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方...不可能找你們要終端吧?”
陳學兵一聽到這個,就有點本能性抗拒。
VEU技術不可軍用。
雖然崑崙是自有平臺,但他知道,一旦被找到軍售痕跡,根本無從辯解,肯定會被停止許可。
“不是終端,是定製化平臺。”任證非擺手,解釋道:“由使用單位提出定製化場景,比如邊防指揮,車載還是單兵設備,我們來做最小必要的底層改動,植入通信、加密等模塊,最後按照設備總投入的百分比收費10%到2
5%. "
餘承東也湊了過來,補充道:“軍方設備要的就是極致的節能,關鍵時候長一分續航,少一絲卡頓能救命,所以調度策略、內存裁剪、電源管理、驅動接口適配都要求最優化,這個實在不是我們擅長,這套系統你們做了這麼
久了,肯定由你們來改動最合適,你們只要出人...生意我們來談,六四開,你們拿四成。”
陳學兵長嘆,有些糾結。
“他們...他們怎麼會找你們一家民企?”
要知道這年頭的軍方訂單,沒有特殊資質根本不可能參與,就是有通信需求,也是找海格通信,烽火通信這樣的國資背景企業。
軍用系統,連這種企業可能都沒資格參與,那得是中電科,航天科工,航天科技之類的軍工集團或者院所。
任證非和餘承東聽到陳學兵一再推脫的口吻也是一愣,沒想到這錢陳學兵竟然不太想賺的樣子。
“這可是上億的訂單啊,而且只是測試性訂單,以後訂單量可能非常大!”餘承東聲音大了起來。
任證非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小聲點,而後道:“陳總,你是不是有什麼顧慮?”
陳學兵猶豫了一下,道:“最近在申請一項美國進口許可,跟軍用品有矛盾...你們海外市場這麼大,就沒這方面的顧慮?”
三個人一時都不說話了。
好一會,任證非開口道:
“陳總,我實話跟你說吧,這個訂單是我們投B的一個政府項目,人家主動找過來的。
“說是評估了我們這套系統方案,認爲非常適合作爲未來的戰術級移動指揮及單兵終端平臺。
“這種平臺需要智能調度邏輯,而且要能融入多種功能模塊,具備長期改造潛力,擁有可擴展性,能把多個平臺融入同一系統,形成一體化平臺,而且要通訊強適配,這些特性,以往的各種專用軍工平臺是不具備的。
“所以這次人家是開了綠燈,說可以先以政企安全方案入場,先做後勤管理平臺,申請軍標認證,再逐步轉入一線作戰部隊設備。”
一線作戰部隊,作戰指揮平臺。
陳學兵有些猶豫了。
他做這些,是爲了什麼?
如果是用於一線作戰...那他無法拒絕。
此時,餘承東接話道:“陳總,這個訂單也是衝你們來的,人家是打聽到奇點要給奧運做專用手機,有信產部的背書,知道系統底層是你們做的,專門讓我們來聯繫你,爲國家做事,這活不能不幹吧?”
“嗯……”陳學兵長出一氣,拍了拍桌子:“怎麼做?”
“成立一家專用國資公司。”任證非解釋道:“這家公司接軍工總訂單,給我們下技術訂單,我們兩家按照他們的場景定製改系統,由軍方指定單位在系統裏面增加國密算法,這個過程還需要你們有人現場指導,免得出現底層
代碼衝突。”
陳學兵聽着,理智逐漸恢復了高地。
就這工作量分配,你們也好意思要六成?
軍方要用這套系統,起碼得改掉一半以上的底層代碼,大多都得奇點的人蔘與。
怪不得剛纔不說人家是衝着我來的呢。
這是怕我撬訂單啊。
他現在還不知道這套系統到底是準備做到什麼級別,但他關注地緣信息多年,對這種東西也不是一無所知,要是對標前世美國找到拉登那套“C4”系統或者中國的“千手觀音”那種級別的話,就不是上億的生意,數年積累下
來,那是數千億級別的生意。
在其中分到點湯喝都不少了。
話說把GPU和人工智能率先做起來,這種央級系統他說不定真有資格參與。
有朝一日,他的技術也會全面爲軍工開放。
但是現在...實在太早了,他手裏的技術頂多還在萌芽期,一壓就垮。
長成參天巨樹再去想參與的事吧。
他思索一番,問道:“定製單位是總裝還是大軍區?”
