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一聲粗豪震顫、飽含無限狂喜與酸楚的吼聲炸開。
勝七那與鐵塔般高壯的漢子,此刻卻是一副眼圈通紅的樣子。
他上前兩步,伸手想碰觸吳曠的肩膀,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只怕眼前之人是一個易碎的幻影。
吳曠看着勝七,看着對方全身上下,七國各式文字以及那張更加滄桑的臉龐,嘴角動了動,最終化作一抹苦澀的笑容。
那笑容裏沒有久別重逢的純粹喜悅,只有被歲月和背叛層層碾壓過的痕跡。
他聲音乾澀,每一句話都像是從肺腑深處艱難地刮出來。
“兄弟………………”
這兩個字在他齒間緩緩吐出,卻沉重得彷彿能砸所有人的耳膜。
“這兩個字,曾經成了我心裏......最痛恨的文字。”
吳曠一邊說着,目光飛一般的掠過朱家、劉季以及癱軟在地的田蜜以及一張張魁隗堂弟子震驚茫然的臉,最終落回勝七激動難抑的臉上。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兩位,知道你們久別重逢,但現在可不是敘舊的時候。”
話甫落,一陣清風吹起。
這風來得突然,卻溫柔得像是情人指尖的觸碰。
拂過林間的樹木,掠過場內的人羣,十分輕鬆地吹過了魁隗堂的每一位農家弟子。
可就在這溫柔的拂掠之後......
“撲通。”
先是離得最近的一名弟子晃了晃,手中的劍墜地,人已軟軟癱倒。
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在場所有魁隗堂弟子,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柔地將熟透了的稻穗推倒一般。
一片接一片,連一聲驚呼都來不及發出,便在那風裏失去了所有力氣與意識,委頓於地。
就連那如同鐵塔,不知道因爲什麼原因來保護田蜜的英布,一雙虎目中閃過一絲罕見的錯愕與掙扎。
就見他全身肌肉賁張,似乎想抵抗那股侵蝕四肢百骸的柔軟力量。
但也只是喉頭髮出兩聲悶響,便也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架般轟然倒下,濺起一地塵埃。
風停了。
方纔還人影幢幢的樹林裏,轉眼間只剩下朱家等人還站立着。
其餘人皆是橫七豎八臥了一地,陷入死寂的沉睡。
看着癱了一地的魁隗堂弟子,朱家等人的臉色變得十分怪異。
兩千多名農家弟子,就這麼無聲無息的被人撂倒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冷飛白的分身步履輕盈的從林中緩緩走出,周身彷彿還縈繞着未散的真炁。
他目光掃過朱家等人,聲音平緩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朱堂主,你們沒事吧?”
劉季一見冷飛白,先是一愣,隨即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又上來了,抱着胳膊沒好氣地說道,“喲,你小子還會回來啊!不過………………”
劉季拉了個長音,眼角瞥向遠處橫七豎八倒了一地的農家弟子。
話鋒一轉,語氣裏倒是帶上了幾分真實的驚訝與佩服。
“還真有兩下子。乖乖,兩千多人,就這麼被你放倒了?”
冷飛白對他的調侃未作回應,彷彿那滿地的戰績不過是隨手拂去的塵埃。
他視線轉向一旁癱軟在地,目光卻依舊死死瞪着田蜜的英布,抬手凌空點了一指。
一抹柔和卻沁涼的白光自他指尖綻出,如月華流淌,精準地沒入英布胸口。
白光入體,英布渾身一震,那麻痹僵硬的感覺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力量一迴歸,他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根本不顧傷勢是否痊癒,整個人便如蓄力已久的獵豹般猛然從地上彈起,直撲被吳曠制住的田蜜!
那勢頭,帶着不顧一切的決絕與憤怒。
“別激動。
冷飛白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只是隨意地一揚手,一隻由精純真炁凝聚而成的五彩巨手憑空浮現,如同牢籠般牢固地一把握住了英布疾衝的身形。
“放開我!”
英布被困在真炁巨手中,奮力掙扎,額角青筋暴起,雙目赤紅地怒吼,“我要……………”
“你要救?"
冷飛白打斷了他幾乎破音的咆哮,一瞬間閃至英布身前,抬手不輕不重地給了英布的後腦勺一巴掌。
“就因爲她說,她手裏有能救那小姑孃的藥?”
