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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西軍一夜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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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方在自洛陽退兵以後,便暫時駐軍在城面西南處的夕陽亭。

在退兵的這一日間,各種壞消息接踵而至。不僅僅是洛陽丟失,河陰遇襲,最重要的是,張方的殘暴行爲,不止是使當地民心不附,軍中同樣有相當的士卒難以理解。這使得入駐夕陽亭後,先是有百姓朝軍營縱火,隨後軍中

又出現了士卒騷亂,更有一些將領,早就不滿於張方獨斷專行的指揮風格,聲稱要向河間王進行彈劾。

但張方安之若素,他派出虎師,凡是在營壘作亂的百姓與士卒,見人就殺,毫不留情。哪怕是那些聲稱反對他的軍官,竟也毫不顧同僚之誼,視其部卒如無物,直接衝進帳將其抓獲,繼而用麻布堵了口,用繩索捆了系在馬

鞍上,公然在軍營中策馬拖行。

拖曳至張方帳前時,這些人的背部已磨得鮮血淋漓。而虎師將士仍不罷休,所抓獲的軍官中,上至校尉,下至屯長,無不將其吊在旗杆上,任由冷風將他們吹得身體僵硬。寒冷與傷痛交加之下,僅僅半日之後,便有五名軍官

死於張方帥旗之下。

如此果斷而冷酷的手段,真是前所未見,軍中頓爲膽寒,種種異議也隨之煙消雲散。

而張方卻並沒有露面,他在這種時刻,竟然選擇在營中安睡,一直到晚上,他才伸着懶腰出帳現身,看着旗杆上的諸位同僚們,他笑道:“嗨呀,這幾位朋友的面色,今日怎麼如此蒼白啊!”說罷,便等若尋常地四處巡營去

了。

人們此時才知道,張方的殘暴並非是對待平民與敵人的,他是在平等地向所有人施加恐怖。

可這無助於獲得勝利,所有人都迫切地想知道,張方下一步打算如何做?但張方卻似乎想要吊起衆人的胃口,並沒有進行全軍通報。他只是如同一頭老虎巡視領地般視察了一遍軍營,見紛亂已被遏制,便又施施然返回營帳,

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

就當其餘將領以爲今日無事發生的時候,半夜時分,他又突然派令兵到各部中傳令,要各級將校到帥帳中軍議。

這個時候,西軍衆將都被折騰慘了,既疲又怕,他們全然無心反對張方,入了帥帳之後,都一言不發,就等着張方發號施令。

而張方仍然不急,他等諸將到齊之後,還是沒有議事,而是從身邊挑出十數名強擄來的侍女,給將校們一一敬酒,他摸着下巴,打了勝仗一般地舉杯道:“來,諸位,不要愁眉苦臉啊!我們共飲一杯!”

將士們多面面相覷,全然不能理解,武將軍刁默大着膽子問道:“元帥,今日有何可喜啊?”

“哦?今日難道不可喜嗎?”張方一口飲盡杯中酒,後仰着身子哈哈笑道:“你們要明白,天子與朝廷重返洛陽,這是天大的好事啊!長沙王若不率軍回來,那收穫也太小了,我們出關數月,難道只是爲了這麼一座小小的洛

陽城嗎?”

洛陽城難道還小嗎?衆將聞言,不禁面面相覷,他們完全摸不清楚張方說話的意圖。

刁默又問:“那既然長沙王率軍回師,元帥爲何不帶領我們與對方決戰呢?”

“你真是蠢貨啊!”張方不滿地大罵道:“正經野戰,我們打得過那些禁軍虎狼嗎?臨陣變化,我們鬥得過劉懷衝這隻狐狸嗎?明知打不過,還要去硬打,那不是找死嗎?”

這句話真是石破天驚,驚得大家說不出話,堂堂一軍主帥,竟然這樣公然長敵軍志氣,滅自己威風,實在是超乎了諸將的想象。他們此前遇到的張軌、孟觀等主帥,無不是提倡鼓舞士氣,以勇勝敵,可張方竟然反過來了,還

大有不以爲恥,引以爲豪之勢。

呂朗實在有些忍不住了,問道:“那元帥到底有何打算?”

“哈哈,當然是等待。”張方笑道:“我已採用了妙計,只需要等待就能取得成功,所以叫諸位來,一同和我等待這個好消息啊!”