需要系統定製的,也只有這個級別了,軍級和省軍區單位都不會有能力下這種單。
“總裝。”任證非道。
“哦。”陳學兵緩緩點頭,印證了一些猜測:“那五五開吧,你們拿一半,我這一半就不要了,算是無償支援,但人我給不了太多,只能從各部門抽調出一個小組,由他們指導總裝的技術員幹活,期間他們會辭職,跟奇點沒有
關係,請這家軍標公司以社會聘請的名義給他們發一份工資,等到工作結束以後他們再回到奇點,你們不....算了,就這樣回覆他們吧。
他本打算約定華爲不得參與學習HAL與內核鄰近層修改經驗,可也知道說了也沒什麼用,換做是他,千方百計也要派人偷學的。
這種項目至少是一兩年時間,到時候崑崙內核可能都迭代了,真正寶貴的經驗還是他腦子裏那些功能及實現路徑,還有系統生態,就看誰跑得快吧。
倆人都是一愣。
“無償?”
“陳總,這個訂單後續可是大訂單,其實這種訂單都是保密的,大家不說,誰也不會知道,你沒必要這樣啊。
你不收,顯得我們很沒有格局啊!
陳學兵依舊搖頭:“就這樣吧,請總裝的領導不要往下級透露,如果需要後續的技術支持直接聯繫我即可,請你們也嚴格保密。”
“陳總真是...有大格局。”任證非頗有感慨,抬手再次伸向陳學兵,眼神裏多了幾分真誠:“後續崑崙生態的建設,我們一定全力配合,絕不做損害生態的事。”
陳學兵笑意深邃:“都是友商,客套的話就不必說了,咱們互相趕超吧,不過光喫這些國家訂單也沒什麼意思,你們的終端終究還得回到市場化路徑,培養國內生態鏈,咱們一起把高通,微軟的份額啃下來。”
“這是一定的。”任證非點頭。
餘承東倒有些不服地笑道:“陳總,我們國際市場業務佔比七成,國內才三成,你說這話,到底是誰沒意思?”
陳學兵想起餘大嘴在車展上吹過的那句“如果早年搞半導體制造,就不會有今天的結局”,心裏倒是隱隱升起一絲期待,提點道:
“國際市場業務多才危險,以後玩的是智能化,大數據,依靠的是先進製程,你們有設計能力卻沒有製造能力,哪天要是真和人家在頂峯相見,人家看你們不順眼,卡你們一下...”
陳總手作刀晃過脖子,帶來一絲冷意。
餘承東頓住了,張了張嘴,再開口時,語氣裏的桀驁淡了大半,只剩幾分沉鬱:
“陳總,你這話未免太絕對了,我們和臺積電、中芯都有合作,先進製程的代工渠道穩得很,而且國際市場規則擺在那,哪能說卡就卡?”
這話聽着硬氣,卻沒了方纔的底氣。
與餘承東的外放不同,任證非聽到這個話題,端坐在椅上,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目光深邃地盯着陳學兵。
片刻,他緩緩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溫熱無法驅散眼底的凝重。
“陳總這話,戳中了華爲的痛處啊。”任正非的聲音沉緩,但沒有避諱:“你說得對,我們有設計,無有製造,就像建房子只搭了框架,卻沒有砌牆的磚。這些年在國際上走得越遠,我心裏越慌,前幾年思科告我們專利侵
權,歐美運營商卡我們準入,本質上就是我們沒有核心製造的話語權,人家想拿捏就能拿捏。”
餘承東在一旁聽着,也收起了不服,問道:“陳總,你這話的意思,是奇點想往製造端走?”
他雖桀驁,卻嗅覺敏銳,瞬間捕捉到陳學兵話裏的隱晦,不是單純提點,更像是在探路,想找個同路人。
話都問出來了,陳學兵也不介意再推一把:
“設計是根,製造是本,無根不穩,無本難存,任總的憂慮我很贊同,眼下的國際市場是紅利,也是枷鎖。
“我們參股ARM提升設計能力,接下來也會入主中芯國際,提升製造能力,爲的就是把握自主化的先進產能,不過即使是這樣,我們走上智能手機這一步,先進產能的需求就很明顯了,以後的先進產能肯定會有短缺。
“另外,西方的EUV LLC聯盟技術也在萌芽,一旦突破,就有能力對中國芯片形成代際壓力,屆時他們會不會動用這樣的能力我不知道,但若是我,一定會用,推此及彼,難以不擔憂。”
他劃了條道。
我正在往高端製程走,你們追不追?
接下來中芯我說了算,高端產能我要自用,不一定有你們的份。
西方聯盟還可能卡脖子,到時候你們建立什麼關係都沒用。
看你們華爲接下來怎麼辦吧。
說完只見對面倆人眉頭凝重,陳總心裏有些暗爽。
心理釋放啊。
這麼長的時間,心理壓力都他一個人揹着。
可實際上前世老美重點卡的是誰的脖子?
