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像是在說:蘇先生,怎麼樣?
蘇無際挑了挑眉,端起茶杯,在空中略一停頓,隨後放到嘴邊,抿了一口……這就像是以茶代酒,隱隱地跟她碰了一下杯子。
趙天伊垂眸,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微微笑意,但脣線不自覺地變得柔和了一些。
雖然這個男人像是魔鬼一樣,而且對自己那麼粗暴,可是,一見到他,趙天伊的心情確實是莫名其妙的好了一些。
但趙天伊所不知道的是,蘇無際並沒有打算一直讓她心情好下去。
不過,一想到那次在皇後酒吧裏所遭受的屈辱,趙天伊那本來已經柔和起來的脣線又變得平緩了些許。
“由臨慕銀行作爲資金通道,天伊小姐開出的條件確實很有想象力。”慕千羽再度開口,語氣平淡,“只是,兩百億美金不是小數目,數倍槓桿更意味着數倍風險。凱恩資本選擇臨慕銀行,應該不止是看中了我們的牌照和慕氏的實力吧?”
趙天伊收回飄向蘇無際的餘光,重新看嚮慕千羽,神情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靜:“慕小姐說得沒錯,除了牌照和實業背景,我們還看中了慕氏在整個臨江省的政商關係。”
慕千羽輕輕搖了搖頭:“若是論起政商關係,我慕家實在是排不上號,如果凱恩資本想找這樣的合作夥伴,應該把眼光放到華夏首都纔是。”
陸萌珊贊同地說道:“千羽說得沒錯,這樣的家族和利益團體,首都實在是太多了,比如方家,比如陸家……我所在的摩曼銀行一直是這麼做的。”
她和方陸軒是表兄妹的關係,平時兩個家族經常合作一些項目,方景陽還當過陸萌珊的投資人,而在首都金融圈地震之前,方景陽的地位可不像他自己在電話裏說的那樣不堪。如果當時慕家真的交了三十億的“入場券”,那麼,方景陽絕對能從中間賺上一大筆。
“不,慕家有的優勢,首都的那些世家並沒有。”趙天伊開口說道:“最大的區別是,他們沒有慕小姐這樣的領軍人物。”
慕千羽輕笑着搖了搖頭:“天伊小姐過獎了,我想,如果真要論起領軍人物的話,沒有誰能比得上坐在我旁邊的無際。”
蘇無際說道:“嗨,千羽,咱們兩口子還用得着這麼客氣。”
趙天伊的眼睛裏光芒一閃,微微抿了抿嘴,再度開口。
“慕小姐說得沒錯,這也是我想要選擇慕家作爲合作夥伴的重要原因。”她頓了頓,微微偏頭,目光掃過蘇無際:“其他的世家,再也找不到有誰和蘇先生的關係這麼好了……”
這目光讓蘇無際的心隨之一提,生怕這女人說出什麼讓慕千羽誤會的話來。
趙天伊繼續說道:“諸位覺得我說的原因有沒有說服力呢?”
這話看似是在問在場的所有人,但她的目光卻和蘇無際對視了兩秒。
陸萌珊愣了一下,隨即反應了過來:“天伊說的倒是沒錯,首都金融圈地震,就是無際搞出來的,這種情況下,你找他合作,再合適不過了。”
方景陽摸了摸鼻子:“雖然我不願意承認無際的優秀,但他確實強得讓我無話可說,在千羽的面前,我和無際一比,好像完全沒有競爭力。”
蘇無際搖頭笑了笑:“趙小姐和凱恩資本實在是太抬舉我了,我一個天天在酒吧裏醉生夢死的,能有什麼面子?”
經過了上次的一頓飯之後,陸萌珊對蘇無際的印象極好,笑道:“無際,你可別謙虛,自從首都金融圈那場地震之後,你的名字已經傳開了,誰還敢輕視你這位酒吧老闆?”
趙天伊看着蘇無際的眼睛,語氣似乎很平靜:“蘇先生過謙了,能在臨江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又能跟衆多首都世家公子小姐平起平坐,這麼優秀的人,凱恩資本向來很重視。”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蘇無際,又沒露出半分破綻。
慕千羽輕笑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蘇無際一眼:“天伊小姐今天莫不是衝着無際來的吧?看來你們交情頗深。”
趙天伊輕笑着搖了搖頭:“主要是衝你來的,千羽。”
她改了稱呼。
蘇無際聽出慕千羽剛剛那句的話裏有話,連忙打岔:“千羽,你可別誤會,我跟趙小姐只有一面之緣,談不上什麼交情,更談不上什麼深不深的。”
趙天伊聽了這渣男言論,垂下眼簾,手指在桌下輕輕攥緊了衣角。
只有一面之緣?
