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縣截止到目前,始終存在着一個最大的弊端。
那就是沒有足夠多的崗位。
固然天水集團,物流中心,以及天錦區的基建項目,整體提供的崗位加起來超過十萬,遠超之前整個天水縣所能夠提供的崗位之和。...
汪勝楠站在星瀾壹號院售樓部門口,風不大,卻吹得她額前幾縷碎髮亂跳。她沒進屋,也沒再叫中介,就那麼站着,目光掃過玻璃幕牆上“星瀾壹號院”五個鎏金大字,又緩緩垂落,落在自己腳尖那雙剛買的勃肯鞋上——羊皮軟底,踩地無聲,像她此刻的心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沉得壓得人喉嚨發緊。
她忽然想起趙棠溪懷孕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天水縣的秋陽曬在人背上,暖而不燙,空氣裏飄着桂花香和新鋪瀝青的味道。那天她剛簽完青果娛樂第三輪投資協議,手機震了三下,是顏理髮來的語音:“汪總,棠溪姐……有喜了。”她當時正笑着跟高瑜說“這回真能鬆口氣”,聽見這話,笑還掛在臉上,嘴卻忘了合攏。高瑜問怎麼了,她只擺擺手,說“沒事,風吹迷眼了”。
風確實迷眼了。可迷的不是眼,是心。
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指甲邊緣還留着昨夜改劇本時咬出的淺白月牙印。大魚傳媒新項目《巷口十二時辰》的分鏡腳本昨天凌晨三點才定稿,她連改七版,連導演都說“再改下去,演員怕是要背錯臺詞”。可她改,是因爲第一版裏有一場戲:女主角蹲在老巷口剝毛豆,男人蹲在她身後,把一串糖葫蘆遞過去,笑着說,“你剝豆,我舉棍,咱倆分工合作”。她刪了。不是不好,是太好。好得讓她想起去年夏天,趙棠溪在她家陽臺上種薄荷,他蹲在旁邊修花架,螺絲刀掉進花盆,她伸手去撈,他順手攥住她手腕,說“別動,土裏有蚯蚓”。她甩開手,笑罵“髒死了”,他卻把那隻沾泥的手指,在她鼻尖上輕輕一點。
那一指頭,比糖葫蘆還甜。
她轉身往路邊走,腳步不快,卻一步沒停。出租車停在面前,她拉開車門,報了個地址:“天水縣婦幼保健院,東門。”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這地方他熟——最近三個月,光這一單,他拉過不下二十個穿高跟鞋拎購物袋的年輕女人來這兒,有孕檢的,有陪產的,有拿葉酸的,還有純粹坐在門診大廳長椅上發呆的。她們臉上沒什麼特別表情,只是眼神空,像被抽走了什麼,又像在等什麼填進來。
汪勝楠坐定,低頭翻包。包裏有兩樣東西沒動:一瓶沒開封的複合維生素,是上週顏理讓人送來的,附卡片寫“補鐵補鈣補心情”;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是她手寫的購房意向書草稿,標題寫着“星瀾壹號院·B座2703”,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採光、層高、學區、物業費、未來三年租金回報率估算……最底下一行,用紅筆圈出三個字:“不買了。”
車過天錦廣場,她望向窗外。廣場中央那座青銅雕塑剛落成不久——一個青年舉着平板電腦,仰頭看向天空,腳下是盤旋而上的數據流。雕塑基座刻着兩行小字:“時代不等人,但人可以重新定義等待。”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是某種久違的、帶點鋒利的鬆弛感。就像繃了太久的琴絃,終於被人鬆了一格音準。
到醫院時剛過十一點。她沒掛號,徑直上了三樓產科候診區。走廊盡頭有扇落地窗,陽光斜切進來,在淺灰色地磚上劃出一道窄窄的光帶。她就在光帶邊緣坐下,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那個灰掉的頭像——趙棠溪的。頭像還是三年前拍的,她在洱海邊戴草帽,風吹起她一綹頭髮,笑得毫無防備。
汪勝楠的手懸在發送鍵上方,停了足足四十秒。她沒打字,只是點開朋友圈,往上翻。最新一條,是半年前的九月十七日,一張照片:一隻嬰兒的小手攥着半塊磨牙餅乾,背景虛化,隱約可見奶瓶和藍白條紋襁褓。配文只有兩個字:“安好。”
她截圖,保存,然後點開相冊,翻到最底部——那是她去年生日,趙棠溪偷偷拍的。鏡頭有點歪,她正趴在廚房流理臺邊切西瓜,T恤後領滑下一截肩胛骨,汗珠順着脊椎溝往下淌。照片右下角,有他拇指的模糊倒影,像一枚沒蓋章的郵戳。
她把這張圖設成了屏保。
手機震了一下。顏理的消息彈出來:“汪總,天錦資本剛批了‘鄰里生活節’首期預算,八百萬。您看要不要明天上午九點,咱們在大魚傳媒開個短會?”
