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我這份報告是怎麼來的?”老頭反笑,“我團隊裏有日本人,他的前輩就參與過日本光刻機研發,不過具體是誰...還容許老夫保密。
陳學兵聽到這話,暗笑一聲。
還保密。
他拿出手機,打開了一條短信。
“尼康光刻機事業部05年爆發乾式優化派和浸沒式轉向派路線之爭,辭職了22個人,辭職的總工程師叫木村淳一。”
“ASML日本首席技術顧問田中文雄推動浸沒式技術在日落地失敗,今年退休。”
“佳能半導體設備研發總監小林啓二因ArF研發延遲擔責降職,後赴韓任教。”
陳學兵說到這,抬頭似笑非笑:
“日本具備前沿光刻機技術指導價值的就這三撥人,總共37個人,你說的這個人,是哪一撥?”
辛廷燁的笑容逐漸沉靜下來。
果然,能這麼快到達這樣的高度,絕非僥倖。
“既然你這麼瞭解...那你自己辦?”
陳學兵搖頭:“還是您來辦吧。”
他的名單上是有37個人,但他誰也不敢貿然接觸。
日本人恥感文化很重的,強調集體優先,而且對中國的看法基本負面。
按照後藤美樹收集的各類統計報告,75%負面,20%中立性判斷,持正面印象的不到5%。
這跟它的近代歷史有關。
日本在上個世紀50-80年代,民族自豪感來源於美國工業轉移和自主工業升級而產生的“經濟奇蹟”。
但物質是守恆的,日本出口大漲,美國則迎來貿易逆差大幅度增加,工廠倒閉。
85年,美英德法日五國在紐約廣場飯店開會,聯手逼日元升值。
稱爲“廣場協議”。
衆所周知匯率這玩意是經不起大幅度動盪的。
日元暴漲一倍,出口完全崩盤。
匯率暴漲就會吸引外匯,由於沒有外匯管制,外部的錢如洪水般衝進日本股市樓市,做大泡沫獲利。
瘋狂的幾年,那時候在日本買股買樓賺錢跟喝水一樣簡單,老百姓大量舉債,消費。
91年,日央行緊急加息+徵重稅來戳破泡沫,企圖自解。
結果自我估計太樂觀,泡沫一破,股市暴跌70%,房價腰斬,跟風貸款炒股買樓的國民資產變爲負數,銀行壞賬如山,進入全民還債時代。
資產負債表衰退期。
日本家庭不再消費,收入大部分用來還債,資金流動陷入冰凍,經濟十幾年持續低迷,GDP年均增速0.7%,幾乎停滯。
這給全球國家留下了第一次“警惕資產泡沫”的警示。
而這十幾年,中國GDP平均增速近10個點。
直至近年,他們經濟先進的地位眼看已經要沒了,將取而代之的還是他們侵略過的大國,集體焦慮非常重,和之前的驕傲對比,帶來了大量精神真空,民族主義的情感補償機制被部分勢力引導到了歷史領域,二戰期間日本的
強大歷史重述成了右翼的政治工具。
他們把侵略歷史留下來,但將殘忍行徑模糊化,強調原子彈受害者的悲情敘事。
正好01-06年小泉連續6年參拜靖國神社反覆進我國批評,他們的民衆對這種歷史批判根本不理解,加之媒體對一些自由民主、食品安全、遊客不文明、山寨技術、不公平競爭之類的刻意負面報道,年輕人關注的領域也在負
面化。
中老年羣體受戰爭記憶影響,對中國存在防禦心理,年輕人則是“經濟競爭對手”的印象。
著名的外國經濟史陳學兵本來就知道許多,他重生以後依然時常看一些國家的發展史,翻牆瀏覽國外網站,但關注點從敘事層面轉向具體的數據,以提升自己的思維。
日本人對香港這個地方的排斥倒是低很多,他們在這裏有萬億日元(中日匯率1:15)的資產,轉口大陸的貨值經香港部分佔了68%。
“我可以幫你們出手試試,不過我說的這個人,跟你說的那三批人沒關係,是早幾年就被挖去三星的,準確地說,是個小團隊,他們正好因爲一些事情有跳槽的想法。’
辛廷燁雖然答應要幫忙,但看陳學兵一副穩操勝券的樣子,笑着打擊了一下他。
陳學兵卻恍然了一下,笑道:“不會是遭本土工程師排擠了吧?還是獨島的事情被影響了?”