也該讓你們嚐嚐滋味了。
這番話若是在幾個月前說,浪潮未至,華爲感受不到太大壓力。
可現在華爲已經入局了。
餘承東是手機部負責人,一聽這話,往前傾着身子問道:“陳總,你沒開玩笑?你們真要入主中芯?還要...做先進產能?多少納米啊?”
“先儘量跟上65nm吧,主要是往邏輯芯片轉型,這方面產能不夠用,隨着接下來全球手機智能化,先進邏輯芯片產能會愈發緊張。”
“那...你的意思是中芯高端產能你們要包圓了?你們的手機銷量,用不了這麼多CPU吧?”餘承東語速都快了不少。
陳學兵笑了。
他急了。
但還不夠急。
華爲入局還不夠深,我得跟你們講講未來纔好。
“邏輯芯片可不止CPU,還有GPU,展訊和華爲的合資公司前一陣做的那個GPU並行計算,利用神經網絡概念處理信號過濾,你們應該知道吧?(340章)這種並行計算技術可以應用到微小的數據計算,效率遠超CPU,目前
我們正在研究。
“按照推論,它在90nm製程上可以實現100多個計算單元,65nm就可以實現200多個,40nm又要翻倍,理論上講,隨着製程全節點進步,一張GPU芯片能承載的計算單元會逐步翻倍。
“這種並行計算會帶來整個社會的智能化運行,數據建設會越來越重要,我們已經獲得一筆國債建設資金的支持,要在前海做大數據中心,如果我們設計出自己的計算服務器,那麼國內的先進產能我們包圓不是問題,甚至可
能還要去國外找代工。”
話到這裏,兩人都已經表情鄭重了。
華爲研發對外雖然不響,但內部是人人自傲的。
他們無論在通信還是芯片設計都走在國內最前列,海思目前也是國內頂尖梯隊。
可此時,一種掉隊的感覺,深深籠罩。
“國債支持?多少錢啊?”餘承東迫不及待追問。
陳學兵神祕一笑:“財政即將在香港發行海外債,多少錢,你們自己打聽吧。”
實際上建大數據中心的事,今年最多能挖個地基,土建方面需要成熟冷卻技術支持,明年能不能把大框架做出來還不好說,國債資金至少要等他首批設備入場以後才能配套。
但國債發行的事已經定了,也在香港公佈過了,他參與的事,一打聽就知道。
國債只是借錢給他,而非投資,這事他是不會講的,讓他們自己去猜。
“GPU這麼大搞頭?陳總,再講講唄!”
陳學兵呵呵一笑,不疾不徐:“要不先上菜?餓了。”
飯局散去,已經天晚。
餘承東跟在任正非身後,腳步急促,剛拐過街角就忍不住開口:“任總,今天陳學兵說的那些,太沖擊了,GPU並行計算、中芯入主、國債支持,他這一步步佈局,完全超出了我們的預判,我們海思現在連CPU核心研發都沒
跟上,再拖下去,真要被甩遠了!”
任正非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他,眼底藏着審慎。
“急不得,但也慢不得,他的意思你要聽明白,今天他不是炫耀,是施壓,更是遞橄欖枝——他要的是我們一起把國內半導體的根基扎穩,他手裏面有技術前瞻、產能主導權和政策背書,我們有設計能力、資金和市場渠道,
單打獨鬥,誰都走不遠。”
“我知道這個道理,可海思那邊現在重心全在終端CPU功耗優化上,我們連製程和計算單元的適配邏輯都不清楚,剛纔聽他這麼一講,我又覺得確實很有潛力,那以前我們眼光...是不是有問題?”餘承東皺緊眉頭,語氣裏帶着
幾分無奈,“而且中芯一旦被他主導,先進產能優先供給奇點,我們海思的終端芯片、通信芯片,都可能要被卡脖子,這可不是小事!”
任正非望着黃浦江的夜色倒影,心裏感覺有幾分迷茫。
不知道是不是老了,面對這種快節奏,感覺力有不逮。
當初陳學兵約他,跟他講智能手機,他心裏有震撼,但心裏更多想的還是市場佔有率的問題。
可陳學兵的腳步越來越快,今天一言,讓他感覺到生存問題了。
要跟嗎?
智能機的浪潮眼看着來了,被陳學兵一一說中,華爲能不跟嗎?
他是掌控不了這種快節奏,陳學兵這個掌舵人有眼光,有精力,比他強太多。
但華爲幾萬年輕人,靠的是團結的力量,其中總有比陳學兵更加銳意進取的人在。
“你說的這些確實都是核心問題,回去之後我們要開個會,調整研發優先級,提拔一些敢想敢幹的年輕中高層幹部...”
任總話至此時,老拳一握。
“華爲,是不會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