她回:“好。另外,幫我約一下星瀾壹號院的銷售總監,我想談個事。”
顏理秒回:“已轉給畢小方。他說總監姓陳,三十出頭,之前在綠城做過十年高端住宅,脾氣硬,但認理。”
她笑了笑,把手機扣在腿上,抬頭望向窗外。遠處,新區工地上塔吊臂緩緩轉動,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銀色手臂,在澄澈的藍天裏劃出緩慢而堅定的弧線。
下午兩點,她準時出現在星瀾壹號院營銷中心。這次沒人攔她,前臺小姐一看她進門,立刻起身,聲音清亮:“梁總您好,陳總監在VIP室等您。”
陳總監果然硬。四十分鐘會談,他沒喝一口水,也沒讓助理端過一杯茶,全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如尺。聽完汪勝楠提出的要求——以個人名義收購整棟B座二十七層(共四戶),且要求開發商配合將其中三套產權直接過戶至指定自然人名下,他眼皮都沒眨一下,只問:“梁總,您要過戶給誰?”
“我父母,我舅舅,還有……一個朋友。”
“哪位朋友?需要提供身份證複印件及委託公證書。”
“趙棠溪。”
陳總監筆尖頓了頓,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小團黑。“趙女士?就是……那位剛在新區一期中籤的趙女士?”
“對。”
“她已婚。”
“我知道。”
陳總監沉默五秒,合上筆記本:“這事我做不了主。需要報集團法務與風控雙重審批。最快,也要七個工作日。”
“我等。”
“價格按市場價上浮百分之十五,且不享受任何團購折扣。”
“可以。”
“付款方式,全款。”
“沒問題。”
他終於抬眼,第一次正視她:“梁總,您是不是……在幫人買婚房?”
汪勝楠沒否認,也沒承認。她只是從包裏取出一份文件,推過去:“這是我的資產證明,淨資產四千一百萬,流動資金兩千三百萬。另附天錦資本出具的信用擔保函——林浪先生親筆簽名。”
陳總監翻開第一頁,呼吸微滯。擔保函末尾,龍飛鳳舞四個字:“林浪擔保”,下面還壓着一枚硃砂印章,印文是“天錦實業有限公司”。
他合上文件,喉結滾動了一下:“……我這就去申請特批。”
她起身時,陳總監突然問:“梁總,您跟趙女士,關係很特別?”
她走到門口,沒回頭,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扎進地板縫裏:“不是特別。是應該。”
離開營銷中心,她沒打車。沿着梧桐道慢慢往回走,風裏有了涼意,梧桐葉開始泛黃,邊緣捲起細小的褐色卷邊。她數着步子,三百二十七步後,拐進一家社區便利店。貨架上,兒童輔食區新上了幾排有機米粉,罐身印着卡通小熊,標籤寫着“零添加,適合六個月以上寶寶”。
她拿起一罐,指尖摩挲着光滑的錫紙封口。收銀臺後是個年輕姑娘,正低頭刷短視頻,屏幕裏是《巷口十二時辰》的預告片花絮——汪勝楠剪輯的版本,還沒上線。畫面裏,一個胖乎乎的嬰兒在竹編搖籃裏蹬腿,嘴裏咿呀作響,搖籃旁,一雙佈滿老繭的手正笨拙地往奶瓶裏倒溫水。
姑娘抬頭,看見她手裏那罐米粉,隨口笑道:“梁總也準備當媽啦?這牌子可搶手,我們店昨天剛到貨,今天就賣空兩箱了。”
汪勝楠把米粉放回貨架,搖頭:“不買。看看。”
走出店門,她忽然覺得胸口那塊沉了太久的石頭,鬆動了一絲縫隙。不是消失,是終於允許自己承認它的存在——原來她一直沒放下,只是把“放下”當成了一種必須完成的任務。像趕工期,像改劇本,像搶房源,非得做到完美纔算數。
可人生哪有完美?