那晚在皇後酒吧的套房裏,他對她做的那些事——那些讓她疼得掉眼淚、又讓她夜裏輾轉難眠的事,就這麼輕飄飄地被歸爲“一面之緣”?
她抬起眼眸,清冽的眸光看過去,嘴角卻掛着無懈可擊的微笑:“蘇先生說得對,確實只有一面之緣。不過那一面,印象極爲深刻。”
“印象深刻”四個字,她咬得明顯要清晰一些。
蘇無際面不改色,心裏卻警鈴大作,微不可查地瞪了她一眼,眼睛裏有着些許警告的意味。
慕千羽似乎察覺到兩人之間微妙的氣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意在眼底流轉:“既然印象深刻,那今天重逢就太好了。天伊小姐難得回國,不如多留幾天,讓無際好好陪你在臨州轉轉……畢竟,他對這裏的娛樂場所都很熟悉。”
蘇無際差點又被茶水嗆到。
慕千羽你這是助哪門子的攻呢?
趙天伊卻大大方方地應下來:“那就多謝千羽美意了。正好我也想多瞭解瞭解臨州的風土人情,有你們陪着我,求之不得。”
這場面話說的是有點假了,還刻意用了“你們”這個詞。
只不過,趙天伊在說這話時,眼睛明顯亮了幾分。
蘇無際則是絲毫不給面子,呵呵一笑,說道:“我可沒空,讓千羽陪你。”
羅伯特在一旁適時插話,將話題拉回正軌:“慕小姐,關於合作的細節,我們準備了詳細的方案。如果慕小姐有興趣,我們可以約個時間,由我來向您講解。”
慕千羽卻搖了搖頭:“先不着急,我需要評估一下。”
接下來的交談,大多是場面上的你來我往。方景陽時不時地插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陸萌珊偶爾補充幾句,至於搞汽車的理工男方陸軒,則是全程插不上話。
只有蘇無際,始終漫不經心地喝茶喫菜,好像飯局上的所有交談都和自己無關。
趙天伊的目光偶爾掃過來,又迅速移開,像是在躲避什麼,又像是在觀察着什麼。
飯局進行到一半,蘇無際起身去洗手間:“喝多了,上個衛生間。”
趙天伊等了大概兩分鐘,也站起來:“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慕千羽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竟是問了一句:“需要我陪嗎?”
趙天伊笑了一下,一語雙關地道:“謝謝千羽,不用陪,是比較私密的事情。”
她出了包廂,走廊拐個彎,便來到了兩間衛生間門口。
這衛生間是不分男女的,進去便可以直接把門鎖上。
趙天伊打了個電話……撥的是蘇無際的號碼。
果然,鈴聲在某一個衛生間裏響起。
下一秒,衛生間的門便打開了,蘇無際剛剛擦完手上的水,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掏出來。
趙天伊看着蘇無際,隨後從打開的門縫擠進去了。
蘇無際見狀,呵呵一笑,轉頭把門反鎖了。
這場景有些似曾相識——之前,在和江晚星白旭陽喫飯的時候,蘇無際和白牧歌還在餐廳的衛生間裏來了一番火熱的脣槍舌劍。
蘇無際呵呵一笑,說道:“你這麼擠進來,不怕我對你做什麼?”
趙天伊並未搭理這句話,面無表情:“包廂裏有些悶,我來透透氣。”
蘇無際嘲諷地說道:“來廁所裏透氣?這理由真新鮮。”
不過,這衛生間裏確實是香香的,而且洗手檯的後面居然還有個雙人小沙發。
趙天伊並未搭理這句話,而是望着窗外:“這裏風景居然挺好的。”
衛生間很寬敞,甚至頗有情調——竟是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雲煙湖的一角,湖水在冬日的陽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蘇無際看着趙天伊,這姑娘站在窗前,背影美妙,在線條上挑不出任何的瑕疵。
而這之前沒被衣服遮擋的美好身體,曾被蘇無際一覽無餘。
蘇無際收回了心神,說道:“有話就說,你要是來衛生間裏只爲了看風景,那就沒什麼必要了。”
趙天伊終於轉過頭來,仰着臉看他。
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眼底的清冽光芒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倔強,有不甘,還有一點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