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日箭?不好!!
感知到那遙遠的殺機。
江瀆神瞳孔驟縮。
周衍的射日箭射殺了史思明之後,是由郭子儀親自帶人送了回來,這位名將,能一路行至於此刻,就是在於他知道什麼事情可以做,什麼事情...
天穹撕裂處,幽暗洪流驟然凝滯的剎那,整片灌江口的時空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壓縮——水聲停了,風聲斷了,連沸騰江面翻湧的氣泡都僵在半空,晶瑩剔透,映着天穹裂口邊緣那鋸齒狀的規則殘痕。不是靜止,是瀕死前最後一瞬的屏息。
向燕沒動。
他左腳踏在江心一塊浮出水面的青黑礁石上,右腳懸空,足底三寸之下,一泓清泉自虛無中汩汩湧出,澄澈見底,泉眼中央懸浮着一枚微縮的青銅小鼎,鼎腹銘文流轉,正是“淮水”二字古篆。那是周衍臨行前塞進他袖中的信物,也是此刻唯一能與淮水本源產生共鳴的錨點。
他沒看頭頂壓來的寂滅,也沒回頭望身後已成驚弓之鳥的太廟神官。目光沉沉,落向自己左手掌心——那裏,一道細如髮絲的暗金血線正沿着掌紋蜿蜒爬行,末端沒入腕骨,微微搏動,像一條活過來的蛇。這是無支祁本源被強行剝離時,反噬殘留的印記,也是共工怒火鎖定此地最精準的羅盤。
“原來如此……”向燕喉結滾動,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不是‘借’,是‘還’。”
他忽然想起周衍把鐵桿兵交到他手裏時,指尖拂過棍身那道細微裂痕的觸感——涼,硬,帶着陳年血鏽的澀意。當時只當是舊傷,如今才懂,那是共工當年撞塌不周山時,震裂天柱留下的原始道痕。周衍早把這根棍子,鍛成了通往共工怒火核心的鑰匙。
而他自己,就是持鑰之人。
裂口深處,那股冰寒刺骨的注視並未減弱,反而愈發銳利,如同兩柄淬了萬載玄冰的匕首,直刺向燕眉心。共工在等。等他本能閃避,等他倉皇結界,等他祭出青牛墟護體——只要露出一絲破綻,終末洪流便會如毒龍般改向,將他連同這枚剛挖出的淮水本源,一併拖入歸墟永寂。
可向燕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沒有結印,沒有誦咒,甚至沒有調動一絲人間氣運。他只是攤開手掌,任由江風捲起袖袍,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早已癒合的舊疤——形如彎月,邊緣泛着極淡的青金光澤,正是當年在崑崙墟試煉時,被開明獸爪風所傷。那傷痕深處,竟有微不可察的符文一閃即逝,與天穹裂口邊緣的鋸齒殘痕,隱隱同頻。
白澤瞳孔驟然收縮:“開明血脈……不對,是‘承’!他承了開明法眼崩碎時散逸的道韻!”
話音未落,向燕掌心上方三寸,空氣無聲扭曲。一滴水珠憑空凝成,剔透圓潤,內部卻非澄澈——無數細密銀線在其中高速旋轉、交織、坍縮,最終化作一個微縮的、正在緩緩閉合的漩渦。那漩渦中心,並非虛空,而是一粒比塵埃更小的、燃燒着幽藍火焰的星核。
淮水本源,被他以自身精血爲引,以開明殘韻爲爐,以掌心舊疤爲陣眼,生生煉成了一枚微型歸墟種子。
“共工。”向燕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天地間所有壓抑的嗡鳴,清晰落入每一個生靈耳中,“你撞塌不周山時,可曾想過,山倒之處,亦生新脈?”
他掌心微傾。
那滴水珠倏然墜落。
並非砸向江面,而是筆直射向天穹裂口正中心——那幽暗洪流最洶湧、最熾烈的源頭!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沉悶至極的“噗”,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深潭。水珠撞入裂口的瞬間,整個幽暗洪流猛地一滯,繼而瘋狂倒卷!無數道銀色光流自裂口內逆衝而出,與奔湧而下的寂滅之力狠狠對撞。兩者相觸之處,既無光芒迸射,也無能量亂流,只有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灰白色的漣漪急速擴散——那是物質、能量、乃至時間本身,在極致的“生”與“死”雙重法則碾壓下,被強行抹平的痕跡。
裂口邊緣的鋸齒殘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彌合!