她停下腳步,從包裏拿出手機,點開錄音軟件。最新一條錄音,是今早七點零三分錄的,標題叫《巷口十二時辰·終版旁白》。她點開,耳機裏流出自己的聲音,平靜,剋制,帶着微微的沙啞:
“……這座縣城沒有霓虹,但每盞路燈都記得你的歸途;它不生產奇蹟,卻願意把所有可能,攤開在你腳下的水泥地上。你不必成爲誰的光,你只要站在這裏,風就會繞着你轉一圈——因爲這裏,本來就是你的巷口。”
她聽完,點了刪除。
然後新建一條,空白命名,按下錄音鍵,對着話筒,輕聲說:
“趙棠溪,我買了房子。二十七樓,你家樓下。以後你抱着孩子曬太陽,我在陽臺上澆花。你家漏水了,我給你修水管;你家孩子半夜哭,我幫你熱奶瓶。我不求你回頭看我一眼,只求……你讓我看見你過得好。”
說完,她沒保存,直接退出錄音界面,刪掉。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她抬頭,看見對面小區圍牆上貼着一張嶄新的海報。是天錦資本聯合青果娛樂發起的“百村直播計劃”招募啓事。海報角落,一行小字寫着:“報名截止:10月25日,即本週六。”
她摸出錢包,抽出一張銀行卡——不是她的工資卡,是趙棠溪去年生日時硬塞給她的,說“你替我管着,我怕自己亂花”。卡面已經有些磨損,磁條處有幾道細淺劃痕。
她走進旁邊銀行ATM,插卡,輸入密碼,轉賬。
收款人:趙棠溪
金額:99999.99元
附言:房租。從今天起,算你租我家樓下。
轉賬成功提示跳出時,她盯着屏幕上的數字,忽然彎起嘴角。這數字她挑了很久——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塊九毛九,差一分錢,就夠湊齊十萬。可她不要整數。整數太圓滿,像假的。生活就該這樣,永遠差一點點,才能一直往前走。
走出銀行,她攔下一輛出租車。司機問去哪兒,她報了一個地址:“天水縣殯儀館,西門。”
司機透過後視鏡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說,默默發動車子。
路上,她打開手機相冊,翻到一張舊照片:三年前,她和趙棠溪站在天水縣老城門遺址前。兩人穿着同款牛仔外套,她比着他豎起兩根手指,他摟着她肩膀,笑得眼角擠出細紋。照片右下角,日期顯示:2021年10月26日。
今天,是2024年10月26日。
出租車停穩時,她付錢下車,沒走正門,而是繞到側後方一片小樹林。林子裏有條石階小徑,通向一座不起眼的墓園。她熟門熟路,穿過兩排柏樹,在第三排第七個墓碑前停下。
碑上名字是“汪建國”,她父親。碑前沒有鮮花,只有一小捧乾枯的桂花,大概是上個月風颳來的。她蹲下,用紙巾仔細擦淨碑面浮塵,又從包裏取出一小瓶白酒,倒了三杯,一杯灑在碑前,一杯潑向地面,最後一杯,她仰頭喝盡。
酒是烈的,燒得嗓子疼。她咳了兩聲,從包裏拿出一個U盤,插進隨身帶的微型音響。點開文件夾,裏面只有一首歌: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
前奏鋼琴聲響起時,她盤腿坐在碑前,靠着冰涼的石碑,閉上眼。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歌聲很輕,混着林間鳥鳴,像一句遲到了三年的告白。
她沒哭。只是聽着聽着,手指無意識摳進泥土裏,指甲縫裏嵌進黑褐色的碎屑。直到歌曲結束,餘音散盡,她才睜開眼,望着父親的名字,輕聲說:
“爸,我好像……終於學會不急了。”
她拔掉U盤,收好音響,拍拍褲子站起來。轉身時,看見不遠處石階上,站着一個穿深灰風衣的男人。他沒打傘,也沒靠近,就那麼靜靜看着她,手裏拎着一個紙袋,袋口露出一角青翠的芹菜葉。
是趙德育。
她愣住。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五米開外,把紙袋遞過來:“棠溪讓我送的。她說……你愛喫這個。”
她沒接,只是看着他。風拂過他額前幾縷灰白頭髮,他左耳垂上那顆小痣,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她……知道我在這兒?”
“知道。”他聲音低,卻很穩,“她讓我告訴你,孩子踢她的時候,她會想你。”
汪勝楠怔住。一時間,所有預設的臺詞、所有練習過的表情、所有關於體面與距離的守則,全都碎得無聲無息。
她終於伸出手,接過紙袋。芹菜很新鮮,莖稈挺括,葉子上還凝着細小的水珠。
趙德育沒走。他站在原地,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她寫的。不許現在看。回去再拆。”
她接過信封。信封很薄,邊緣整齊,上面沒寫字,只在右下角,用鉛筆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熊——和她剛纔在便利店看到的米粉罐上那隻,一模一樣。
她攥緊信封,指節發白。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頓住,沒回頭,只說了一句:
“汪勝楠,人這輩子,最怕的不是愛錯人。是明明知道那個人就在巷口,卻總以爲,自己還能再等等。”
風忽然大了。捲起地上幾片枯葉,在他們之間打着旋兒。
她沒說話,只是把信封緊緊貼在胸口,那裏跳得很快,很響,像一面被重新敲響的鼓。
而巷口,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