冷飛白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英布的頭上。
還在劇烈掙扎的英布猛地僵住,所有動作瞬間停滯。
赤紅未退的眼眸裏翻湧起巨大的茫然,英布死死盯住冷飛白近在咫尺的臉,忍不住問道,“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個傻子,被人騙了都不知道!”
冷飛白懶得再多解釋,目光轉向不遠處臉色變得慘白的田蜜,隔空探出手,做了一個虛抓的動作。
一股無形的吸力驟然產生。
“啊!”
田蜜驚叫一聲,只覺得懷中一空。
一樣被豔色錦帕仔細包裹着的小布包,竟不受控制地從她衣襟內飛出,劃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在了冷飛白攤開的掌心。
“看看,你拼死想搶的,是這個吧?”
冷飛白一邊說着,抬手解開布包。
十幾粒鵪鶉蛋大小的藥丸滾了出來,在昏沉光線裏泛着暗褐色的光澤。
英布雖然不懂藥物,可那熟悉的形狀,還有那股甜膩中帶着苦辛的氣味,倒是與田蜜之前救治小丫頭的藥一模一樣。
“這東西叫花開茶蘼。”
冷飛白的聲音冷而清晰,像細針扎進皮肉。“是一種從煙殼花裏煉出來的毒藥。能麻痹身體,暫止疼痛,可一旦沾上......”
他頓了頓,目光像刀鋒般刮過英布的臉,“就會像被無形的藤蔓纏住,越掙扎纏得越緊。用久了,人便只剩一具空殼,形銷骨立,連骨頭縫裏都透着渴求。那時纔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話音落下,冷飛白鬆開了鉗制。
英布踉蹌一步,重重跌坐在地,塵土微微揚起。
他仰頭盯着冷飛白,喉嚨發乾,“你說的......可是真的?”
冷飛白沒答,只側過臉,朝朱家與吳曠站立的方向努了努嘴。
其實已不必任何人解釋,英布的視線越過冷飛白,落在了田蜜臉上。
她原先那嬌媚的神情早已粉碎,此刻只剩下一片灰敗的絕望,瞳孔渙散,嘴脣微微顫抖,彷彿被人抽走了所有筋骨。
那種神情,比任何言語都更真實,也更冰冷。
一股火猛地從心底竄起,燒穿了英布的理智。
“田蜜!”
英布低吼出聲,驟然翻身而起,抄起地上那對沉重的雙戚,衝着田蜜撲了上去。
“別!”
一道溫潤如玉的聲音突然響起,下一刻,一道身影衝了進來,一把抱住了英布。
來人粟色頭髮,衣服爲綠色,玉色髮簪似爲虎頭形狀,腰帶上有類似白虎的標誌。
“季布老弟!”
朱家一見來人上前說道,“你這是?”
季布勉強控制住英布,歉意的說道,“抱歉朱堂主,英布絕非惡人,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爲諸位爲敵。眼下誤會已經解開,我先帶他離開。”
朱家聽後沒有多說什麼,點了點頭道,“好,等事情完事,咱們醉夢見。
見英布還要掙扎,冷飛白的聲音平靜地響了起來。
聲音並不高,卻像是一道無形的繩索,瞬間絆住了英布瘋狂的身形。
“那孩子的病,我能治。”
這短短幾個字,對於英布而言,卻如同一曲絕處逢生的仙樂。
他暴躁狂亂的身形,都在這句話飄入耳中的剎那,冰消瓦解恢復了平靜。
就見他龐大的身軀僵在原地,嘶啞粗糲的嗓音也跟着發顫,“當......真?”
冷飛白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目光裏只有一片澄澈見底的平靜,如同深潭映着明月。
“我從不承諾自己做不了的事情。”
話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聽出了那份平淡語氣下,不容置疑的絕對自信。
那不是誇口,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如日升月落,自然而然。
英布死死盯着冷飛白的眼睛,像是要從那潭深水中撈出最後一根救命的浮木。
片刻,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所有翻騰的情緒,最終都化作了一個最原始的動作。
他猛地踏前一步,對着冷飛白,雙手抱拳作了一揖。
“拜託了!”
這三個字從他口中吐出,重若幹鈞,砸在地上彷彿都有迴響。
禮畢,英布再沒有多說一個字,豁然轉身跟在了一旁的季布身後。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很快便消失在了衆人的視線盡頭,只留下滿地狼藉,與一片久久難以平息的死寂。
“現在該處理她了吧!”