“他瘋了?!”姬軒轅失聲,手中軒轅劍嗡嗡震顫,劍身映出的不是向燕身影,而是無數個正在重疊、崩解又重組的幻影——那是向燕的神魂,在強行承載歸墟法則反噬時,於時間長河中撕裂出的殘響。
蚩尤卻猛地攥緊拳頭,指甲刺入掌心:“不……他在‘校準’!用共工的怒火,校準淮水本源與人間大陣的頻率!”
果然,隨着灰白漣漪一圈圈盪開,灌江口下方那片原本因大陣瀕臨崩潰而紊亂的地脈,竟開始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一道道溫潤的土黃色光流自地底升起,與天上垂落的人間氣運金光悄然交匯,再順着向燕掌心那枚微型歸墟種子散逸的銀線,逆流而上,精準注入天穹裂口正在彌合的縫隙之中。
那不是修補,是嫁接。
是將人間大陣的根基,一寸寸,釘入共工的怒火核心!
“鄭冰……”伏羲臉色慘白如紙,手中玄紋木匣劇烈震顫,明黃詔書無風自動,嘩啦作響。他死死盯着向燕背影,嘴脣翕動,吐出幾個破碎音節,“你早知……共工必來……所以你根本不是要守陣……你是要……馴火?!”
答案,在向燕第二次抬手時揭曉。
他左手依舊託着那枚微型歸墟種子,右手卻緩緩探入自己左胸衣襟。指尖觸及心口皮膚的剎那,一層薄如蟬翼的淡金色光膜浮現——那是周衍親手以天帝本源凝練的“心燈”封印,此刻正被他以自身意志,一寸寸撕開。
“嗤啦——”
皮肉未破,心燈封印卻如朽紙般裂開一道縫隙。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着遠古星辰初燃氣息與混沌未開時厚重感的磅礴力量,順着那道縫隙洶湧而出,瞬間裹住向燕全身。他道袍無風鼓盪,髮絲盡皆倒豎,雙眸深處,一點幽邃如宇宙初開的金芒,緩緩亮起。
這不是七品神魔的威壓。
這是……被封印了萬古的,屬於“天帝”本源的、真正權柄。
“共工!”向燕仰首,聲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人聲,而是九天雷音與地肺熔巖齊鳴的轟響,“你恨伏羲竊位,恨青冥竊果,恨周衍設局——可你可曾低頭,看過自己腳下?”
他右手指向腳下江面。
就在他指尖所向之處,那被終末洪流反覆沖刷、早已千瘡百孔的淮水河牀,竟在灰白漣漪的籠罩下,開始無聲無息地隆起、變形。龜裂的岩層縫隙中,一縷縷淡金色的霧氣蒸騰而起,霧氣裏,無數細小的、閃爍着微光的符文如游魚般穿梭——那是被共工怒火蒸發殆盡的淮水水元,此刻正被向燕強行從歸墟餘燼中,一粒一粒,重新“打撈”出來!
“淮水,是你的權柄,更是人間萬民血脈所繫!”向燕一字一頓,金芒爆射,“你若真要滅世,便先踏碎這十萬黎庶的心跳!”
話音落,他左手猛地握緊!
掌心那枚微型歸墟種子轟然炸開!
沒有毀滅,只有……新生。
億萬點幽藍星火,裹挾着被“打撈”出的淮水水元,化作一場浩瀚星雨,逆着終末洪流的方向,決絕地撲向天穹裂口!
星火與洪流相觸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些幽藍星火併未熄滅,反而如同投入熔爐的薪柴,轟然暴漲!每一粒星火都在接觸瞬間,瘋狂吞噬、轉化着寂滅之力,體型急速膨脹,色澤由幽藍轉爲熾白,最後竟在洪流核心,凝聚出一尊頂天立地、手持巨斧的模糊神祇虛影——正是共工本相!
“呃啊——!!!”
裂口深處,一聲飽含驚怒與難以置信的咆哮震盪九天!那咆哮並非來自共工,而是來自……向燕體內!他渾身血管如虯龍暴起,皮膚下透出刺目的金光,七竅同時滲出血絲,每一滴血落地,都化作一朵燃燒的金色蓮花。
他在以自身爲爐鼎,以天帝本源爲薪火,以淮水本源爲引,強行將共工的終末之力,反向“煅燒”成……共工自己的“創生”權柄!
“他……他在篡改共工的神格定義!”白澤失魂落魄,聲音嘶啞,“以人間爲基,以淮水爲引,以自身爲祭……這哪裏是鬥法?這是在給原初神靈……重寫神諭!”
