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安一戰雖然以漢軍獲勝告終,但正如應所言,這並不意味着荊州戰事的結束。
漢軍打了這樣一場大仗,勝利固然巨大,但傷亡也不小,需要進行休整,也需要對俘虜進行處理和安置。因此,在短時間內,確實也無法再發起進攻。這就使得晉軍仍然可以停留在荊南,與漢軍進行對峙。而在夷陵與湘南兩
個戰場上,兩軍的鬥爭也還沒有結束,這就留有迴旋的餘地。
但勝利就是勝利,經此一戰,漢軍已經擺脫了此前兵力劣勢造成的戰略被動,轉而佔據了戰略主動。至少,晉軍已經無法阻止荊南各勢力積極向漢軍靠攏。
最先反應的是逃回去的五溪蠻與荊門蠻。僅僅是在戰後的第三日,他們便派了七位首領前來義安,主動向漢王負荊請罪。面見漢王後,他們表現得非常害怕,磕頭如搗蒜,但也表現得非常虔誠,爲首幾人一面極力追憶自己祖
上與漢王的舊情,一面極力陳述被晉軍裹挾的身不由己,講到情深處,竟涕淚齊下,令劉羨哭笑不得。
劉羨自然不會跟他們一般計較。莫說眼下戰事還沒有結束,就是平定了荊州,劉羨恐怕也沒有時間和精力來大力整治這些深山老林中的蠻夷,最重要的是快速恢復秩序與穩定。
故而他給這些人的條件還算寬大,一共四條:一是各族向漢王獻上族中子弟共百餘人作爲人質,二是聯絡應的周當自戕作爲懲戒,三是退還他們佔據的所有郡縣,四是按照寧州舊例,每一部都接受漢使監管。
這些蠻夷自是應允,如此一來,天門、武陵二郡,又重新回到了漢軍的掌握之中。
隨後到來的則是荊州各家大族。在此次大戰之前,因漢軍處於劣勢,所以他們暫時處於保守階段,多是龜縮在家族塢堡之中觀望形勢。如今收到漢軍露布,得知義安大捷的消息,繼而以輸送軍資爲名,紛紛遣使前來拜謁。
不得不說,在劉弘的治理之下,荊州承平日久,招攬了許多中原士人,因此,其地的文風遠較益州爲盛。戰後半個月內,前後有南陽範氏、順陽郭氏、武陵潘氏、武陵伍氏、零陵劉氏等等二十餘家大族前來投誠,劉羨一一面
見考察,發現這些士人都善文通史,尤擅談經。
這個經並非是佛經,而是傳統的儒家經典。大概是受劉弘的影響吧,荊州的學風較爲務實,還沒有到洛陽那種浮華虛談的作風。而劉羨建國以來,尤其是盧志抵達以後,益州文治雖有好轉,但始終不能用,這正是劉羨眼下
亟需的人才,其中甚至還有潘京、伍朝等已經在洛陽聞名的經學儒宗,他當然欣喜非常,便此一連徵辟了許多士人來補充朝廷。
不過考慮到他們初來乍到,並未建功,還需要一定的時間來融入蜀漢朝廷。故而在人事任命上,劉羨頗費了一番心思。
按照常理來說,爲了穩定地方,在徵辟士人時,應該利用他們的影響力,就地爲官,以示安撫與拉攏。不過劉羨卻不能這麼做,因爲他去年纔剛剛在蜀地推行新政改革。若是如此施爲,未免會違背新政原則,給將來的推廣增
加阻力。故而劉羨徵辟之餘,仍舊以推廣新政爲先。
對於潘京、伍朝、範堅這些成名已久的老人,他皆任命其爲太學博士,並特賜其節杖,以示尊崇。而對於那些已經在晉朝出仕過,如今又隱居觀望的士人,劉羨分爲兩類,學識較高的,如郭舒、郭景、周該等爲祕書郎,去祕
書監爲盧志打下手,學識不夠的,如毌丘奧、楊謙、郭勵等人爲典農都尉,去寧州屯田。最後劉羨又徵辟了兩百餘名士族青年子弟爲太學生,一齊送往成都,等接受過考覈後,再任用爲地方官吏。
不過對劉羨而言,此戰最重要的收穫,並不是這些荊州士人,而是此戰俘獲的那些晉室高官。
雖說在太康、元康年間,晉室朝廷頗爲腐敗,如賈謐、石崇、王愷、王濟等人,窮兇極欲,四處橫行霸道,以致於民不聊生。但在經過了洛陽的多輪政變之後,大量屍位素餐,囂張跋扈的高門貴胄均已遭到清洗,情況大爲改
觀。
最能體現這一點的,便是開國八公族的下場。如平陽賈氏已然滅族,渤海石氏、河東裴氏、太原王氏、陳國何氏四大家族折損過半,僅剩下滎陽鄭氏、臨淮陳氏、潁川荀氏三家沒有遭受太大波及。這還是因爲鄭氏與陳氏兩家
人丁稀少,荀氏積極避禍。