冷飛白看着面如死灰的田蜜,衝着朱家幾人說道,“魁隗堂的弟子一刻鐘後就會恢復正常,動作麻利點!”
說完,冷飛白沒有在原地久留轉身消失在了幾人的眼裏。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劉季看着冷飛白的動作,忍不住說道,“大哥,這傢伙倒也有幾分瀟灑啊!”
朱家沒有說什麼,拉着劉季以及典慶走向了遠處。
“兩位老弟,姬飛白說的不錯。這裏不宜久留,趕緊處理完事情。離開吧!”
勝七與吳曠對視一眼,多年的默契讓一切言語都成了多餘。
他們的目光同時轉向了,那個微微發抖的身影。
曾經的魁隗堂主田蜜,此刻蜷縮在落葉與塵土之間,早已不見往日煙桿輕搖、笑靨如花的模樣。
林間忽然靜得可怕,連風都彷彿凝固了。
“啊!”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猛地撕裂了這片死寂,驚起林間棲鳥撲棱棱衝向昏暗的天空,黑壓壓一片掠過逐漸退去的月光。
已經走出很遠的朱家腳步未停,面具後的眼睛微微閉了一下。
劉季收起玩笑之色,輕輕嘆了口氣。
典慶如山的身影在暮色中頓了頓,又繼續向前。
所有人都明白,這位曾周旋於農家各方的田蜜堂主,已成了神農令現世以來,第四位隕落的農家堂主。
話分兩頭,此時東郡之地的某處山洞外,田言和梅三娘兩人一臉色的從山洞裏走出。
兩人走了很久,來到了一片樹林中停下腳步準備休息片刻。
“大小姐,墨家這邊是沒有什麼後顧之憂了!”
梅三娘遞上了一個水囊,一臉憂心的說道,“剩下的就只剩下朱家堂主那邊了,你覺得朱家堂主會放棄到手的魁之位嗎?”
“朱家叔叔是農家中最講理的一位!”
田言依舊是那副清冷如雪的樣子,“只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我相信朱家叔叔會以大局爲重!”
“好一個大局爲重!”
憑空出現的聲音嚇得兩女不由得一驚,梅三娘立刻抽出鐮刀護持在了田言身前。
“呵呵!”
平淡的笑聲響起,下一刻,一道漆黑的黑洞出現,當場將梅三娘吞了進去。
“三娘!”
田言眼神中金光閃爍,想要利用察言觀色神功,看清楚這裏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看了,就你這點本事。是看不清八門搬運的!”
話甫落,冷飛白的身形從暗處出現,來到了田言的身前。
“我是該叫你田大小姐,還是羅網驚鯢呢!”
聽着冷飛白的話,田言不由得心中一驚,但還是故作鎮定道,“公子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冷飛白笑道,“該說你是什麼意思,田言,你的隱匿功夫確實不差。可惜了,就算你磨掉虎口上的繭子,也不能抹去你體內那深厚的內力修爲。”
話音落,冷飛白周身驟然爆發出一股渾厚凜冽的真炁威壓,如山嶽般轟然壓向田言。
這威壓來得毫無徵兆,凌厲霸道,直令周圍空氣都爲之一滯。
田言猝不及防,被這真炁迎面一撞,身形不穩連退數步。
同時體內隱匿多時的修爲在這一刻全部暴露,這才讓她得以穩住了身形。
田言抬起頭來,知道自己沒有逃掉的可能。
一貫沉靜如水的眼眸裏終於掠過一絲裂痕,驚疑與冷意交織。
“你......是如何知道我就是驚的?”