天穹之上,那尊由星火與寂滅之力交織而成的共工虛影,緩緩抬起了手中的巨斧。
但斧鋒所向,並非向燕,亦非人間。
而是——裂口之外,那第七重靈性世界與人間界之間,一道無形的、卻真實存在的……世界壁壘!
“斬!”
向燕喉頭一甜,大口鮮血噴出,盡數融入腳下江面。血水入水,瞬間化作億萬條赤金游龍,咆哮着沖天而起,纏繞上那尊共工虛影的巨斧!
虛影揮斧。
沒有聲音。
只有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純粹到極致的“界限”之光,自斧刃劈開。
咔嚓——
彷彿琉璃破碎的輕響。
天穹裂口之外,那層隔絕靈性世界與人間界的壁壘,應聲裂開一道纖細卻深不見底的縫隙。縫隙之後,並非預想中的混沌或星光,而是一片……溫潤、豐沛、帶着泥土腥氣與草木清香的……金色霧海。
人間界,從未有過的、純粹的、未經任何神魔意志污染的……本源靈氣!
“咳……咳咳……”向燕單膝重重跪在礁石上,咳出的血珠在半空就化作金粉,簌簌落下。他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駭人,死死盯着那道縫隙,嘶聲道:“伏羲……看好了!這纔是……真正的……人間結界!”
他左手艱難抬起,指向那道縫隙,又指向自己心口——那裏,心燈封印的裂隙尚未癒合,正源源不斷地湧出更加磅礴、更加純粹的天帝本源,化作一道金橋,橫跨裂口,穩穩連接在縫隙邊緣。
“以我爲樞……以淮水爲脈……以人間氣運爲網……”向燕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如金石墜地,“今日起,人間……不借神力,不奉神諭,不敬神明……只敬……生民!”
“轟隆——!!!”
最後三個字出口的瞬間,那道橫跨天穹的金橋驟然爆發出億萬丈光芒!光芒所及之處,天穹裂口徹底彌合,幽暗洪流煙消雲散,連同共工那冰寒刺骨的注視,一同被那道新生的、溫潤的金色霧海溫柔吞沒。
灌江口上空,只剩下一張巨大無朋、脈絡清晰、流淌着溫潤金光的……新陣圖。
它不再依賴伏羲詔書,不需太廟香火,不靠神魔加持。
它的每一道紋路,都由淮水水元勾勒;
它的每一處節點,都由人間氣運點亮;
它的核心樞紐,赫然是向燕跪坐的那塊青黑礁石,以及礁石上,那枚被他咳出的、仍在微微搏動的金色血珠。
風,重新吹過江面。
帶着新生的溼潤與暖意。
姬軒轅手中軒轅劍的嗡鳴戛然而止,劍身映出的,不再是破碎幻影,而是一張完整、穩定、散發着柔和金光的新陣圖輪廓。
蚩尤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掌心血肉模糊,卻咧開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好小子……真他孃的……狠。”
白澤怔怔望着那張新陣圖,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喃喃道:“周衍……你這賊頭兒,算得可真他媽……準啊。”
遠處,無支祁仍維持着單膝跪地的姿態,頭顱低垂,淮水妖兵們噤若寒蟬。祂七指深深摳進江底淤泥,指節泛白,肩背劇烈起伏。不是因爲憤怒,而是因爲……一種源自本源深處的、無法抗拒的臣服感。新陣圖流淌的金光,正絲絲縷縷滲入祂的神軀,撫平那被強行剝離本源留下的撕裂劇痛,更在祂神魂深處,刻下一道嶄新的、不容違逆的……律令。
“淮水……歸治。”無支祁喉頭滾動,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誠的平靜。
江風拂過,吹散最後一縷硝煙。
向燕終於支撐不住,整個人向前撲倒,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礁石上。血,混着汗水,緩緩洇開,在青黑色的巖石上,繪出一朵歪斜卻倔強的金色蓮花。
他昏厥前的最後一瞥,是那張覆蓋蒼穹的新陣圖。
陣圖中央,一點微光,正悄然凝聚,漸漸化作一枚熟悉的、暴躁中帶着三分真誠笑意的……猴臉輪廓。
周衍的神念,終究,還是回來了。
而在這片新生的、溫潤的、只屬於人間的金色霧海深處,一道被撕裂的、邊緣尚在微微抽搐的裂口殘痕,正無聲地懸浮着。
裂口之後,並非歸墟,亦非靈性世界。
只有一雙冰冷、古老、漠然俯視着一切的眼睛。
以及,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帶着金屬摩擦質感的低語: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