“諸位太沒有耐心了!人之所以爲人,與尋常畜生不同,不就是能用卓絕的智慧,設計出種種野獸想象不到的策略,繼而將它們耍得團團轉嗎?我們正面野戰打不過,卻不代表贏不了。”

“諸位莫非沒有讀過書?我雖是貧寒出身,卻也讀過孫臏的故事。齊國技士,精銳如何能勝過魏武卒?可孫臏卻能屢次戰勝龐涓,這就是將領之間的差距啊!戰力的強弱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對於將領來說,能用兵如

水,以敗爲勝,轉死爲生,纔是真正的強者。

“我請諸位來,就是讓諸位一同等我的好消息。”張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繼而對諸將道:“我知道,諸位都害怕劉羨,認爲他是天下第一,但我要告訴大家,想要和我比智慧,他還不夠格!”

這句話真是自負到了極點,衆將聽了都不以爲然。一是張方的誇口有些過大了,二是這場面實在有些滑稽,張方一個五大三粗的知名猛將,居然和人談孫臏,又談智慧,什麼智慧?喫人的智慧嗎?虎毒尚且不食子,難道超人

的智慧,就是比禽獸更加會姦淫擄掠嗎?

但這些時日的經歷,確實令諸將膽寒了,他們雖相互以目示意,但無人敢當面否決。在他們看來,張方此時的這些言語,無非是一種爲自己挽回顏面的話術,要不了多久,就會像曹操在當年漢中之戰中一樣,在一段時間的僵

持之後後退。

可他們到底失策了,或者說,他們實在不願意相信,眼前這個膽敢踏碎一切規則和道德的人,竟然真的擁有智慧。而面對部下的不信任,張方則老神在在,就這麼一直留着他們,在營帳內枯坐。他知道,這種事物,實在是

太過軟弱,極度的崇拜和極度的不信,其實只在一念之間。而眼下,將這些人一舉收服的機會,已經到來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當河橋大火的消息傳來後,軍中諸將先是悚然一驚,繼而坐立難安,度日如年。而坐等到次日晌午,虎牢關被奪下的消息傳來後,他們更是不敢置信,眼神幾度變換之下,終於如夢初醒,不可避免地向張方

投注偶像般的崇拜了。

任誰都知道,接連切斷朝廷兩條退路後,朝廷已經陷入全面性的不利,接下來,無論是戰是和,主動權都落入到西軍手中了。

在一片恭維聲中,張方仍是端坐如山,嘴角噙着淺淺的笑意,他又飲了一杯酒,慢條斯理地問衆人道:

“諸位認爲,接下來,我軍應該怎麼做?”

徵西參軍樓褒進言道:“朝廷既失虎牢,身陷絕境,軍心必然大亂,我軍可再戰洛陽,至少有七分勝算!”

諸將聞言,都覺有理。出關數月,這些西人早就疲憊了,既想借大戰建功,也想快些結束戰爭,便紛紛向前請戰。

不料又被張方否決道:“諸位怎麼又糊塗了?我不是說了,我們正面作戰,是打不過禁軍的。陸機既已證明了,即使有數倍優勢,都無法擊敗禁軍,我們又何必懷有這種僥倖呢!”

他向諸將傳授自己的智慧道:“?,勝利得太快有時候也不是一件好事。這就好比是野獸,若是捕得了一隻獵物,它們就想着要一頓喫飽,可明天若沒有遇到獵物,不就該餓肚子了?人之所以有別於禽獸,就在於懂得知足,

知道細水長流,耐心取勝。”

說到此處,他粗獷的臉上再次露出狡黠的笑容,說道:“我們既然能耗死對方,又何必要冒着戰敗的風險呢?”

“眼下我們已經封死了洛陽北面與東面的退路,只要再封死南面的退路,只要耗上兩三月,必然叫這些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諸將聞言,都覺得有理,樓褒又問道:“元帥的意思,是要我們南下去奪鄂阪、?轅諸關嗎?”

“哈哈,不用費這麼大勁。”張方斷然決策道:“要封死南路,與其奪一些相隔數十裏的關卡,不如直接在洛陽城南築壘!將禁軍直接堵在城門,他們還敢出去嗎?”

城前築壘?這個提議再次令諸將迷惑了。禁軍又不是木偶,豈會白白看着他們在城前築壘?到時候恐怕還沒有立足,禁軍就出城與其決戰。那不是有違張方避免決戰的真意嗎?

徵西軍師席?向張方提出這個疑問,張方又是一陣哈哈大笑,敲着桌案說道:“諸位怎麼這麼迂腐?用一用你們的智慧啊!城前築壘,哪是什麼難事?”

“洛陽城郊,那麼多民居莊園,不到處都是築壘的材料嘛!”

“諸位,只要我們今夜能築成此壘,大功告成了一半!”

“但若是不成功……………”張方的話語稍稍一頓,微微掃視一眼四周後,咧開嘴,露出森然慘白的牙齒:“唉,軍法無情,那就莫怪張方下重手了!"