“我爲何要告訴你。”
冷飛白的語氣卻平靜得近乎淡漠,彷彿只是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不過,倒不妨讓你知曉。趙高是我所殺,而掩日,已亡於天宗青陽子劍下。”
他微微一頓,冷眼看着田言驟然收縮的瞳孔。
“如今的羅網,能阻止你找回母親的還有幾個?”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卻像一枚投入靜湖的石子,在田言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她不明白,這個身份成謎的男子,此刻對她說這些,究竟是何用意。
冷飛白卻已不再解釋,只是淡淡道,“一世爲人不易。趁你還有回頭的可能,別再將光陰虛擲於殺手堆裏了。”
言罷,冷飛白抬手,清脆的響指聲再度劃破寂靜。
漆黑色的空間漩渦應聲而現,梅三娘從中跌撞而出,一臉茫然地環顧四周。
卻在看見田言的瞬間本能地搶步上前,揮舞鐮刀護在她身前,警惕地瞪向冷飛白。
而冷飛白的身影已開始化作點點流螢似的光暈,逐漸消散在空氣中。
唯有最後一句好似勸誡的話語,悠悠迴盪在林間。
“當好你的農家大小姐吧,好自爲之。”
待光芒徹底散盡,威壓亦如潮水退去。
梅三娘這才鬆了口氣,急忙回頭看向田言,“大小姐,你沒事吧?剛纔那是....……”
田言卻恍若未聞,只是怔怔望着冷飛白消失之處,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緊,又緩緩鬆開。
那傢伙......究竟想幹什麼?
冷飛白究竟想幹什麼,要不是看在田言的另一重身份是清玄的侄女,魏無忌的閨女,他也懶得多嘴說這幾句廢話。
就這樣,處理完所有事務之後,冷飛白悄然隱於幕後,只留下那兩道分身靜靜注視着農家的結局。
那場持續了許久的魁之爭,最終在六賢冢前落下了帷幕。
與其說是落幕,倒不如說是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徹底終結。
農家剩餘那幾人,在歷經生死,背叛與算計後,再加上田言的三寸不爛之舌的勸說下,田虎和朱家放棄了魁之爭,選擇讓位給了田言。
因爲他們發現在大秦鐵蹄壓境的陰影下,所謂的權力爭鬥竟顯得如此可笑。
而冷飛白的分身就那樣懸於虛空,像看一幕早已知道結局的戲,看着他們臉上最後一點野心逐漸被疲憊取代。
韓信確實是個善於捕捉機會的人,他指點農家殘部時語氣平淡得像在安排田間農事,可那些看似隨意的部署,卻將王離引以爲傲的百戰穿甲兵一步步引入了絕地。
山林是農家的獵場,溝壑是他們的陷阱,當王離麾下的精銳大軍在陌生的土地上被逐一瓦解後,勝負早已註定。
冷飛白看着王離的大軍從氣勢洶洶到潰不成軍,最後只剩下三百餘殘兵狼狽撤離農家地界。
這期間,冷飛白的分身只出手了兩次,輕得像拂過戰場的風。
一次是在答應英布的承諾,治好了他身邊的那個小丫頭。
另一次是王離軍營深處。花影被鐵鏈鎖在帳中,帳外殺聲震天。分身如霧氣般滲入,鎖鏈無聲斷裂。
“季布在等你。”
他只說了這一句,便帶着她消失在夜色裏。
而當農家的戰事塵埃落定時,東郡某座荒僻的山崖上,章邯正獨自走來。
他剛送走了狼狽不堪的王離,那位年紀輕輕的秦國將領離開時臉色鐵青,卻連一句狠話都說不出來。
章邯屏退左右,獨自登上這座可以俯瞰半個東郡的山崖。
風很大,吹得他披風獵獵作響。
“走之前,還要麻煩章邯將軍過來一趟了。”
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章邯轉身看去,冷飛白和曉夢不知何時已站在崖邊,像是早已融在那片風景裏。
“兩位大師,不知找章邯有何事?”
章邯平靜的說道,“陛下,讓我速回咸陽,以後怕是無法再幫助二位大師了。”
“無妨!”
冷飛白一揮手,一個布袋飛出,落在了章邯的身前,裏面滾出了一顆蒼白的人頭。
章邯低頭一看,那人頭正是逍遙子的首級。
“把這個帶回去!”
冷飛白平靜的說道,“逍遙子已死,人宗其餘弟子,不是秦軍鐵蹄的對手。不需要我和師妹再出手了!按照之前的約定,天宗封山十年。以後不要再來太乙山打擾我們了!”
章邯看着地上的人頭,沒有說什麼,安靜的拾了起來,拱了拱手便轉身離去。
見到章邯遠去,以及四下無人後。
曉夢忍不住說道,“師兄,嬴政他們不會看出來吧?”
冷飛白笑道,“無妨,那顆假人頭是我用特殊手法製造的。不會被人看出來,倒是師妹,與逍遙子三個月後的觀妙臺比試。你準備的怎麼樣了。”