在這種高門衰落的大背景下,各地有才能的寒門後進紛紛冒出。尤其是現在還能在前線裏任事的,除去統帥之外,已經沒有多少無能之輩。如朱、趙誘、應等人,都給劉羨留下了較爲深刻的印象。
而且王衍任用的這些士子,基本是長沙王與成都王兩派的雜糅,與劉羨有或多或少的聯繫。劉羨想要重新一統,自然不可能僅依靠一州一地的力量。任何君王要建立統治,都要能從天下招納賢才。而若能將其中部分人才化爲
自己所用,對於進一步爭取人心,瓦解壽春朝廷,自然有極好的示範作用。
故而在戰後數日,劉羨先是派醫官爲這些俘虜養傷。等他們傷勢稍好後,又約了個日子,開設了一場筵席,與這些俘虜們再見。
因客人是俘虜的緣故,這場筵席辦得並不隆重。除去侍衛之外,現場並沒有官員作伴,飲食也較爲清淡,除了些雞鴨魚肉之外,就是些葵菜、菘菜、冬筍,沒有酒,也沒有侍女,好在氣氛也不嚴肅。因筵席開設在石亭內,可
以盡情賞雪,所以反而顯得劉羨像是來約見朋友,談論家常。
不過這倒也是實話,因爲俘虜中確實有一位劉羨的好友,而且兩人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了。
等到客人們魚貫而入,劉羨很快便瞧見了周顗,當即含笑起身,快步下堂迎上。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笑道:“伯仁,你沒什麼變化啊!”
爲赴宴,周顗剛剛沐浴不久,換了一身劉羨贈予的青黃山紋袍服,頭纏綸巾,顯得文質彬彬,即使已經快四十歲了,但他的皮膚依舊如青年般白皙,除了嘴脣間多了些鬍鬚外,當年的神採俊秀可謂不減分毫。
可聽聞此語,周顗卻苦笑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微微斑白的頭髮,嘆着氣答道:“懷衝,你倒是變了不少,我都不敢認了。
“戎馬倥傯,櫛風沐雨,怎會沒有變化呢?不變纔是難得啊!”劉羨感慨着問道:“伯仁,我們有多少年沒有見面了?”
周顗稍作沉思,回答道:“上一次見面,我記得是在元康元年,我還有處仲、應元、士衡、弘遠他們,一齊送你離開洛陽,那年你好像才十九歲。”
“十九歲......”劉羨歎道,“是啊,我現在已經三十六了,這麼說,我們已經有十七年沒有見面了。”
說到這兒,兩人都感受到了時間的偉力,彷彿回到了十七年前那段無憂無慮的和平歲月。當年大家都還是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爲一些尚未發生的事情辯論和爭吵,直到面紅耳赤。但現在,人到中年,物是人非,朋友們各自走
上了確定而無法更改的道路,有很多人都已經不再了,但活着的人還要繼續走下去。
想到這兒,兩人胸中都有很多話要說,可話到了嘴邊,又都感覺沒有力量,顯得很生分。所以劉羨歎了口氣,說了一句:“我們都老了!”
然後他又環視了入席的衆人一圈,除了周顗以外,來的還有周馥、朱、田徽、趙龔、蘇溫、戴邈、郝嘏等人,只要還活着的晉軍官僚,且沒有什麼著名劣跡的,基本都到了。只是他們要比周顗狼狽得多,周顗一看就是文
官,士卒們沒有怎麼爲難他,但其餘人就不好說了,多在戰場上掛了彩。如朱是腳踝中了一箭,趙龔是肩頭中了一箭,田徽是小腹被劈了一刀,幾乎人人是披紅掛綵,而他們面見劉羨,表現得也都是誠惶誠恐。
其實在面見劉羨之前,有些人想表現得硬氣一些,像應一樣彰顯自己的臣節。但劉羨與周顗一番對話後,他們忽然意識到,劉羨不僅僅是漢王,更曾是晉室的太尉。從這個角度來說,在場的所有人,不僅是他的手下敗將,
而且還曾都是劉羨的下級。
劉羨看了看他們的傷勢,確認無傷大雅後,便笑着和他們一一敘起舊來。
周馥乃是周顗的堂弟,曾擔任成都王文學。劉羨二次返洛之時,他又任司徒左長史、吏部郎。然後在司馬掌權期間,因其頗有令名,便在司馬越的提議下,將其升任御史中丞,後轉任徐州刺史,現如今被王衍改爲淮南
尹。
劉羨便和他談起當年在洛陽的舊事,他問道:“當年我與長沙王在洛陽抵禦張方,號召關東各州郡勤王,爲何青、豫、兗州皆有援軍,獨獨徐州無所作爲?”