朝鮮半島遭日本殖民35年(1910-1945),搞過文化滅絕,80%的人強行取日本名字,強制參拜靖國神社,強徵勞工,生化實驗,後來還有獨島(竹島)領土爭端,韓國50歲以上反日派高達90%,不輸中國。
辛廷燁真的心驚了一下。
這次還真被他猜中了。
最近日本根縣制定“竹島日”,日本派去該島的測量船又遭韓艦驅逐,韓國的反日情緒又至高潮,三星準備把這批工程師轉移到印度班加羅爾研究所,這纔給了他接觸的機會。
若不是對方受了影響明確表示想跳槽,而且因拒絕更換工作國家而有權規避競業限制,他也不會如此胸有成竹。
他面上波瀾不驚,不置可否道:“從三星挖人,薪資可不會低。”
“沒問題。”陳學兵一口答應,“您全力幫助這個廠子起步,我也可以給辛家一些補償。”
辛廷燁擺擺手:“你好好對我大孫女,比什麼都強。”
“爺爺,我們沒在一起。”辛夢真立馬否認。
辛廷燁對這種小孩子般的把戲輕笑一聲:“你是我的大孫女,當年世華生你的時候我還年輕,你的禮儀教養是我親手教的,你們要是沒確立關係,不會大晚上把他帶來家裏。
陳學兵忽地反笑:“老爺子,這話絕對了吧,我和夢真認識的時候她就是晚上把我帶到家裏敷藥的。”
老頭子不疾不徐:“那是她報復她爸媽,她爸媽忙不管她,她在重慶住了不到一年,也沒把那裏當成是家。”
陳學兵轉頭看了辛夢真一眼,發現她也不說話了,眼裏似乎對爺爺的理解還有一絲感動。
辛廷燁又悠悠說起來:“我那三個兒子女兒當初我沒教好,他們的嫁娶我也沒幹涉,結果找的人都非良配,幾口子全鑽到錢眼裏了,這份家業我交給誰都不放心,本來是準備讓我乾兒子打理,但是我乾兒子歲數大,身體也不
太好,難以長久繼業。”
“但是我這個大孫女不一樣,外剛內柔,心地極佳,我相信她對待家裏的人不會偏心,是準備當成接班人培養的...我希望她找到個好的依靠,能夠幫到她最好,但是也不要太強勢,耽誤她成長。”
“沒想到她遇到你,遠遠超出我的意料。”
老頭子似是向陳學兵解釋之前的事情是如何發生,也像在對辛夢真述說他的寄望。
陳學兵笑了笑,他進門的時候其實也差不多捋明白了,這一刻只是內心慶幸自己還年輕,沒有這些顧慮。
不過家大業大,就一定要傳至後世嗎?
他也沒這麼強的執念。
這個世界的遺傳規律就是一切向均值迴歸的,精英的二代大概率不如一代強。
何況他也不是精英,只是個幸運兒而已,因爲這份幸運,他逼着自己比常人努力,尋找自己的上限。
“辛總。”陳學兵調整了稱呼:“我們只談公事,只要你全力幫忙辦好這個廠,辛家想連綿幾十年很簡單,我可以幫辛家操作一筆投資資金,給你們最優厚的收益條件,也或者你不想投資,我可以給辛家拉來做不完的電子代工
業務,我還年輕,我給你的承諾能延續許多年,而非非要把夢真綁在這條船上,她對辛家沒這麼大感情,你委託她的事,她也不一定辦得好。”
辛廷燁意識到陳學兵似乎真的不想談這個問題,眼神晃了晃,靠到椅子上。
辛夢真明白爺爺在想什麼,開口道:“爺爺,他這次來香港開會,也是來得罪人的,辛家和他扯上關係並沒有好處,他現在有官方身份,這個工廠開在香港也是爲了最大程度避免國際困擾,我必須獨立經營」這個工廠。”
“哦……”辛廷燁很快明白過來這一層,眼神有些黯淡,看來陳學兵真是把這條後路給斷了。
可是...倆人的感情瞞不住他。
陳學兵意欲何爲?
他隱隱有了一些猜測。
夢真這個傻丫頭,居然這麼縱容他。
傻啊!
“你做這件事就不打算獲得政府的全面支持?你的規劃這麼大,前端到後端要建立一條很長的產業鏈,怎麼可能你一個人來做?”