諸將皆凜然,繼而俯首拜諾,但其中的心態,卻與此前截然不同。

當夜,徵西軍司大軍拔營,再度向洛陽進軍。

這一次,張方不再是以自己的虎師爲先鋒,而是選擇了在後方進行壓陣督戰。改派麾下衙博、席、周弼三部在前,直接負責對營壘的督造。兩萬騎士就如同一陣狂風,他們呼嘯而至,在抵達洛陽城郊後,毫不客氣地向四周

擴散開來,平等地吹進城郊每一座房舍。

洛陽百姓本來在睡夢之中,在被門外的馬蹄聲吵醒後,迷迷糊糊的他們,還以爲是城中又要舉起大戰。他們便想着把門閂鎖住頂住,或許就不會受到戰事影響了。不意門外竟然傳來一陣叫罵聲,西人們在外威脅道,要徵用他

們的房屋,如若他們不允,就一把火將房舍燒個乾淨。

洛陽百姓當即大驚,這些西人的所作所爲,他們已經見識過了,哪敢與之對抗?暗自思忖對方的意圖,又以爲對方大概是要借宿,順帶可能劫掠點錢財,唉,破財消災,於是也就同意開門了。誰知西人入門之後,當即抽刀出

鞘,將他們徵用爲奴工,接着卸下他們家裏的門板、樑柱、工具,就地對洛陽街坊進行改修。

正如張方所說,當西人改換思路之後,發現洛陽遍地都是建築材料。而只要利用得當,洛陽城郊龐大繁華的民舍區,只需要稍加改造,完全能轉換成一片堅固的營壘,甚至勞工都是現成的。

於是西人驅使着百姓,在洛陽城郊西南處,圈下了一塊方圓兩裏的土地。在劃定的區域內,他們推翻了房舍的院牆,利用掠奪來的材料,轉而在外圍的街道間堆起土壘,拉出幾道尖刺柵欄,如此將整個區域連成一片。同時,

他們用溼泥加固院牆,並在院牆上搭建起樓梯和平臺,然後於其上再搭設望樓。如此一來,僅僅一兩個時辰,營壘就已經初見雛形了。

而洛陽城內聽見騷亂,第一時間不知情形,並不敢貿然行動。究其原因,主要是司馬義得知虎牢失守後,已急令苟?所部率精銳東去奪回,城內防禦有所減弱,因此決策稍顯保守。

可兵貴神速,機會稍縱即逝,這就喪失了最要緊的時間。而等他得知具體情報後,再令祖逖自宣武場調兵阻擊時,出現在祖逖眼前的,就是一座極爲像樣的營壘了。

祖逖此時手下只有四千人,包括祖逖在內,他們也全然沒有想到,西軍竟然能想到如此打破常識的方式,在洛陽城郊修建營壘。一來西軍剛連喫了兩個敗仗,又進行一次奇襲,他們莫非不需要休息嗎?二來直接在洛陽拆解民

居營造營壘,他們是要把洛陽化爲一片白地嗎?沒有了繁華與人口的洛陽,得來又有什麼意義呢?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祖逖等人僅僅向西軍營壘進攻了一次,便知難而退了。他們作戰的時候,西軍對着周遭民居大肆放火,炙熱煙燻之下,禁軍士卒寸步難行,更別說要冒着西軍士卒的如蝗箭雨了。傷亡了數百人後,進攻簡

直毫無進展,最終只能撤退。

而西軍的營造還在繼續,斧頭聲、釘錘聲充斥在營壘上下,一刻也沒有停止。而等到天亮以後,也就是十一月的甲子清晨,一座規模龐大又不倫不類的營壘,赫然出現在洛陽城西南,並且它還在如夏日的浮萍荷葉般,持續不

斷地向四周生長。

張方帶着人馬在其中奔走視察,左右士卒無不避讓,對其既畏且敬。張方則哈哈大笑,他知道自己已經完全收服了徵西軍司,從今以後,沒有人會質疑他的權威。

心情大好之下,他駐足在一處大院前,見這裏假山池水樓臺梅花,一應俱全,他非常滿意,便問左右道:“這是誰家的院落?”

得知是前中書郎左思的院落後,且左思已經人去樓空後,他不禁笑道:“這裏怡情啊!聽說左思的文採不下陸機,我也要在這裏嚐嚐風雅。”說罷,便令部卒去挑一名士族少女。

他隨即登上樓臺,眺望不遠處的京都城牆,對着部衆們誇口道:“營壘既成,洛陽城便不再是洛陽城,而是我張方的大簽了,諸位且看我小火慢煮,將這朝堂公卿啊,一一落入我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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