劉羨其實這是明知故問,當時擔任徐州都督的乃是東平王司馬,周馥手中並沒有兵權,自然無法調動徐州軍隊。但劉羨知道周馥爲人自負,必不肯輕易歸降。此時提起,周馥果然滿臉慚愧,他原本想好了一些強硬的語句,
想如應般怒斥劉羨,並藉機表明臣節,可劉羨提起他未能勤王一事,頓感語句蒼白無力,想要維護朝廷,也就不知從何說起了。
而後劉羨又與田徽談話。田徽也算是劉羨的老熟人了,早年他在范陽王司馬虓手下擔任都護,以武勇聞名。結果滎陽一戰,徵東軍大敗於司馬義之手,他便改從了劉暾。此後數年,他在中原鎮壓流民,對陣王彌與劉聰,頗
有建樹。若說在劉羨走後,王贊拱衛許昌的功勞第一,那田徽大概就排得上第二。
只是田徽也沒想到,此次他作爲後軍爲晉軍壓陣,還沒來得及發揮用場,結果就爲潰兵所裹挾,繼而稀裏糊塗地當了漢軍的俘虜,也算是倒黴透頂了。
不過話說回來,田徽對漢王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是樂意歸降於漢軍的。劉羨過來的時候,還沒開口,他就先拍了一堆馬屁,說什麼漢王用兵神鬼莫測,上動九霄,下徹九淵,聽得劉羨老大無語。不過考慮到田徽在晉軍中有一
定聲望,又和齊漢軍,趙漢軍都有過直接接觸,他還是耐心和田徽聊了一會兒。
他先是和田徽聊此前的戰事,拿出一份軍報放在桌案上,佯作無心地對衆人透露道:“近來我聽說,王曠打算上表朝廷,將戰敗的罪責歸於前鋒作戰不利,你如何看?”
此言一出,在場衆人臉色皆變,尤其是朱同。但當着劉羨的面,大家不好發作,於是就一個勁地喝茶。
劉羨知道火候不用太過,也就是蜻蜓點水般地提了一提,故而哈哈一聲,略過這個話題,轉而談起中原河北的戰事。他問田徽道:“你在泰山遭遇王彌,在河內遭遇劉聰,聽聞都是惡仗,兩人相比,孰強孰弱?”
田微想想回答說:“劉聰善謀局,王彌善機變,皆是難得一見的帥才,若不打一場,恐怕很難分個高下。”
劉羨又問:“比我如何?”
田徽由衷說道:“殿下兼修內外,治軍彷彿吳起,用兵好若孫武,又深得四海之心,兼有高祖世祖之長,乃天生聖主之選,雖四海英雄如雲,俊彥如林,卻無人可比也。”
哪怕劉羨聽多了譽美,面對如此阿諛辭,也難免仰頭大笑。笑過之後,他飲了一杯茶水,莞爾道:“田君此言過矣!人豈能不自知,我乃憨愚之才,本無心政事,唯有國仇家恨不敢稍忘,才鑽研至今。若能得高祖三分之通
達,也就心滿意足了。”
至此,他整頓衣襟,挺立身姿,環顧周遭,肅然道:“諸位皆是故人,我就不說客套話,有話直說了。”
“敗軍之將,何足言勇。殿下有話,不妨直說。”蘇溫忐忑不安地答道。
“今晉室失德,羣雄逐鹿,劉羨不自量力,欲定神州,興復漢統。然帝業至重,天下至曠,曠不可以偏制,重不可以獨任,任重必於借力,制曠終乎因人。而諸位皆是英才,可否助我一臂之力?若是諸位願意的話,劉羨虛
位以待。”
所謂千金市馬骨,這是劉羨第一次名正言順地挖晉軍的牆角,有極大的政治意義,力度自然也是最大的。劉羨已經想好了,只要是願意歸順的,都直接以原級錄用。
而面對如此招攬,周顗,周馥等人相顧一眼,遲疑了片刻。但很快,大家都不顧傷病,同時拜倒,十幾個人異口同聲地道:“在下才疏學淺,當不起殿下厚愛。既蒙殿下不棄,在下願結草銜環,效犬馬之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