他很快想通了關鍵,也想給孫女尋找一絲機會。
辛夢真並非要因爲這件事綁定在陳學兵的隱藏戰線上,光刻機作爲半導體的核心,遲早是要獲得政府的大力支持才能繼續發展的。
陳學兵笑了起來:“政府推動不一定比得上市場化推動,而且政府的支持力度也要跟市場規模掛鉤,我現在就在做大終端市場,也把握着一部分產業鏈,隨時可以接入支持,光刻機的前端產業鏈則必須要自己來構建,實在不
行,先接國際再談國產嘛,我找您不就是做這個的?至於政府推動,我有渠道,這次和我同行香港的就有發改委高技術產業司的人,但要選擇合適的時機接入,這個時機要根據技術進展而定。”
“要達到什麼技術進展?”辛廷燁皺眉。
他是從小工廠一步步做起來的,雖然不是專業技術人員,但做技術公關的時候,哪個工序要達到什麼標準,他心裏一定要有數。
“不知道。”陳學兵卻道。
“不知道?”辛廷燁坐了起來,眉頭更深了。
“真的不知道。”陳學兵坦然道:“我的目標是自主可控,能夠在任何情況下生產我需要的芯片。所以我會介入中芯國際,推動他們的多重曝光技術,推進製程,但是多重曝光的製程進展需要先進的浸沒式DUV,所以往短了
說,DCT的目標就是這個,如果再不行,DCT至少要具備本土化維修和二手設備翻新的能力,確保他們在被斷供的時候就算無法繼續探索先進世代,也能利用現有設備繼續自主化生產,不至於連設備都沒有。”
“晶圓廠方面,除了多重曝光,也還有很多其他的方法,比如發展封裝,疊羅漢,一塊SOC集成裏面多包幾塊芯片,總之製程如果不能進步,芯片效能也要跟上國際,保障競爭力,不能讓人家說停就停。”
“所以光刻機廠能做到哪一步就做到哪一步,有能力探索國際先進概念EUV的情況下也絕不退縮,多一步技術自主,晶圓廠就少一分障礙。”
陳學兵全然表達自己的想法,完成目標溝通。
這個目標並不完美。
有時他也在想一個問題:EUV他大概率做不出來,中芯國際也在前世搞到了浸沒式DUV,並通過浸沒DUV完成了7nm,甚至是等效5nm的極限生產,那他雙軌投入,介入中芯的同時還支持光刻機研究,還有沒有意義?
越是瞭解,他就越是認爲:非常有意義。
強大的光刻機技術基底至少可以支持晶圓廠的生產良率,大幅度降低成本,增加競爭力。
撕開這條歷史縫隙,也更有可能讓研發EUV的後來者窺見更多曙光。
至於功成不必在我。
“你這是要讓夢真在這個廠子打工20年啊。”辛廷燁悠悠道。
“這條路,如同栽種橡樹??十年未必見其長,卻奠定百年根基。”
陳學兵說罷看向辛夢真:“你願意走這條路嗎?”
“求之不得。”辛夢真笑道。
“啊??年輕真是好。”辛廷燁揉着腦門嘆了口氣,點頭道:“好吧,我老頭子幫你們打這個基礎。”
他說罷,拿起桌上的手機打了個電話。
“漢成,你叫負責擬定光刻機工廠計劃的徐工程師來家裏一趟,把那個日本工程師也帶過來。”
簡單對乾兒子下了個命令,便掛了電話對着陳學兵說道:“這個廠子我幫你拉起來,但是我先講好,我可只有一億給夢真,聽說光一個潔淨廠房系統就要兩三個億,人員,逆向的二手光刻機,都要很多錢,一會我讓他們給你
擬一個前期投入清單,你要儘快確保資金到位。”
陳學兵內心微微衡量,面不改色道:“明白。”
“爺爺,我跟你要個人。”辛夢真忽然說道。
辛廷燁遲疑了一下,而後擺擺手道:“你這丫頭,胳膊肘往外拐,放心,團隊我會給你配齊,能給你的人我都會給你。”
“我要楊叔叔,楊宏。”辛夢真再次道。
“楊宏?”辛廷燁想了想,“那是你爸爸分廠的技術副廠長,你爸爸對技術不在行,給了你,他用誰?”
“我和他比較熟,我需要他。”辛夢真面色堅持。
有沒有楊宏,對DCT不一定重要。
但楊宏不再爲辛家打工,前程不掌握在辛家手裏,對陳學兵卻很重要。
“好吧,我明天跟你爸爸談。”辛廷燁算是首肯。
一個技術廠長不好培養,但對他的業界關係來說,也不是找不到人替代。
陳學兵已經明白楊宏是誰,眼神微微瞥了辛夢真一眼,沒有表露任何情緒,但心裏有些暖暖的。
“那就感謝老爺子支持,華微電子的代工訂單,我會給你們保障。”
“不用,工廠訂單我們暫時做不完。”辛廷燁抬手,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我有兩億資金,聽說你的基金都能籤保本協議,如果籤保本,你能給我創造多少收益?分紅比例可以按你的規矩來,但是我要你收益最好的投資渠
道。”
陳學兵沉吟了一下:“人民幣還是港元?”
“港元,算是外掛外匯,不過也可以結算回大陸。”
“那倒不需要,國外我們也有很好的投資渠道。”
陳學兵說着,嘴角揚起:“做空美股,敢不敢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